冤家路窄-1
李經理接待林嘉音的會議室位於天星大樓的第十八層,面積並不小,有將近三十平方米,整個房間裡,只坐了三個人,幾扇窗戶都半開著,從外頭吹來的春風帶著幾分舒爽的暖意,卻絕對算不上熱——就算是這樣,林嘉音還是覺得全身上下都帶了股莫名的煩躁感。
自從魏平進來之後,李經理看她的目光就變得更加曖昧,她的視線時不時就偷偷在兩人之間打轉,嘴角掩了一絲詭異的笑容;至於魏平,雖然坐在林嘉音的斜對面,表情溫和帶笑,但他偶爾望來的眼神,卻讓她覺得如坐針氈。
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魏平的笑容中所隱藏的某些隱晦的含義越來越深,可是另一方面,他對於林嘉音臨時提出的幾個選題,都進行了非常詳細的提問,詳細到林嘉音只好低著頭記錄,並且借此逃避對面兩人讓她覺得不適的注視。
畢竟他是有備而來,而她只是臨時接招,心煩意亂之間,她一時也想不到其它的應對方法;更何況,天星本身就是報社的大客戶,她若是意氣用事,只會給自己多添麻煩——至少在目前,她對於自己這份工作還是蠻滿意的,並沒有走人的打算。所以,只好忍耐。
當秘書小姐為林嘉音端來第五杯茶水後不久,這次採訪兼會談總算結束了。
林嘉音合上採訪本,雖然心裡迫不及待地想要離開,但仍是面帶著微笑,與李經理和魏平一一握手告別。沒想到,就在三人到達電梯前的時候,魏平卻突然提出要送她,當著李經理的面,她只好客氣了幾句,但仍是打消不掉他的這個堅持,便只好退讓,走一步算一步。只是,趁著她不注意,魏平卻將她直接帶入了大樓經理級別以上人員的專用電梯。等到林嘉音發現的時候,電梯已經開始平穩地往下降去。
「魏平,你玩夠了沒有?」沒有外人在,林嘉音的表情與方才判若兩人,她雙唇緊抿,目光冰冷地注視著站在自己面前的男子。
魏平卻彷彿沒有聽到她的問話,一手插在褲袋中,背靠著電梯牆壁:「等下你要去哪裡?我送你。」
林嘉音垂下眼,直接用行動表示了自己的態度。待到電梯門一開,她也不管到底是哪裡,抬腳就走,站在她身後的魏平略微愣了愣,便追了上去。
「嘉音!」他叫著她的名字,抓住了她的手臂,強迫她停下腳步:「嘉音,你不要這樣。」
林嘉音轉過身去,抬頭直視他:「魏平,假如你覺得那天我說的話還不夠清楚,我現在可以再重複一次……」
魏平低頭凝視她,向來斯文有禮的臉龐上籠著一層似笑非笑的表情:「嘉音,你的脾氣還是一點都沒變。」
她根本就是在對牛彈琴。
林嘉音非常悲哀地發現了這個事實。
「自從那天見到你之後,就一直想和你說……我們重新來過,讓我來照顧你,好不好?」魏平說話間,雙臂也悄悄環住了她的肩頭,將她拉向懷中,手指撫上她臉頰的線條。
林嘉音被他的舉動和話語嚇得一愣,片刻後才反應過來,情急之下自然就開始掙扎,連肩上背著的藍色大包都掉到了地上。只可惜,男女的體力懸殊,注定了她的反抗起不到任何作用。
就在這時,兩人身後不遠處的專用電梯,忽然發出了「叮」地一聲輕響。
魏平沒想到還會有人在這個時間用電梯,微微愣了一下,林嘉音看準機會,狠狠踩了他一腳,肩頭的箝制放鬆,她趁機拎起地上的大包,頭也不回地向前方奔去。他本想追上去,卻沒料到身後有個不算陌生的聲音叫住了他,甚至連那句話似乎都曾在哪裡聽到過:「真巧,魏總,居然在這裡又碰上了。」
魏平回過頭去,只見電梯門外站著兩個人,正是顧醒和張曉然。前者西裝革履,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氣質沉穩內斂;後者則是一身精緻合體的淡藍色套裝,視線似乎正落在別處,嘴角卻有一絲不易被察覺的輕蔑之色。
「顧總,真是巧。」魏平努力平靜了臉上的神色,勉強擠出一絲笑:「顧總是要去機場?」心裡卻在忐忑,也不知方才那一幕是否有被眼前之人看到——如今在天星房產,顧家的人才是真正不能得罪的,就在前不久,汪秋星的父親、也就是他未來的岳丈大人,將手中大半的股權換取了顧氏的資金注入,以挽救天星房產資金鏈斷裂的局面。換而言之,天星其實已經易主,而新的大老闆正是眼前這位顧家的太子爺。
