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雨欲來-4
只要有心……
顧醒說的這四個字,就像是一顆石子打破了原本平靜如鏡的湖面,泛起層層漣漪,甚至直到燈光漸暗、演奏開始,她都仍有些心不在焉,眼神飄飄忽忽的,不知落在何處。
記憶中,曾經也有個人對她這麼說過,那時他們正是青春年少、意氣飛揚,渾然不知什麼是現實的殘酷,只一心以為兩廂情願的牢不可破。彼時,他說得誠懇、她聽得感動,可最後,他的「用心」反而成了紮在她心頭上一根尖銳的刺,只留下一片鮮血淋漓的回憶——人們總是說,時間是最好的療傷藥。只是,有些人可以淡漠,有些事可以淡忘,可是總有那麼一種偶然,會在不經意的時候,悄悄挑起心上封存已久的傷疤,憶起那些過去曾發生過的事。
方瑩曾不止一次地說過她是個膽小鬼,雖然她口頭從不承認,但心裡卻是明白的,好友對自己的評價,其實是非常正確的——受過一次傷害的人,總會下意識地去避免在同一個地方第二次跌倒,她也不例外,所以,總是在想方設法地逃避感情上的糾葛。可現在,顧醒的做法,卻逼得她不得不去正視——他的確是如他之前所承諾的那樣,沒有迫她做出回答,可這所有的一切,令得原先的刻意迴避,在此刻盡數化為烏有。
林嘉音只覺得,現在自己的心裡就像有一捧雜亂無章的線團,她找不到線頭,也看不出線的走向,卻必須做出選擇……想到這裡,她就不由側頭去看了一眼顧醒,只見他的側臉被昏淡的燈光籠著,線條俊挺,無形中散發出一種深沉而內斂的氣質——這樣一個出色的男人,換作是誰恐怕都無法抗拒那份心動,只是……林嘉音不由在心裡輕輕嘆了口氣,到底是移開了視線。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林嘉音第一次覺得,原來聽音樂會也是這麼一件折磨人的事情。正在她思緒游移的時候,音樂聲忽然趨向舒緩,竟帶了幾分委婉動人,最後定格在一首圓舞曲,而整個演奏大廳的燈光卻慢慢地亮了起來。
不知什麼時候,周圍的工作人員都已經離開,連餐車也不見蹤影,在林嘉音尚未反應過來的時候,顧醒已經站起身,向著她略微彎了腰,伸出右手:「可以嗎?」
她怔怔地抬眼看著他,看著他帶笑從容的眼、看著他輕揚的嘴角,呼吸微滯,終於是將自己的右手放入了他的掌心。
顧醒手腕翻動,握住了她的五指,輕輕用力將她從座位上拉了起來,隨後另一條手臂鬆鬆環上她的腰,低頭望著她,眼神深邃,將些微心思的變動全數掩蓋了起來,或者說,其實連他自己都未曾注意到,就在方才,向著她伸出手的剎那,他居然會害怕她的拒絕——但這種情緒畢竟只是一掠而過,不等他深想,便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林嘉音低頭站在他的雙臂之中,感到他溫熱的鼻息撫過自己的耳邊,不由側了頭,忽然覺得有些不自在,直覺上想要退後一步,卻不料顧醒的手臂正鬆鬆環在了她的腰間,她這麼一動,他傾身向前,反而無形中拉近了彼此的距離——林嘉音只覺得勾在自己腰間的手臂忽然一緊,溫熱的掌心就直接貼在了她的後腰上,她不由眼帶詫異地抬頭望他,卻發現他正略微低了頭,眼神明亮,只是慣有的溫和笑容裡,彷彿多了些其它什麼東西。
「別這樣看著我……」顧醒的聲音低沉暗啞,似乎別有所指,可還沒等林嘉音聽清楚,他就已經摟著她,隨著輕緩的樂聲轉了一個圈。
林嘉音被他這麼帶著一轉,措不及防,黑色裙襬如百合花般展開,旋了一個圓圈,復又落下,可是腳上穿著的黑色高跟鞋卻是微微一滑,整個人失去平衡,剎那之間,她完全忘了自己其實另有支撐,下意識地伸手抓住了他肩頭的衣服,等到片刻後反應過來,才覺得有些尷尬。
她其實跳舞的時間並不長,當初還是在家人的威逼利誘之下,才勉強學了點華爾茲,舞伴除了家裡幾位堂哥和海煒之外,再也沒有別人——他們自然是知道她的技術如何,多少會讓著她,可現在換作顧醒……林嘉音就不由有些後悔,可現在想要推卻已經來不及,她只好低下頭不做聲,裝作什麼都沒發生過。
