章節 12網球王子(五)
雖然心裡已經隱隱有些察覺,但當不二周助真的說出來的時候,阿青還是有些吃驚,讓他不由地想起花澤類——
因為長時間沒有得到阿青的回應,不安漸漸擴大,一股失望漫過心頭,不二下意識地咬住了下嘴唇,然後慢慢地放開了眼前的人,低下頭,劉海遮住了他的眼睛,「我,讓阿青困擾了,是嗎?」聲音很澀,竭力鎮定,但還是透出一絲慘然。
「抱歉。」阿青轉過身,看著不二說道。
親耳從阿青嘴裡說出抱歉,不二剛剛回暖的臉又褪去了血色,抖著嘴唇勉強自己問出,「為什麼,是因為我是男孩子嗎?所以阿青沒辦法接受?」
阿青神情凝肅,點頭道,「是,我並不歧視男子之間的愛戀,只是覺得你並不是同性戀。」
「可就是我喜歡阿青,很喜歡很喜歡,想要一輩子在一起,不行嗎?」不二抬起頭來,盯著阿青的眼睛,像燒得通紅的碳球。
阿青沉默了一會兒,放緩語氣,說:「這樣的喜歡能夠持續多久?現在當然沒關係,以後呢,你的父母會傷心失望,你的同事上司會用異樣的眼光看你,你會在社會上舉步維艱,僅僅因為,你喜歡一個男人,那時候你還能堅持嗎?說什麼喜歡,不過是住在象牙塔裡無所事事的消遣罷了——」
聽到最後一句,不二的身子顫抖起來,「阿青,好過分!」
阿青沒有反駁,一張臉顯得格外肅殺冷酷。
不二放在身側的手微微握成拳,自嘲地笑了一聲,「其實所有的理由,不過是阿青不喜歡我。」
阿青還是沒有說話,絕望一點一點地侵佔了不二的,他用盡全身力氣,從地上站起來,因為長時間跪著,腿有些麻了,所以站起來的時候趔趄了一下,阿青自然而然地伸手去扶他,卻被他掙開了,他用自己的力量站穩了,並不看阿青,「對不起,打擾了,我先回去了。」
阿青看著他拉開門出去,跟著站起來,不遠不近地跟著他下樓,看他一頭闖進熹微的天色中,單薄的人影踽踽獨行,看起來有些可憐。
阿青回到房間,看見擱在書架上的那只木盒,打開來,裡面還有櫻花香氣。
第二天不二周助沒有來上課,聽說是生病了。
阿青坐在位子上,看著窗外櫻花樹的新芽,想起淡白路燈光下不二縮著脖子望著自己笑的模樣——這樣一個少年,一腔赤誠喜歡上自己,說不感動,當然是假的,但阿青到底不是什麼都不懂的孩子了,他更明白現實的艱險,年少的愛情,像演戲,轟轟烈烈、感天動地,非這樣不能快意,等走到以後才會明白,人的一生中,愛情,永遠不是最重要的——
再見不二,他的臉上雖帶著大病初癒的蒼白,人似乎也瘦了一點,但看起來並沒有什麼不同,依舊愛笑,依舊喜歡做些無傷大雅的惡作劇,只是會下意識地迴避與阿青單獨相處,如果實在避免不了,便幾乎垂著眼睛不講話,漸漸的,兩人之間的關係便開始疏遠,不再一起回家,更不再一起上市圖書館。優子阿姨有一次無意中說起,「周助君似乎很久沒有上我們家玩了呢。」阿青一愣,回答說因為要準備聯考,學習太忙了。
那天阿青從市立圖書館回來,狂風驟雨,廣播電視上都是颱風的警報,要廣大市民做好防台措施,安澤家門口有一個穿青學校服的女孩子正好安澤優子講話,看見他,忽然慌慌張張地鞠了一躬,掉頭就走。安澤優子急急忙忙地追出來,「哎呀,怎麼這就走了,青君快去送送那個女孩,這麼大的風雨,一個女孩子這樣回去太危險了。」
原來安澤優子從便利店回來,風雨太大,傘被風吹跑了,被這個女孩子看見,二話不說地過來幫忙,還幫著安澤優子提東西,一直把她送到家,安澤優子本來還想請她進來喝杯茶,誰知道女孩子卻靦腆得很,急急忙忙跑掉了。
阿青將書交給安澤優子,撐著傘追出去,沒想到阿青不追還好,一追,女孩走得更急了,簡直像在逃了,偏偏一陣狂風吹來,將她的傘吹得翻轉過來,她兩隻手盡力拿著傘柄,人卻被風吹得東搖西擺,身上的衣裙全部黏在身上,像只落湯雞,這樣狼狽,她簡直要哭了。
阿青趕緊追上去,收了她的傘,將自己的雨傘戴在她頭上。女孩像受了驚的兔子,飛快地抬頭看了他一眼,又深深地低下頭去。
只這一眼,阿青已經認出,「你是西園寺玲美?」西園寺玲美,一個極不起眼的女孩,若不是在圖書館後面同他告過白,他根本記不起學校有這樣一個女孩。
被認出來,女孩顯得更加侷促,頭簡直要埋到胸口去了,不安地撥了撥濕漉漉地貼在額頭的劉海。阿青掏出手帕遞給她,「擦一擦吧。」
女孩小心翼翼地接過來,聽見阿青問,「你家似乎不在這一帶吧,怎麼會來這裡?」
女孩又開始侷促不安起來,低著頭不說話,阿青也沒有探人隱私的愛好,只是說:「你家在哪裡,我送你回去。」
女孩搖搖頭,小聲地說:「我坐公車回去就好了。」
「那我送你去公車站。」
