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有似無-5
林嘉音看了眼停在自己面前的黑色轎車,只見車窗緩緩降下,露出一張俊朗的男性臉龐,眼角微挑,笑意從容溫和。她打開車門坐了上去,略帶歉意地同坐在駕駛座上的人說:「真抱歉,剛才報社裡臨時開會,所以出來晚了。」
顧醒淡淡「哦」了一聲:「看你的表情,似乎有些意外……能問問是為什麼嗎?」
林嘉音笑了一下:「因為沒見過你一個人開車……」之前幾次遇見,甚至包括在法國的那幾天,他從來都是用司機的。
「我的確很少自己開車,不過……」他的視線落在她的側臉上,旋即移開,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卻沒有繼續往下解釋。
林嘉音也沒有多加追問,相比之下,顧醒開的這輛車才是她覺得比較詫異的地方——這種車雖然號稱是世界上最安全的車,不過她倒是鮮少見到有像他這種身份的人開,她一直認為跑車在他們那個圈子裡會比較受歡迎,比如蘇岩和他那幾個關係非常要好的朋友,若是自己開車,一般情況下,都是非跑車不開的。
因為是下班時間,所以車子在車流中行進得很慢,好不容易花了一個多小時到了目的地,兩人下了車,林嘉音卻領著顧醒拐進了一條只能容兩個人通過的小弄堂,天色已經有些暗了下來,弄堂裡每隔十多米,才有一盞路燈斜斜掛在牆角,倒顯出幾分昏昏暗暗的莫名氣氛。
「不好意思,那家店的位置比較偏僻。」林嘉音回頭對著他笑了一下。
「看出來了。」顧醒似乎並不以為意,反而給了她一個安慰的笑容:「看起來,你對這裡很熟悉,是不是從小就在本埠長大的?」
林嘉音一面帶路一面回答:「是,我本埠土生土長的。」
「怪不得……」顧醒低沉的嗓音裡多了幾分笑聲:「一般來說,這種地方只有本地人才會知道,像我才來這邊沒幾個月的,沒人帶著可就真的不知道了。」他略微停了停,又問:「你大學也是在本埠讀的?」
林嘉音點點頭:「是。」
她報了一個學校的名字,顧醒就「哦」了一聲:「讀的是什麼專業?」
「新聞系。」
顧醒還想再說什麼,林嘉音已經在一個不起眼的小木門前停了下來,那門半開著,門口還掛了個破舊的布簾子,門旁豎立著一塊長方形木板,上面寫著「家常飯店」四個歪歪扭扭的紅字。
林嘉音一手掀起了門簾,卻沒有馬上走進去,只是站在門口望著顧醒,眼裡帶笑:「你如果現在想反悔……還來得及。」
顧醒抬眼看她,笑著反問:「我為什麼要反悔?」他的聲音低低沉沉,吐字清晰,可偏偏帶了一種特殊的語調在裡面,尾音輕輕上揚,似乎意有所指。
林嘉音聽他這麼說反倒愣了一愣,想起上次海煒面如土色地站在門口,無論她好說歹說就是死也不肯進去的樣子,眼前這人……可比她那個自命風流的表弟要強多了,不由就對著顧醒輕輕笑了一下。
走進去,裡面是個不大的房間,也就三十平方米不到,牆壁的顏色灰撲撲的,上面掛了幾幅鏡面已經有些模糊的老照片,中間靠牆處一左一右擺放了兩張八仙桌,周圍扔著幾張沒有靠背的木凳,靠近門口的地方則放了一個小小的半人高的櫃檯,有名看上去六十多歲的老婦人坐在那裡,雖然穿著簡單,但打理得十分乾淨,看見林嘉音進來,就站起來笑著說:「喲,嘉嘉,來吃飯啊?」
「是呀,阿婆。」林嘉音笑得甜甜地回答,一面熟門熟路地往裡走。
「隨便坐呀,嘉嘉你也有一個多月沒來啦。」老婦人視線一轉,看到了跟在她身後的顧醒,笑彎了眼又問:「喲,還帶了個朋友……是男朋友吧?你媽媽總算可以不用擔心嘍……」
林嘉音沒想到她會做出這種聯想,臉上有些窘迫,趕忙澄清:「不是的,阿婆……」
「好吧好吧……你說不是就不是。」老婦人笑呵呵地問:「還是老規矩?菜飯和黃豆湯?」
林嘉音轉頭去看顧醒,神色間有些不大自然:「可以嗎?」
顧醒無所謂地笑了笑,就像是完全沒聽到方才那段對話:「當然。」
林嘉音向著老婦人點點頭:「麻煩阿婆了。」
顧醒坐下後,便脫了外套,隨手往旁邊一放,露出了裡面淡黃色的襯衣,才又開口問:「菜飯和黃豆湯……算是這邊的本地特色菜嗎?」
「或許吧,我也說不上來。」林嘉音側著頭,笑著解釋:「所謂的菜飯呢,就是用鹹肉、筍丁、碎菜葉和米飯混在一起做出來的飯,至於黃豆湯……其實就是用豬腳和黃豆一起燉爛了,然後再加上菜心。」
