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 91綜妖怪文(完)
阿青睜開眼睛,入目的是一片黑暗——這是,回來了?
身體非常沉重,大約是先前作為靈體時消耗過度。阿青撐著身子起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襲擊了他,咳得肺部火燒火燎的疼。耳邊傳來淅淅瀝瀝的雨聲,阿青拉開木格子門,風中夾雜著冰涼的雨絲撲在自己的臉上——重新失去視力,令他無法立即適應周圍的環境,雖然離開的時間並不算很長,卻恍如隔世。
嘩啦啦,什麼東西掉在地上的聲音,下一秒,阿青已被緊緊地抱住,那麼用力,彷彿要將阿青捏碎,揉進自己的身體裡面去。阿青遲疑了一下,叫道,「巴衛?」
狐妖的身子僵了僵,卻沒有放開,反而更加用力地抱緊阿青,將臉埋在他的頸脖,壓抑著嗓子說:「不要嚇我,不要嚇我了……」
阿青抬起手,覆在狐妖的肩背上。見到這一幕的河童縮起了脖子,雙手遮住眼睛,卻忍不住從手指縫中偷窺。
雖然先前還表現得非常大膽直白,但等到那種不受控制的激情衝動漸漸冷靜下來之後,威風凜凜的大妖怪巴衛卻出人意料地變得扭捏起來,想到先前那個擁抱,血液瞬間又重新上湧,耳尖剛剛退卻下去的紅又變得鮮艷欲滴,無論如何也不敢再出現在阿青面前,只是卻也不肯離開他,只是盤腿坐在櫻花樹上,眼珠子一錯也不錯地看著屋中的人。
自認見多識廣的河童對此難免痛心疾首,也顧不得面對的是一個多麼可怕的大妖怪,語重心長地勸解道,「巴衛大人你這樣是不行的,阿青大人雖然是個很優秀的人類,但感情的事,就算是歷史上那些聰明絕頂的先哲聖人也會變成傻瓜的,如果不明明白白地將心底的話講出來,阿青大人會誤會的呀,不管怎麼說,阿青大人畢竟是人類——」
一直臭著臉的狐妖忽然忽的一下站起來,河童的聲音戛然而止,循著狐妖的目光看過去——開著的木格子門裡面,陰陽師一手捂著嘴,正劇烈地咳嗽,好不容易止住了,蒼白的臉上流露一絲疲態,依舊低下頭處理手中的事物。
河童露出擔憂的表情,「阿青大人回來後身體似乎變得很差,不知道在那邊到底遇到了什麼。」他的話還沒說完,狐妖忽然轉身躍起,河童驚訝地問道:「巴衛大人,你要去哪裡?」然而狐妖好像沒有聽到似的,頭也不回地縱躍而去。
一直到半夜,狐妖才帶著一身的傷回來,站在阿青房間的外面。阿青並未睡實,輕易便醒來了,坐起身來問,「巴衛?」
狐妖應了一聲,拉開木格子門,黑暗中的陰陽師穿著白色的寢衣,被子蓋到腰際,未束的長髮傾瀉了一地,虛握的拳抵在唇邊壓低聲音咳嗽,有一種昏昧不明的美。狐妖不敢太靠近陰陽師,怕身上的血腥味令他厭惡,只是從懷中取出千辛萬苦才得到的東西放到阿青手中,退後一步,硬邦邦地說:「吃了這個。」
阿青能夠感受到手中是個乒乓球大的物體,蘊含著豐沛的能量,在黑暗中散發著微弱的金光,「是什麼東西?」
狐妖並不解釋,只是說:「吃了這個,病就會好了,就不會難受了。」
阿青一愣,轉瞬便明白了,「是傳說中能治百病的龍王的眼睛?巴衛你實在太亂來了——如果沒有人好好看著你的話,不知道會做出什麼樣的事情來,把自己陷在危險的境地。」
「我不會讓自己受傷的,更加不會讓自己死掉。」狐妖的語氣格外堅決。