顧醒難得見她這幅模樣,只是挑了雙眉微笑,也不說話,舞步的速度卻放慢了不少,視線落在她的頭頂,勾住她的手臂則悄悄收緊了幾分,隨著兩人的移動,她的衣服料子在他指尖摩挲而過,輕柔滑膩,就像她的肌膚一般——有那麼片刻,他心裡竟生出一種恍惚來,想就這樣抱住她,再也不放手。
等到走出音樂廳的時候,已是晚上十點多,夜色沉沉,路上行人稀少,偶爾才有一輛車行駛而過。顧醒看了眼時間,就說:「我送你。」他的聲音雖低,卻帶著幾分不容拒絕的語調。
林嘉音看了眼時間,發現的確是很晚了,就沒有推辭,點了點頭。
顧醒開的車仍是上次那輛,不過當林嘉音系安全帶的時候,因為光線太暗,所以她一時沒能摸到靠近駕駛座那邊的搭扣,試了幾次仍是不行之後,她正想伸手去開車頂燈,卻發現身邊的顧醒忽然向她這邊傾過了身體,從她手中接過保險帶,然後便是微弱的「咔嚓」一聲。
「安全帶的搭扣很難找?」顧醒一面發動了車子,一面問,話音中有掩不住的笑意。林嘉音輕輕「嗯」了一聲,就聽見他又說道:「沒關係,多坐幾次,自然就知道了。」
多坐幾次……林嘉音動動嘴角,完全沒辦法接口,只好選擇了沉默。
不過顧醒的心情似乎很好,一路上斷斷續續地與她說話,等到了弄堂口的時候,他正想要問接著該怎麼開,卻發現林嘉音已經解了安全帶。
「我到了,謝謝你。」林嘉音禮貌地點頭道謝,正想下車,卻被顧醒叫住。
「這裡是路邊……我送你到門口。」
林嘉音輕輕吸了一口氣:「不用了,裡面地方小,車子很難開,我自己走進去就可以了。」
「那麼我陪你走進去。」顧醒聽她這麼說,也伸手去解自己身上的安全帶。
「真的不用了,這裡很安全的。」林嘉音仍是拒絕。
顧醒轉過身來,一手扶住她的椅背,注視著她,眼神柔和,卻又帶了一抹異樣的銳意,似乎想要望入她的心底深處:「別讓我擔心,好嗎?」他的語速很慢,聲音低沉,一字一句,最後那兩個字明明是問句,卻有種不容轉圜的味道。
林嘉音下意識地轉過頭去,因為他的目光讓她覺得無端的心慌,原本想好的話明明已經到了嘴邊,偏偏就是說不出口,最後只好點點頭。
車子停了在路邊,兩人下了車,顧醒不露聲色地把林嘉音擋在了內側,自己走在靠近路邊的那一側。一路走進去,兩人幾乎都沒說什麼話,直到停在一個雕花鐵門前。林嘉音這才抬頭輕聲道:「我到了。」她看了他一眼,抿了抿嘴角,似乎下了什麼決心,接著又說:「關於上次你說的那句話,我想……」
「今天已經很晚了。」顧醒忽然開口打斷了她,語調溫和地道:「你先去休息吧,關於那件事……我說過的,我們從朋友做起,不用急著給我答覆。」
林嘉音想了想,只好轉身按下了開門的密碼,可是令她沒有料到的是,鐵門才打開,就看見林媽媽正披著外套站在門口,她不由被嚇了一跳,下意識地說道:「媽,你怎麼還沒睡?」
「等你。」林媽媽的視線越過自家女兒的肩頭,落在了她背後的顧醒身上,笑著道:「這位先生,謝謝你送我家嘉音回來,實在是麻煩你了。」
顧醒微笑著打了一聲招呼:「伯母好。」他的語氣恭敬有禮而不失分寸,恰到好處,頓了頓又說:「我叫顧醒,是嘉音的朋友,這是我應該做的。」
林媽媽聽他這麼說,就又打量了他兩眼,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林嘉音站在一旁,看著他們兩人,實在有些無語,總覺得這場面怎麼看怎麼詭異,她正想說些什麼,卻被顧醒搶先一步:「既然嘉音已經到家了,那我就先走了。」
林嘉音輕輕說了一句「再見」,一旁林媽媽也笑著回了一句:「好,路上小心。」
看著顧醒的身影遠去,林媽媽這才把鐵門關上,同林嘉音一起走向通往小樓室內的房門,一面笑著說:「這人我看著不錯。」
林嘉音嘆了口氣,無奈地說:「媽,你別這樣好不好?」
「什麼叫別這樣?」林媽媽挑眉問。
「意思很簡單啊,就是別抓到籃子裡就當是菜啊!」
林媽媽聽她這麼說,不由輕輕哼了一聲:「你呀,眼光別那麼高……至少,我看著這棵菜就不錯。」
林嘉音沒話好說,只能對著天花板翻了個白眼,以示自己的不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