「聽起來似乎很不錯。」顧醒笑著回答,手指點在桌子上,白金袖扣在淡黃色的燈光下偶爾泛起一道亮光。
林嘉音看了他一眼,其實顧醒肯踏進這家飯店已經遠遠出乎她的意料,而現在這幅神態自若的樣子,更是讓她有幾分驚訝——原本以為,顧醒是完全不會考慮來這裡吃飯的,那有些話也就能說清了,可現在……
「似乎你經常來這裡吃飯?」顧醒一句問話打斷了她的沉思。
「哦……是的,其實我很小的時候就經常在這裡吃飯了。」
「嗯?」顧醒看著她,目光裡忽然帶了幾分笑意,慢條斯理地問:「是不是脖子上掛著把鑰匙,然後吃完飯了自己回家做功課?」
林嘉音聽了也笑:「一半對一半錯。」她眨眨眼:「我們那時候功課都是在學校做完了,老師才讓回家的。」
兩人又隨便說了幾句,就看見阿婆端著個紅漆大托盤,微微顫顫地從裡面走出來,林嘉音見了,正想上前幫忙端一下,誰知顧醒的反應比她更快,站起來兩步上前,就把托盤給接了過來。阿婆就樂呵呵地在那裡對著嘉音說:「嘉嘉,你這個朋友好啊……」
林嘉音支支吾吾地含糊了過去,忽然有些後悔,自己為什麼會莫名其妙地昏了頭帶顧醒來這邊吃飯,可既然事情已經發生了,也只能認了。她拿了筷子和調羹開始低頭喝湯吃飯,吃了好一會兒,覺得肚子已經有六、七分飽,這才停了手,拿紙巾擦拭嘴角,一面不由感嘆:「唉,以前在外頭讀書的時候,做夢都夢到過吃這個菜飯。」
「哦?那夢裡吃菜飯是什麼味道?」顧醒笑望著她,他與嘉音差不多同時停手,只不過他吃得比她還多,面前的兩個大碗都已經見了碗底。
「其實是沒吃成……只記得正要動筷子,就被一個電話給吵醒了……」林嘉音不無遺憾地說:「在國外的那段時間,整天就想著國內好吃的東西,實在是後悔,當初為什麼出國前沒學怎麼做飯。」
「哦?那你現在算是會做飯了嗎?」
林嘉音側著頭:「算是會了吧,起碼能填飽肚子……」說到這個,她不由就想起初到紐約時的窘境:「那個時候剛剛出去,什麼都不會,天天吃的就是漢堡包和薯條,要麼就是三明治,幾個星期之後我實在是忍不住,跑外頭去買了一個鍋子,又打電話回家裡要人教我做飯,還記得我做的第一鍋飯……」她笑了一下:「底下是焦的,黑得像炭一樣,中間是夾生的,不過我最後還是全部吃掉了。」
顧醒看了她一眼,嘴角帶笑,緩緩地說:「聽上去,似乎比我第一次做要好點。」
林嘉音一聽,來了興致:「哦?怎麼叫好點?」
顧醒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笑,半晌後,才在她的頻頻追問下,開口說:「那個時候先去的英國留學,吃了幾個月的面包實在忍不住了,就決定自己試著做炒麵吃。」他看了眼林嘉音,慢條斯理地說:「我把鍋子燒熱,加了油,然後抓了一把乾麵條,就扔了進去。」
林嘉音無語,只好點頭給出三個字的評語:「你厲害。」就算她在出國前從來沒進過廚房,起碼也知道做炒麵先要把面在水裡過一下的,想了想,林嘉音實在是覺得有些好奇,不由又接著問道:「那後來是怎麼收場的?」
顧醒嘴角輕揚:「當時幸虧有位學長來找我討論作業,總算是沒有把廚房給燒了。」
林嘉音點點頭,表示贊同:「的確是很幸運。」
付了飯錢,兩人走出去,外頭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依稀可見遠處有霓虹燈璀璨閃爍。林嘉音走了幾步,忽然發現有些不對勁,轉身看過去,才發現顧醒停了腳步,並沒有跟上來,而是站在不遠處一盞路燈下,一手插在褲袋裡,一手勾著西裝外套,定定地望著她。
林嘉音只覺得顧醒看來的目光深沉莫測,似乎有什麼與以往不太一樣的情緒,在他的眼底翻滾,但是等她想要仔細去看的時候,卻又消失不見了,只餘下一派從容溫和,彷彿方才的所見,不過是她的一場幻覺。
「林嘉音……」他的聲音比平時略低,語調懶懶地,聽上去似乎只是隨意地叫了一聲她的名字,卻又像是莫名地嘆息,讓她覺得心裡好像被什麼東西很輕柔地觸動了一下。
「嗯?」
「我只是想告訴你……」顧醒眉眼微揚,嘴角上勾:「我是認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