冤家路窄-3
週五,一般來說,是林嘉音最空閒的日子。
但這個星期五,實屬例外。
一大清早,還不過七點,電話鈴聲就開始大肆作響,足足持續了數分鐘之久,且沒有停止的趨勢。林嘉音在第一聲鈴響的時候,就被吵醒了,她非常鴕鳥地把頭悶在被子裡,在床上翻來翻去地等了半天,也沒有人去把電話給接了,這才想起自己的母親大人通常在早上五點就會去花園裡鍛鍊,然後再去買菜買早飯,不到八點多不會回來——終於意識到這點之後,她只得認命地掀開被子,伸手去抓床頭的電話聽筒。
「喂?」她的語氣實在是稱不上友善,活像吞了個火藥桶。
「哈囉,嘉音表姐!」與她相比,聽筒對面的男聲則顯得要清爽許多,似乎隔著電話線,都能感受到他的陽光活力,唯一不足的是他的中文發音有些許奇怪,但總體來說還算標準。
林嘉音拿著電話聽筒愣了半秒,眉頭一皺,沒好氣地回答:「你打錯電話了!」然後「啪」地一聲,就把電話給掛了,重新又鑽到了溫暖的被子裡,打算繼續睡個回籠覺。
幾秒之後,電話鈴聲重又響了起來,甚至連帶著她的手機也發出了「嗡嗡嗡」地震動聲——報社要求記者必須二十四小時開機,林嘉音也不例外,只不過在睡覺的時候,她會把鈴聲調整到震動檔。
家裡電話可以暫時不管,可是手機就不能不管了,萬一是報社那邊打過來有急事,假如找不到人,領導可是會開罵的……林嘉音嘆了口氣,今天早上似乎注定她是睡不成懶覺了,只得認命地爬起來,接通電話:「喂,請問是哪位?」
電話那頭停頓了下,然後一分鐘前她才聽到過的聲音傳入了耳中:「哈囉,嘉音表姐,是我啦是我啦!」
林嘉音有些無奈地扶住了額頭,這才反應過來自己當初似乎的確有把手機號碼留給這位自命浪漫的表弟:「海煒先生,我知道是你……問題是,你知道現在我這邊才幾點嗎?」
「啊,這個問題我當然知道啊,現在你那邊應該是六點五十七分嘛!」電話那頭的男聲回答得自信滿滿。
「那好,我告訴你,我昨天晚上工作到凌晨一點多才到家,你現在這個時間打電話過來,已經眼中打擾到了我的休息,你最好給我個理由。」林嘉音的語調聽來很是溫柔,但凡是熟悉她的人卻明白,當她用這種口吻說話的時候,其實火氣已經到了即將爆發的危險地步——事實上,林嘉音的起床氣向來很大,尤其當被人從好夢中吵醒的時候,就還要更加厲害幾分。
聽到她這麼說,那一邊的聲音頓時帶了幾分委屈:「嘉音表姐你好凶,人家不過是想告訴你,人家現在在香港機場,大概三個多小時後,人家就會到你家了……」
什麼什麼?林嘉音的睡意頓時他這短短的幾句話給全部驅散了,她不由語氣詫異地道:「按照你上個月通過EMAIL給我的行程表,你不是應該下星期才到嗎?」
「是啊,不過人家想嘉音表姐了嘛,所以臨時改了航班……」
林嘉音對他的刻意討好無動於衷,只是抓過了紙和筆,語氣平靜地說道:「把你的航班號和到達時間給我。」
聽筒那邊傳來一聲歡呼,然後迅速報了一串數字和字母出來,末了還不忘加上一句:「就知道嘉音表姐最好了!」
林嘉音哼了一聲,掛了電話。
從林家到本埠的國際機場,滿打滿算也不過一個小時左右的車程,再加上出關檢查什麼的,還要起碼再多上半個小時。所以林嘉音很是篤定,起床洗漱之後,這才抱著電話開始訂出租車。可不知為什麼,連打了幾個電話,出租車公司都說暫時沒有空閒的車子,最快也要下午才能安排得出車子來——林嘉音就有些鬱悶了。
沒多久,林媽媽回來了,嘉音一面吃著早飯,一面嘟囔:「早知道,就去買輛車子了……」
林媽媽看了她一眼,好笑地說:「當初是誰嚷著說這邊交通環境太惡劣,哪怕平時上下班是用走的,都不會考慮自己開車?」
林嘉音嘟了嘴,喝了一口豆漿:「當時不知道這邊出租車會那麼難叫嘛……」
「那現在怎麼辦?海煒的航班還有兩小時就要到機場了吧?」
「管他呢!」林嘉音不滿地說:「誰讓他臨時換航班的,讓他等去吧……」
