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
芝加哥的夏季,說熱也熱,說不熱也不熱,只要有風、有陰涼處,哪怕溫度再高、太陽再曬,人也不會覺得熱得難受,總的來說比本埠那種悶熱的夏季要舒服得多。
可就算是這樣,林嘉音走在路上,還是覺得自己的臉上會時不時的燒成一片,而罪魁禍首,就是昨天晚上才從普通朋友升級到正式男友的顧醒。
早上,她才打開房門,就看見門外站著的某人手裡握了一束顏色鮮紅的玫瑰,花瓣上還掛著水珠,接入手中香氣滿懷,然後便是一個悠長的早安吻。當然,在林嘉音看來,這完全是某人自說自話定下的規矩,她是從來沒承認過:早安吻、晚安吻一個都不可少,可主動權顯然不在她的手中,就算是抗議也完全無效。
然後,在去公園的路上,時不時就會被他在嘴角偷去一個吻,林嘉音只好再次抗議,讓某人稍微注意下公眾影響,顧醒卻是不理不睬,最後她被惹急了,趁著兩人相擁的瞬間有些孩子氣地踩了一下他的腳,他不以為意,反而一派坦然地繼續摟住她說,等習慣了就好,讓面皮本來就很薄的嘉音,徹底無語。
兩人以極其緩慢的龜速逛了一圈市中心的某個公園,轉眼之間,就到了中午吃飯的時候。
顧醒非常紳士地問她想吃什麼,林嘉音想了想,腦海中忽然跳出一個念頭,就拉著他去了前天同朋友一起吃飯的那個意大利餐館。
坐下沒多久,顧醒顯然就發現了這家餐館的與眾不同,望著她輕輕挑起眉問:「我們在本埠第一次約會的那家意大利餐廳?」雖然他用的是疑問句式,但語氣卻是肯定的。
這人的反應也實在是太快了。林嘉音笑著點頭,但隨即反應過來他說了什麼,低聲嘟囔了一句:「什麼叫……在本埠第一次約會?」在她印象裡,那只不過是一次非常純粹的應酬飯局而已。
「難道不是嗎?」顧醒低聲笑著反問,然後慢條斯理地說:「我以為,那個時候……我表現得已經很明顯了。」
林嘉音看著他帶笑的眉眼,彷彿一隻偷腥成功的貓咪,心裡有些鬱悶,明明幾個月之前還是毫無交集的陌生人,為什麼忽然之間就變成了親密的戀人?緣分的奇妙,有時候實在是讓人迷惑又為之著迷……她眼珠一轉,就乾脆學著他的口氣,慢條斯理地笑著回答:「但在那個時候,我可是什麼都沒感覺到。」
顧醒聽她這麼說,也不接口,只是望著她柔和地笑了笑,忽然伸過手來,指尖輕輕撫上她的眼角,眉頭微擰:「昨晚沒睡好?」
他不問也就算了,一問林嘉音就有些不自在起來,她昨晚的確失眠了,最大的原因,卻是因為兩人分開前的那個「晚安吻」,但這種事情怎麼可能說得出口,尤其是當著這個始作俑者的面,就只好支支吾吾地回答:「嗯……還好……」
顧醒凝視了她片刻,忽然眼底笑意瀰漫,然後握住她的手,湊過去低聲道:「以後我會注意……早點讓你回去休息。」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調從容,臉上表情也很溫柔,可聽在林嘉音耳中,總覺得其中另有涵義,不知為什麼,臉上就又莫名地紅了一紅,幸虧這時,餐館的侍者開始陸陸續續上菜,總算是把她的這種尷尬給暫時遮掩了過去。
兩人飯吃到一半,顧醒放下刀叉抬起頭來,卻發現林嘉音盤子中的食物幾乎沒怎麼動,不由皺了下眉,就問道:「怎麼了,菜不對胃口?」
林嘉音看了眼盤子裡的煙燻鵝肉色拉,直接了當地說:「不是,只是天氣有點熱,不大想吃東西。」她從小就在溫度偏高的日子裡會吃不下飯,經常只吃西瓜之類的水果來對付一天,哪怕現在面對的是她平日裡比較喜歡的一道菜,卻也同樣是沒胃口。
顧醒點頭,淡淡說了一句:「倒是我疏忽了。」菜是他點的,也是按照她的喜好點的,只是沒想到她會因為天氣原因吃不下。
「沒事。」林嘉音笑了一下:「這和你沒關係,這個色拉我其實是很喜歡的,只是今天沒胃口。」一邊說,她還是放下了手中的果汁,握著的叉子在盤子裡戳了幾下,略微吃了幾口,然後還是放下了叉子,繼續拿起飲料杯轉頭去看窗外的風景。
見她這個樣子,顧醒就不再多說什麼。等吃完飯出了餐館,林嘉音正打算按照原先想好的預定行程,帶著他去博物館,誰知顧醒卻停下了腳步,說自己有些累了,想回去休息。
「嗯?你真的不想去嗎?可是來這邊不看那兩個博物館,會有遺憾的……」
