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有似無-1
天色漸暗,華燈初上。
巴黎的燈光夜景是出了名的,從蘇岩所坐的位置看出去,正是一個不錯的觀賞角度,可他卻無心多看,甚至連面前的美食都引不起他太大的興趣。
「對了,剛才看見你同顧學長在一起……?」他到底還是忍不住,開口詢問。
林嘉音愣了愣:「你是說顧醒?」她見蘇岩點點頭,就解釋道:「他就是我上次和你說的請我去『費迪』吃飯的那個客戶,我們是在展會那邊碰到的,他說要買個生日禮物,讓我幫忙,我想正好也要來這邊和你碰頭,所以就過來了。」
蘇岩聽了,只是沉默不語,許久才緩緩道:「原來是這樣……」
林嘉音聽他語氣有些奇怪,就問:「怎麼,有什麼不對嗎?」
蘇岩笑了笑,搖頭:「沒什麼……」然後彷彿做了什麼決定,緩緩開口問她:「你還記得兩年前……我們來這裡玩的事情嗎?」
林嘉音正在專心致志同一個大蟹腿搏鬥,她很喜歡吃海鮮,尤其是螃蟹,可偏偏最討厭剝殼,就算有工具幫忙,還經常弄得狼狽萬分,所以她並沒有很注意蘇岩到底在說什麼,連眼也未抬,只是隨便回了一句:「什麼事?」
蘇岩手裡捏著酒杯,慢悠悠地搖晃著,心裡無聲地嘆息,臉上卻還是帶笑:「就是那次也在這家餐館吃飯……你同我抱怨說,家裡又在催你去相親,心裡煩得很……」
聽到他這麼說,林嘉音正要折斷蟹腿的手頓了一頓,抬起頭,望著他若有所思的神情,隱約想起來當初似乎是有那麼一件事情,正好就發生在出發來這裡遊玩的前一個晚上,那次諸事不順,林媽媽的嘮叨害得她直接摔了電話,心裡又煩又亂,所以就對蘇岩說了不少抱怨的話,想到這裡,她也不得不感嘆:「蘇岩,你的記性實在是很好……」
蘇岩笑了笑,餐廳的背景小提琴音樂舒緩而悠揚,可他的心裡卻有幾分微苦,很多事情他記得清楚,但是她卻已經忘了——到底不是不感慨的,只是若要他就這樣放棄,終究是不能夠——有些人、有些事,若是錯過,那便是一輩子。
「那你還記得我當時說了什麼嗎?」蘇岩提起酒杯,抿了一口,面上看似平靜,但握在杯子上的手指關節隱隱有些發白。
林嘉音皺眉,並沒有注意到他的反常,卻是在想他當時說了什麼?可都已經是兩年的記憶了,她只好抬眼,卻看到他的眼底一片深沉,竟蒙著幾分摸不透的情緒,這是之前從未有過的,只好笑著接口:「已經過去那麼久了……」
蘇岩深深吸了一口氣,面上帶笑,口中卻一字一句道:「當時我說,嘉音,你不用擔心林媽媽催你的事情……假如到了三十歲,還是沒人要你的話,我便犧牲一下好了……」明明是玩笑之語,可是從蘇岩口中說出來,卻帶著一種莫名地沉重與認真。
林嘉音鮮少見到他這麼一本正經地神情,驚訝之下,手裡拿著的蟹腿也不由晃了晃,差點就要握不住,心裡彷彿是明白了些什麼,但似乎又是什麼都不明白,但是他這種關切的神態,卻讓她覺得莫名的舒心,便由衷地笑出聲來:「好啦好啦,我知道了,蘇岩,假如我三十歲還是沒人要,我就去找你……只是到時候,你別已經給我找了個嫂子就行。」
蘇岩聽她這麼回答,也只好笑了笑——其實有些話明明已經含在嘴裡,掛在舌尖,可就是說不出口……因為,他太瞭解嘉音了,也太在乎她,正是如此,所以才會害怕,唯恐再進一步、再多說一句,就會破壞了兩人之間的情誼,最後連朋友都做不成。
「對了,你今晚打算住哪裡?」
林嘉音此時已經完成了蟹腿攻防戰,她把空殼扔在自己面前的盤子裡,一面又抓了個蟹腿,聽蘇岩這麼問,就隨口回答道:「就是上次來我們住過的那家,雅典娜廣場。」
蘇岩點頭:「那我等下送你過去。」
「你呢?打算在這邊留幾天?」
蘇岩皺皺眉頭,他其實原本打算多留幾天,但是下週一在香港還有個重要會議要開,只好有些無奈地開口:「住的地方還沒定……不過我明天晚上就要回去了。」
「這麼快?」林嘉音皺眉:「既然住的地方還沒定,不如你也同我住一個酒店吧。不過,蘇岩,你這次來這邊是為了……?」
蘇岩有些尷尬地咳嗽了一聲,視線落在了窗外:「其實也沒什麼……」他心思急轉之間,忽然想起一件事情:「是這樣的,我有位堂姐下個星期要結婚,我想給她送個禮物。說起來,這個事情還要你幫忙呢。」
林嘉音輕輕「啊」了一聲,想起下午拍賣行的事情,不由皺皺眉頭,忽然覺得,自己怎麼好好地就莫名其妙就改行做禮物購買顧問了?