「嘉音,這似乎不是媽媽教過你的待客之道哦?」林媽媽的語調親切。笑容和善,卻讓嘉音無端端地打了個冷戰,她只得認命地低聲道:「好嘛好嘛,我去想辦法。」
想辦法這三個字,說起來簡單做起來難。
現在正是早上上班的高峰時段,而林嘉音在本埠認識的人之中,也沒幾個是自己有車又有閒的——她思來想去,最後還是把電話打到了蘇岩的手機上。
「嘉音,找我有什麼事嗎?」聽起來,蘇岩似乎是在睡夢中被林嘉音的電話給吵醒的,聲音低沉且嘶啞,卻不帶一絲火氣。
「嗯,想問問你等下有空嗎?」
蘇岩笑了笑:「當然,什麼事你說吧。」
林嘉音一面把電話線在手指上繞來繞去,一面把海煒改了航班馬上就要到本埠的消息同蘇岩說了,後者聽了,便讓嘉音給他點時間,他會盡快趕到林家接了她一起去機場。
兩人掛了電話,林嘉音心情愉悅地走到餐桌旁,去將剩下的早飯吃完;至於蘇岩這邊,雖然林嘉音打電話來的時候已經八點了,但他當時仍躺在床上,片刻後才慢騰騰地爬起來,拉開了窗簾,讓陽光灑入室內,然後走進了臥室隔壁的浴室。
洗手盆上方的鏡面明亮平整,將他眼底幾縷淡淡的血絲映照得一清二楚。其實,他昨晚並未睡好,因為午夜時分,他的大哥蘇崖忽然打了個電話過來,言詞之間對他近來的個人生活很是感興趣,不僅盤問了許久,並且變著法子打聽他身邊那位「林小姐」的情況,甚至還向他多次暗示,這位「林小姐」的私生活不甚檢點——他知道必定是身邊有人又去大哥那邊多嘴了,卻想不出究竟是哪個。
關於林嘉音的存在,蘇家人是早就知道的,也清楚這位「林小姐」在他的心目中,有著舉足輕重的地位。但他一直口風很緊,從不主動談起嘉音,所以蘇家人也無可奈何。但是昨天大哥談起嘉音的那種口吻,實在是讓他覺得火大,所以一氣之下乾脆摔了電話,這麼一鬧,直到凌晨兩點才睡下,自然就有些精神不足。
即便如此,蘇岩原本低沉的心情,卻在接到嘉音的電話後,被一掃而空,連帶著眼底都有一種歡快的神色漸漸浮現——因為,這可是嘉音回國後,第一次主動找他幫忙。
林嘉音穿著深色牛仔褲和長袖針織衫,外頭披了件小外套,肩上背著那隻藍色大包,從鐵門裡走了出來,她懶洋洋地打開車門,對著蘇岩道了聲「早」,就坐到了副駕駛座上。
「沒睡醒?」蘇岩看著她,問道。
林嘉音一面系安全帶,一面低低地「嗯」了一聲,然後打了個呵欠:「你知道嗎?海煒那小子早上六點多就打電話給我,等會兒看到他,我一定要好好掐他兩下,實在是太過分了!」
蘇岩笑了幾聲:「你先在車上睡會兒吧,等到了機場我叫你。」
林嘉音卻搖了搖頭:「不要,我睡不著。」
蘇岩也不勉強,視線轉回前方,轉動了車鑰匙——事實上,林嘉音對於坐車總有種莫名的戒心,她的朋友們大都知道她的這個奇怪習慣,而他是少數知道原因的人之一。
車子轉出小區,很快就上了高架環線,因為已經過了高峰段,所以交通狀況很好,不到五十分鐘,就已經抵達了本埠的國際機場。
蘇岩停好車,與林嘉音一起來到國際接機處。雖然是早上,但抵達本埠的航班數量並不少,整個大廳裡人來人往,時不時可見到有人舉著非常招搖的大牌子在等人。
林嘉音等了片刻,覺得有些無聊,忽然想到件事情,便轉過頭去問蘇岩:「哎,你早飯吃了沒?」在她的記憶中,蘇岩向來有不吃早飯這個壞習慣,而且方才從打電話給他到他開車出現在自己家門口,不過短短三十分鐘,從時間上來算——十之八九是沒吃。
蘇岩聽到她這麼問,先是愣了下,然後笑著說:「我不餓。」
「別用這個做藉口。」林嘉音有些不以為意地搖搖頭,拖起他就往一旁的機場餐館走去:「你這個習慣早該改改了,我說過好多次了,不吃早飯對身體不好。」
蘇岩沒有回答,嘴角卻掛著一抹別有深意的笑。
其實他今天是因為出來得急了些,所以才會沒吃早飯。事實上,不吃早飯這個壞習慣,早在與她認識一年後,就已經徹底改了,讓深知他固執秉性的家裡人都感到大吃一驚,只是——她不知道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