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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火闌珊(烽火佳人)》第72章
黎雪梅傷勢並不嚴重,身上傷口多是破碎玻璃割傷,請大夫過來將玻璃殘渣從臉頰手臂上取出,消毒上藥,人已恢復神智沉沉睡去。

  沈之沛借燈光打量雪梅,原本秀美的容貌此刻滿佈傷口,紅白血肉向外翻著又擦了消炎的黃色碘酒,整張臉異樣駭人。他對黎雪梅與許浩南偷情一事心中就有不滿,再見她容貌盡毀更是厭惡,不過最後一日萬事小心,所以未表露出對她憎恨的真實態度。

  黎雪梅乍然夢見起轟轟爆破的炸彈厲聲尖叫起來,沈之沛攬住她:「不要怕,我沒死。」

  聽得失蹤聲音雪梅臉色又見蒼白,沈之沛知道她定是以為行刺失敗了心中大感失望,越發想親手掐死她,「明日一早我才上路,今夜你早些安睡。」

  心中並未生疑的黎雪梅還想掙紮起身去準備離行衣物,沈之沛不動聲色攔住她的動作:「你也不必著急,我去叫傭人準備,你先好好休息。」

  之所以惶惶起身去收拾衣物,黎雪梅也是唯恐被沈之沛看出她其實並不想離開,見他出言阻攔自己,只得放棄收拾埋頭趴在他胸口上撒嬌:「雪梅當真捨不得將軍府,也舍不得上海。」

  沈之沛目光直視窗外陰暗天色,一邊拍撫她的脊背一邊低聲安慰:「過幾日我們就回來了,上海灘還是我沈之沛的天下,你還是我沈之沛的女人。」

  「好,將軍去哪裡我就去哪裡,哪怕是再回上海,也是好的。」黎雪梅小心翼翼回答。

  「方才醫生說你此次負傷較為嚴重,胸腔有淤血不宜行動,我與許參謀商量過,讓他護送你到黎家休養一段時間,代我在南洋安頓妥當再接你過去,你看如何?」沈之沛試探詢問雪梅,手指挑起她的下頜。

  雪梅聽聞要放她與許浩南出去心中雀躍,正在出神沈之沛又喚了聲:「雪梅,你是願意,還是不願意?」

  黎雪梅唯恐他再生變化,忙淡淡回答:「只怕將軍到時候會忘記我,不來接我了。」

  沈之沛對黎雪梅加以敷衍到此為止,他不想與這個口是心非的女人說話,怕再多說一句都會忍不住伸手掐死她。

  門外有人敲門,篤篤篤聲音連續不斷,聽上去聲音甚急:「將軍,將軍!」

  沈之沛戒備,拎了勃朗寧走到門口,將房門小心翼翼拉開一條縫隙:「什麼事?」

  「將軍派我送到沙遜先生那裡的匯票……」來人正是方崇山,此次更隨沈之沛撤離的秘密名單裡有他一個,被分配的任務是由他為沈之沛轉移錢財到沙遜洋行,再交由匯豐銀行從香港交匯到南洋。

  聽提及錢財,沈之沛在難以保持冷靜,這些錢財是他在上海雄霸多年的全部家當,數額之龐大甚至可以組裝一次反攻南京政府的軍隊,聽得匯款賬面出了問題,他放鬆警惕將房門大開,「錢到底怎麼了……」

  話音未落,門外陰暗角落裡頂過來冰冷槍管正抵在沈之沛太陽穴上,來人朗朗一笑,「將軍,恐怕你是沒有我那麼幸運了。能讓多疑的沈將軍深夜開門,就只有錢才行,您可真是盛起是財,頹敗也是財。」

  沈之沛沒有料到許浩南會買通方崇山,畢竟方崇山跟隨自己多年,忠心程度也盡在掌握,並許以重金五十萬將其妻女帶赴南洋,萬萬沒想到在最為儘管頭獎自己出賣的人居然是他。

  「將軍,你方才擊斃了十個弟兄,大家難免兔死狐悲物傷其類,繼續為將軍留下來本赴南洋也許哪天又是同樣下場,所以還是將軍幫了我……」許浩南的槍口沒有一點離開的意思,反是床上的雪梅聽得許浩南的聲音,驚慌尖叫起來:「浩南,你……」