顧醒並未直接回答,反而微笑著開口:「好幾天沒見面了,也不知魏總最近在忙些什麼?」
魏平被他這麼一問,表情不由有些尷尬。其實在這次天星被收購的過程中,他雖然有列席數次董事會議,但真正觸及核心的談判,他卻是一點都沒有接觸到,甚至連顧醒一行都是由汪秋星親自接待,從來不假他人之手,即便是他也摸不到半點。因為這事,他已經同汪秋星爭執過數次,雖然知道只是徒勞,可這口氣他到底是嚥不下的。
見了魏平的反應,顧醒也不說破。另一頭,黑色奔馳車靜靜駛來,張曉然徑直坐入前排副駕駛座位置,司機則下了車來為老闆打開後車門,顧醒神色如常,向著魏平輕輕點頭:「時間也不早了,我必須先走了,還希望以後大家能合作愉快,魏總。」
魏平看著黑色奔馳消失在專用車庫的另一頭,忽然想起林嘉音來,可是哪裡還有她的影子——他皺了皺眉頭,在原地站立了片刻,面上看不出有什麼特別的情緒,片刻之後,他終於是伸手按下了專用電梯上升的按鈕。
在昏暗的地下車庫中兜轉了數個圈子,林嘉音無奈地發現,自己迷路了。
其實她天生就方向感不強,東南西北對她而言,永遠比不上前後左右來得有用,GPS不離手,是她以前在美國開車的重要準則;可現在她是在本埠,而且身處在一個龐大的地下車庫內,四周似乎又沒有什麼明顯的指路標記,她也曾試著沿車道向上走,可不知為什麼,最後總會找不到出口,這麼一來,她實在是有些束手無策。
現在該怎麼辦呢?打電話找熟人求救?還是找天星大樓的物業人員來帶路?又或者是等車子經過請人帶自己一程?林嘉音手裡拖著大包,站在車道邊上,耷拉著腦袋,自己都覺得有些無語,她並不是第一次迷路,卻是第一次在車庫迷路,也不知以後還會在什麼稀奇古怪的地方迷路……
正在她胡思亂想的時候,在她的身後有一輛黑色轎車緩緩開來,停在了她的身邊。後車窗降下,露出一張五官俊朗英挺的男子臉龐,正是顧醒,他的笑容溫和有禮:「是否需要幫忙?」
林嘉音一怔,然後毫不客氣地點頭,同時坦然地解釋:「假如不麻煩的話,能不能帶我到門口?我迷路了。」
顧醒笑著點頭說了聲「當然可以」,林嘉音便轉到另一邊打開了車門,待到上到車裡,她這才發現車裡除了司機以及顧醒外,前排座上還有一名年輕女子在,看年歲不過三十,但打扮穿著俱是十分的精緻。林嘉音一面關上車門,一面笑著說了聲「打擾」,也不見那女子有什麼反應,她並不以為意,視線重又落回到顧醒身上,點頭道了聲謝謝。
顧醒則側頭望著她,眼神中多了幾分打量:「不必,舉手之勞而已。更何況,假如我沒記錯,在第七會所裡,我們似乎曾見過——當時你是與蘇岩在一起吧?不知怎麼稱呼?」
林嘉音點頭,沒想到他的記憶力會如此之好,居然對於一個只有一面之緣的人都能過目不忘:「是的,顧先生真是好記性。我姓林,名字是嘉音。」
顧醒對於她知曉自己的姓氏似乎一點也不吃驚,眼看著車子已經開到車庫出口,便笑著回答:「林小姐,我單名一個醒字,蘇岩是我的學弟……既然你是他的朋友,假如不介意的話,讓我送你一程?」
林嘉音本想拒絕,可是眼看著時間已經到了下班高峰期,天星大樓附近又是出了名的難打到車的地段,再說她今天晚上本來就與幾位高中同學有約,猶豫了片刻,她就將自己的目的地給報了出來。
「林小姐怎麼會來天星大樓的?」顧醒看似漫不經心地問。
林嘉音笑了笑:「我是來工作的。」
「哦?可以問問林小姐的工作是?」
「我是記者。」
顧醒沉默片刻,報出了一個報紙的名字,並問:「是不是這家?」
林嘉音聽了反倒覺得有些吃驚:「顧先生是怎麼知道的?」
但話一出口,她就明白自己是問了個笨問題——天星在自己工作的報紙上砸下那麼大一筆廣告費,顧醒作為天星未來的大老闆,會知道也是理所當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