望著她認真的表情,顧醒忽然嘆了口氣:「你身體不舒服。」
林嘉音愣了一下,然後明白過來他指的是方才的午餐,就笑著說:「沒有,這只是一種習慣,沒什麼的。」
「不行。」顧醒堅定地表示反對:「你剛才除了半杯果汁,幾乎就沒吃什麼東西。」他停頓了一下又說:「就算要去看博物館,也要等你先吃點東西再說。」
林嘉音怔怔望著他,片刻後反應過來——他,是在關心她嗎?雖然有些專斷獨行,卻不讓人覺得反感。
顧醒看著她,又問:「有沒有什麼想吃的?」
林嘉音抬眼看著他一臉嚴肅的表情,忽然就笑了出來:「我想吃白灼蝦。」
顧醒聽了就點點頭:「這個簡單,我們去昨天吃晚飯的那家餐館?」
林嘉音搖搖頭:「不要。」
「嗯?那你想去哪裡吃?」顧醒很有耐心地繼續問。
「我想吃……」她側著頭,眼睛眨了一下,多了一分調皮:「自己家裡做的那種。」
自己家裡做的那種白灼蝦,說穿了就是把新鮮的活蝦買回來洗乾淨了,接著燒一鍋開水,放入蔥段、生薑片、料酒,然後把乾淨的活蝦扔進去煮上兩、三分鐘,等蝦殼發紅了,撈出來剝了殼,加一點調料,就能吃了。
話雖然這麼說,可是望著廚房裡那個忙碌切蔥姜的高大男子背影,林嘉音自己也覺得有些無語——方才不知道是怎麼了,莫名地就想惡作劇一下,所以才說想吃白灼蝦,誰知顧醒居然很一本正經地拉著她坐了出租車,兩人一起去買了活蝦和蔥姜回來,她甚至還親手把貓咪圍單系在了顧醒的身上,然後就被某人勒令去餐廳裡等著,不許再進廚房,只能坐在外面乾等。
白灼蝦的做法很簡單,不多時滿滿一盤蝦就被端到了餐桌上。然而,林嘉音的注意力卻沒有在那盤食物上,反而望著顧醒有些出了神——她不是第一次見到他這個模樣,前一次看到,只覺得有趣;而這次看到,似乎又多了些其它的味道,讓人覺得心裡有種莫名的感觸,但究竟是什麼,她自己也說不上……
顧醒看她坐在椅子上發呆,也不催她,只是拿了兩幅碗筷出來,又把手洗了,就坐在一旁,開始慢悠悠地剝著蝦殼。等到她終於回過神的時候,就把盛了小半蝦肉的碗轉手放到她面前,又推了醋碟子過去,笑著開口:「吃吧。」
林嘉音抬頭望了他一眼,又看了眼自己面前剝好的那些蝦肉,忽然就笑著問:「在你面前,我到底還有什麼隱私?」她真的無語了,這人怎麼連她不喜歡剝蝦殼這個壞習慣都知道?
顧醒直到把手裡那隻蝦的蝦殼剝完,這才停了手,一面擦拭手指一面慢條斯理地回答:「你的習慣麼,想想也知道了。」
林嘉音看著他,就故作凶狠地問:「什麼意思?」
「你說呢?」雖然沒有明說,但眼裡流瀉出的笑意卻暴露了他的真實想法。
林嘉音瞪了他一眼,哼哼,不就是說她懶的意思麼?她就是懶得自己動手那又怎麼了……想歸想,但還是拿起筷子,夾了一個蝦放到嘴裡,用力咀嚼,就像是在借這一反覆的動作在洩憤。
顧醒看了她一眼,然後面不改色地繼續開始剝蝦殼,這次直到盤子裡的白灼蝦全部都變成了蝦肉堆在林嘉音面前的碗裡,他才住了手。
「這麼多,吃不掉的。」林嘉音自認已經在很努力地消滅這些蝦肉了,可還是不管用。
「能吃多少就多少。」顧醒聲音柔和,眼底有笑意:「吃不完的,我來處理。」
處理這兩個字,讓林嘉音不由想到了之前與爺爺之間的對話,她曾大言不慚地說假如他們再不出現,她會自己處理顧醒這件事,結果被爺爺笑著問:你處理他,還是他處理你?她當時尚且對爺爺說的這句話不以為意,現在看來,想不承認都不行——的確是她自己反而被人給處理了,想想也實在是有些丟臉。
儘量吃掉了一半的蝦肉,林嘉音終於放下了筷子:「嗯,我吃飽了。」
顧醒把碗拿過去,看著她淡淡道:「等下你先休息,博物館我們明天去吧。」
明天?林嘉音忽然想起之前爺爺給自己做的安排,就輕笑出聲:「明天恐怕不行。」
「嗯?」顧醒挑眉,滿臉詢問之意。
林嘉音有些不自在地咳了一下,然後才說:「明天下午我要飛巴黎。」
「哦?」
「大概要一個星期之後才能回來。」林嘉音笑著又繼續多說了一句:「這是爺爺安排的。」
林老先生的意思?顧醒面上雖然不動聲色,心裡卻難得地生出了一股感嘆:他這樣算不算是作繭自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