這一回,女孩沒有拒絕。西園寺玲美的傘已經壞了,兩個人撐著一把傘,風雨實在太大,阿青只能盡量將傘往女孩那邊傾斜,自己大半個身子倒淋在雨中,女孩兒悄悄抬起眼看了看身旁的少年,鼓起勇氣想說些什麼,少年忽然停下了腳步——
「不二?」
狹路相逢。不二周助站在離他們十米左右的地方,撐著傘,呆愣愣地看著他們,臉色蒼白,像一片紙,好像隨時都能被風吹走。
阿青剛上前一步,不二卻轉身就走。阿青的臉色忽然一變,「不二!」
不二卻好像根本沒有聽到,反而加快了腳步。阿青已經顧不得,將雨傘塞到西園寺玲美的手裡,卯足勁跑過去,他們旁邊原本是一家拉麵店,這幾日在重新裝修,外面架了腳手架,卻不想遇到颱風天,腳手架在狂風中搖搖欲墜。又是一陣狂風,居然吹折了路旁的一棵香樟,粗壯的樹幹傾倒在腳手架上,腳手架再也支持不住,咯啦一聲,轟然倒下來,西園寺玲美已經嚇得臉色慘白,發不出任何聲音。不二終於意識到了危險,但顯然太晚了,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龐然大物朝自己倒來,就在千鈞一髮之時,他整個人忽然被撲倒,然後是轟隆一聲,身上的一陣鈍痛——
「荷井前輩!」女孩子驚恐的聲音隱隱約約地傳來,不二的腦袋卻混沌一片,冰涼的雨水辟里啪啦地打在他的臉上,夾著溫熱的液體。
他費力地扭過頭,睜大眼睛,入目的是阿青被血糊住的臉,殷紅的血被雨水沖成粉色的小溪,不二被巨大的恐慌攫住,「阿青——」
阿青以為這一次自己又要離開了,因此在醒來的時候見到雙眼通紅的安澤優子有點恍惚。
「青君,感覺怎麼樣?」安澤優子的聲音有著劫後餘生的慶幸和濃濃的擔憂。
阿青渾身都不舒服,渾身都疼,但並不想要安澤優子擔心,於是微微牽了牽唇角,「我沒事。」說出口,才發現喉嚨乾啞得厲害。
安澤優子馬上站起來,倒了杯水一點一點地餵給他,剛把水杯放下,安澤優子已經再也忍不住,眼淚奪眶而出,捂著嘴小聲啜泣,「對不起,青君,是我們沒有照顧好你,那天是我自己去送人就好了。」
阿青費力地抬起手,輕輕地說:「不關優子阿姨的事。」
阿青傷得很重,身上兩處骨折,多處擦傷,但最嚴重卻是臉上的傷,長達七公分,非常深,他半張臉幾乎都包裹在紗布中,送來的那天,整整做了八個小時的手術。
後來又做了一次手術,但一個月後拆掉紗布,一條猙獰的疤從額角一直貫穿左眼滑向鼻樑,鮮紅可怖,原本俊秀的臉完全毀於一旦,最要緊的是,阿青的左眼灰濛濛一片,什麼也看不清,那枚腳手架上的鐵釘完全割裂了眼皮,劃傷了眼球。安澤優子當場就痛哭出聲,軟倒在丈夫懷裡,阿青心裡也有些慘淡,鬱鬱的不想說話。
因為受傷的關係,阿青錯過了聯考,當別人正興奮地談論著畢業旅行的時候,他在醫院做第三次手術。阿青已經接受了毀容和左眼已看不見的事實,正在努力習慣只用一隻眼睛看周圍的一切,這並不容易,習慣了雙眼的視野,如今怎麼看都很彆扭,有時候會不小心撞到東西而摔跤,而且眼睛非常容易疲倦,一旦右眼用眼過度,受傷的左眼馬上跟著隱隱痛起來,緊接著,腦袋就會一抽一抽的疼。
住院期間很多人來看望阿青,老師同學,還有西園寺玲美。安澤優子顯然非常喜歡西園寺玲美,經常在阿青面前提起她——
「西園寺同學真是不錯的孩子呢,上次無意中說起想喝味增湯,可惜家裡的味增用完了,還沒來得及做,今天她就帶了一罐味增給我,說是家裡的奶奶自己做的——」她一邊說一遍解開印花的包袱皮,露出裡面一個陶罐,打開來,一股味增的味道便瀰漫開來,安澤優子著迷地嗅了嗅,又把蓋子蓋上,「聞起來就覺得非常地道呢,下次做點什麼算作回禮好了——這孩子真是貼心。」她轉過頭看看阿青,忽然笑起來,「西園寺同學很喜歡青君吧——」
阿青沒有如安澤優子所想的露出害羞的表情,只是淡淡地說:「現在的我,並不想去想這些。」
安澤優子忽然想到他的傷,心變得沉重起來,臉上帶出擔憂,「青君……」
阿青看出她所想,笑了笑,說:「並不是因為受傷的關係,我只是覺得,這種事情還是年紀大一點之後再考慮比較好,現在的我們,都還太小,考慮事情並不成熟。」
安澤優子沒有料到阿青小小年紀想法居然這樣老成,心下有些欣慰又有些傷感,想了想,還是說:「雖然這樣的想法不錯,一個人隨著年齡的增長,經驗固然會跟著增長,也會變得更加睿智明理,但一顆心卻也會被磨礪得粗糲,很難再產生年少時的那種像鑽石一純粹又明亮的感情了,人的一生中,如果沒有一次不顧一切的愛情,不會很遺憾嗎?」安澤優子說著說著,臉上帶了幸福的神采,「我跟你叔叔啊,可是國中就在一起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