雖然聽起來像個有點奇怪突兀的保證,阿青卻聽懂了——不讓自己受傷,不讓自己死掉,因為我要守護你——這樣單純而明亮的感情,對阿青是有殺傷力的,讓日漸堅硬的心像被泡在醋中一樣,酸汪汪的柔軟。
「巴衛想知道這些日子我去哪兒了嗎?」
狐妖睜大眼睛,望著夜色中散發著溫潤螢光的陰陽師的臉。
阿青的臉上浮現淡淡的笑影,「我看見巴衛了,雖然是很久很久以後的巴衛,跟我想的一樣,巴衛,長得非常出色啊,難怪有那麼多女孩子喜歡呢。」
「才沒有!」狐妖急急地辯駁,然而想到從陰陽師嘴裡說出出色的話,又忍不住小小的雀躍,轉過頭,小聲地問:「真的嗎?」
阿青終於笑出聲,伴隨著斷斷續續的咳嗽。
時令進入初夏的時候,阿青的身體終於好了起來,天氣愈漸炎熱,京中各種祭祀活動開始頻繁,貴族階層的祭祀固然風雅無雙,平民的祭典倒也饒有風味。
那日黃昏忽然下起雨來,期待了一天的侍女們不免紛紛抱怨——這雨下得未免太不是時候,晚上的夏日祭可怎麼辦喲,難道就這樣躲在屋子裡瞧著這令人發愁的雨簾,也實在太遺憾了——不想那雨下了半個時辰之後,漸漸便停了,雨水散去了白天的殘留的暑熱,地面雖還難免有些濕漉漉的,卻擋不住大家想去參加夏日祭的好心情。
瞧著女孩子們嘰嘰喳喳興致盎然的樣子,陰陽師也忍不住起了心思,「不如我們也去看看吧。」阿青這樣對狐妖說。
夜幕初降的江戶城比白天更熱鬧,車水馬龍的,商人、小販、手藝人、婦女、小孩兒各色人等五胡雜處,高貴人家的女子自然坐在牛車裡不露臉面,連侍女也是一副了不起的樣子,絕不輕易拋頭露面,那繽紛美麗的袍袖從車簾子底下溢出來,為夜晚的江戶城增添一絲綺麗,常有好事的公子哥專門停下牛車,遣人去詢問這是哪個府上的車呀,彼此有來有往地答話,旁人瞧著,還挺有風味。至於貧苦人家的女子,就沒有那樣多的講究,一年到頭也就這時候可鬆快一下,身上的和服雖不甚精美,卻也漿洗得乾乾淨淨,利落的樣子也挺好看。河邊的柳樹枝條如線絲,長長地下垂著,漆黑的河水上倒映著不遠處的花樓,那燈紅酒綠的盛況令人忍不住遐想裡頭的風情。
阿青既未乘坐牛車,也沒有帶侍人,只是和狐妖一起隨著人流慢慢地邊走邊欣賞。忽然人群騷動起來,原來是吉原花街的花魁阿陸小姐開始遊街,樂聲由遠及近,響遏行雲,身邊的人群翹首以盼,男人們自然想一睹花魁之花容月貌,女人們也難免好奇,於是都爭先恐後搶佔有利的位子。一不留神,巴衛與阿青便被衝散了,狐妖一急,忍不住要發火,手忽然被握住,順著那只指尖有著細小傷口的手往上,便看見穿著一襲藍紫色和服的陰陽師——
「巴衛要好好拉著我,不要讓我走丟了哦。」陰陽師笑瞇瞇地說著。
活了上百年的狐妖,木呆呆地看著相握的手,被瞬間的驚喜擊中,反而像個傻子一樣不曉得如何反應了。陰陽師卻是一派從容,眉眼被闌珊的燈火映得柔和無比,無端的,有了紅塵俗世的煙火氣。
遊行的隊伍終於來了,幾十個年輕的男子穿著一色的靛青色衣衫,右手臂從衣衫中伸出來,背著粗粗的紅色結繩,腳步整齊劃一,拉著山車緩慢地前行。山車台上扎有人物禽獸的模型,台下張幕,幕內有人奏樂。山車後面是同樣由幾十個青壯男子拉的屋台車,車上有蓬,蓬下坐著的便是那大名鼎鼎的吉原花魁阿陸小姐——
阿陸小姐穿著一襲紅色的和服,繫著華麗的寬內帶,金簪子,銀穗子,紅瓔珞,殷紅的櫻桃小嘴,顧盼間有如絲的情意與誘惑。
十三四歲的男孩子,大約是在花街附近的貧民巷子裡長大的,學了一副浪蕩樣兒,跟著花魁小姐的遊街隊伍邊走邊滿懷情意地哼著風流水調。