「怎麼?你明天沒空?」
「不,當然有空。」林嘉音只是覺得好笑,就把顧醒與拍賣行的事情仔細說了一遍,蘇岩面上雖然不見有什麼表情變化,但心裡到底是不舒服的。他看了眼林嘉音,發現她在說到顧醒名字的時候並沒有什麼特別,雖然因此放心了不少,可到底還是有隱憂的。但是對著嘉音,有些話卻是不能點破,還不如讓她將顧醒看作一名普通的客戶。
「那就這麼說定了。」
「好。」林嘉音笑著答應。
吃完飯回到酒店的時候,已經將近十點。
兩人一路說說笑笑從大門口往前台方向走去,林嘉音還在考慮著明天一早要幾點起來會比較合適,這邊蘇岩卻已經注意到了坐在靠近門口沙發上的人,他眼神微微閃爍了下,但還是動作輕柔地拉住了林嘉音的胳臂,止住了她的腳步,同時向著另一側開口:「顧學長。」
林嘉音不由側了頭向那處看過去,只見顧醒正放下手中的報紙,起身向著這邊走過來,直到她面前才停住了腳步,語調淡淡,口氣從容:「之前打電話去你房間,沒人接,我又沒你手機號,時間有點晚了,所以擔心,就來這邊等等看。」他視線一轉,落到蘇岩身上,嘴角揚起一抹細微的弧度:「我倒是忘了,有蘇岩在,其實是不用多擔心的。」
蘇岩笑得溫和:「謝謝學長對嘉音的關心。」說話間,他拉住嘉音胳臂的左手卻是沒有放開,反而緩緩滑下,順勢握住了她的右手。
顧醒自然是注意到了他的這番舉動,眼神一黯,正想再說些什麼,那邊嘉音卻忽然抬手掩嘴打了個呵欠,一雙眼霧濛濛地轉過來,看著站在自己面前的兩人,彷彿絲毫沒有注意到蘇岩正握住了自己的手,只是有些含糊地嘟噥:「你們慢慢聊,我先休息去了……」說著,就搖搖晃晃往前台走去。其實,方才吃飯的時候她還不怎麼覺得累,可等到現在空下來,睡意就如潮水般湧來,她對於時差這東西向來是很沒轍的,想當初第一次到美國的時候,整整用了兩個星期才適應了那邊的日夜顛倒;更何況這次只是短期出差,沒有在下午拍賣行裡的時候就睡著,已經很不錯了。
「你的門卡在我這裡。」顧醒聽她這麼說,一個揚手攔住了她,掌心攤開,裡面是一張電子門卡:「之前登記的時候幫你一起把手續辦了,還有一張門卡在前台那裡。」
林嘉音拿過門卡,笑著向他道了聲謝,就自顧自往電梯方向走去。
蘇岩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靜靜望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視線中,這才溫和笑著開口:「真是謝謝學長了,這麼幫我照顧嘉音。」
顧醒也收回了視線,對於他言詞中刻意的暗示不聞不問,面上仍帶著從容笑意,雲淡風輕地開口:「照顧女士,是應該的。」他略微頓了頓,又慢慢加了一句:「更何況,我很樂意。」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相遇,互相都不退縮,對視數秒之後,蘇岩微微眯了眼,顧醒則仍是笑意不變。
「嘉音是個很單純的女孩子,無論誰同她在一起都會很開心。」蘇岩話裡有話,視線緊緊盯住了站在自己面前的男子。
「的確……」顧醒嘴角微動,對於蘇岩望來的目光不躲不避,神色之間一派坦蕩蕩:「像她這樣的女孩子,現在已經很少見了。」言語之間,也聽不出他真實的情緒。
蘇岩聽他始終回答得滴水不漏,眉頭微挑,忽然就把話題岔了開去:「說起來,我一直聽我大哥提起學長,卻始終沒什麼機會與學長好好認識,這次還真是巧呢。」
顧醒看著他,笑了笑:「既然這樣,有沒有興趣去喝一杯?」
「當然好。」蘇岩一口答應,暫且不論眼前這人到底在嘉音身上打的什麼主意,單單就生意上而言,蘇家與顧家向來是朋友而非敵手。
兩人一起向著這家酒店所屬的酒吧走去——在外人看來,這兩人就像是熟識已久的朋友,在彼此熱絡地打招呼,卻無人能看清那平靜水面之下的暗流洶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