「花魁好看嗎?」花魁的隊伍漸漸過去了,人群也隨著移動,阿青忽然轉過頭來問狐妖。
只看著陰陽師,根本未看清花魁樣子的狐妖脫口而出,「你好看。」
話出了口,才意識到說了什麼的狐妖,全身的血液瞬間全部湧向臉面,熱得就要沸騰起來,趕緊別過頭望向別處。陰陽師只是笑笑,並沒有說什麼。
夜漸漸深了,遊街隊伍散了,因為誰都急著回去,結果牛車將路都堵住了,後面的侍從趕過來輕叱,「後面車內是某某家的貴人,快點讓道——」然而毫無用處,吵吵嚷嚷的,倒也蠻好笑。總算將路疏通了,牛車一輛接著一輛地駛過去了,街道漸漸安靜下來了,散落的紙花、福神竹耙什麼的被風吹得打著旋兒貼著地面飛,只有吉原花街要比往常更熱鬧些,喧囂的聲音一直傳到街上來。
牽著的手一直都沒有放開,熱鬧散去,這會兒的觸感便分外明晰,手心裡都是粘膩的手汗,但怎麼也不願意就這樣放開,如果就這樣一直走下去就好了,狐妖的腦子裡漫無邊際地想著,身邊的陰陽師卻忽然停下了腳步。
「好像是木屐上的趾襻兒斷了。」雖然是狼狽不雅的事情,陰陽師卻沒有窘迫的神色。
狐妖低下頭,果然見阿青左腳上的木屐趾襻兒不知怎麼的竟斷了。狐妖不得已放開阿青的手,蹲□想替他修理,然而他哪裡做過這樣的活兒,弄了半天仍枉然,心裡便有些焦躁,越急越弄不好,倒惹得阿青笑出了聲,「算了,便在這裡等人來接吧。」說著移步到旁邊人家的板屋前坐下。
狐妖卻仍不肯放棄,存心要跟那趾襻兒較勁似的,坐在阿青旁邊,將木屐放到自己膝上,低著頭全神貫注地捻紙繩,忽而聽陰陽師說道:「巴衛喜歡我嗎?」
忽然被問及這樣的話,狐妖頓時口乾舌燥,耳膜鼓噪,完全不知道該如何反應,然而很快,狐妖便變得堅定,並不看阿青,兩眼依舊專注地盯著木屐,重重地點頭,說:「喜歡!」
望著狐妖低頭專心修理木屐的樣子,阿青沉默了很長時間,才開口,「那麼,巴衛想知道四百年後的你是什麼樣的嗎?」
「不想。」
如此乾脆的拒絕倒讓阿青有些意外,「為什麼?」
狐妖抬起頭,認真地望著阿青,眼裡有著熾熱的溫柔,說:「不管是現在的我,還是四百年後的我,喜歡的人,一定只有你。」
說完這樣振聾發聵的宣言,狐妖的表情卻忽然裂了,被一種巨大的委屈襲擊,他的嘴角抽動了幾下,眼眶迅速地發紅,眼淚好像就要掉下來,他趕緊低下頭去。
「木屐修好了——」狐妖努力地不讓阿青聽出自己聲音裡的異樣,起身的時候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蹲到他面前,握住阿青的左腳小心地放到木屐上——
「巴衛——」阿青聲音輕柔而繾綣。
狐妖甕聲甕氣地嗯了一聲,依舊沒有抬頭,直到阿青微涼的手摸索捧住他的臉,陰陽師的氣息慢慢靠近,兩人的額頭慢慢貼在一起,然後是鼻尖,最後是嘴唇——
狐妖僵硬著身子,眨了眨眼,睫毛上還沾著晶瑩的淚珠,一副呆傻的樣子,等到陰陽師的唇離開,站起身走出了一小段距離,又轉過頭來對他說:「回家了。」
狐妖才徹底反應過來,幾步上前牽住了阿青的手。木屐踩在石鋪的街面上,發出卡噠卡噠的聲音,在寂靜的街上迴響。巴衛低頭看著地上兩人的影子,寬大袍袖微微晃動下,牢牢牽在一起的手,又微微地再握緊了一點。
本來還扮作人類打扮的狐妖,不知何時已經現出了狐耳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