  許浩南笑對雪梅:「雪梅,今天傍晚將軍可是要將你送給我,來買自己一條性命,你在他心中不過是隨時可以轉手的物品罷了。」

  雪梅一言不發望住沈之沛,明明就十幾分鐘前,他還對自己深情款款,原來是早洞悉了背叛後的敷衍,雪梅冷汗從額頭涔涔滲出,心中猶帶一絲後怕。

  許浩南手中的槍依舊抵住沈之沛:「沈將軍,我當然知道你是在為了明日行程不得不出此下策拖延時間。所以,我不會給你再有殺了我們兩個的機會。」

  沈之沛揮手打斷許浩南的言語:「不過是個區區的小蝦居然也膽敢學人搞行刺?炸彈也是你派人放的吧,難道你會部署我就不會?即便殺了我,你也逃不出上海灘去!」

  「是嗎?我忘記告訴將軍了,之前我已派人下去傳消息,您明天不走了,無論是去南洋的商船還是您另準備的專列車廂都不會準時出發,我對將軍的撤退路線瞭如指掌,今日即便我們不能成仁,將軍也走不掉了。」說罷,方崇山一改往日猥瑣形象,身子筆挺向沈之沛敬禮:「沈將軍,您只怕從未認清楚過我是誰。」

  沈之沛眯起眼仔細辨認,奈何許浩南不再給他機會:「他是北面特派專員在你身邊潛伏多年,與我一樣來自北洋政府,專策反你共同南下,若你不肯,就暗殺另扶植夥伴同盟。」

  終於看清楚兩人的沈之沛忽然開口大笑,笑聲發自肺腑,聲音極大,雪梅驚恐捂了胸口不敢擅動,沈之沛回身,經歷背叛他仍保持軍人威儀,如炬目光直射在嬌小身軀幾乎能挖出洞來:「他們的行動也包括你嗎?」

  雪梅難以承認也無法否認。行動之初,許浩南並未說出要何時伏擊沈之沛,所以她才會在金百合勸說毓婉趕緊逃離,在金百合不見行動,她只想大約許浩南罷手了,結果路上又遇見了炸彈。前前後後她默認事態進展,卻從未眼前同床共枕三年的丈夫說個清楚明白。

  他忘了面色鐵青的沈之沛,記起沈之沛在車上說過只帶自己一人離開,「將軍,我……」

  許浩南開口打斷雪梅迷思:「沈將軍,事情還有轉機,要麼選擇與政府合作南下開伐,要麼今日斷送性命,兩條路,任選其一。」

  沈之沛眼底似重新恢復光彩,嘴上不改往日粗魯罵罵咧咧:「這幫王八蛋,兩條都是死路讓我如何選!」

  許浩南唇角向上輕佻,面無表情扣動扳機:「所以,我已經替您選好了。」

  沉重聲響伴隨著這個戎馬多年的男人一同摔在地面。人生短暫,他所拿到的萬貫錢財生前卻不曾用乾淨,一生斂財終將財拱手送與他人,只怕送與他人的還不單有財產和權利。

  沈之沛雙眼沒有閉合,直直盯住雪梅所在方向,似在宣告,即使做鬼也不會放過她。

  受到驚嚇的雪梅近乎癲狂,摀住臉尖叫,許浩南扔掉槍奔過去,她撲在他的懷中顫抖。

  在沈之沛瞪大的瞳孔裡兩人異樣貼合的身體透露了太多訊息,可惜,他沒時間再去查知背後會不會還隱藏更多的齷齪和醜陋。

  許浩南拍著雪梅顫抖的肩膀,下頜埋進她的清香長發低聲安撫:「不怕,一切我都準備好了,你只要繼續留在將軍府,我們會有另一番天地。」

  翌日,將軍府一道禁令宣告全城戒備,許浩南以目擊者身份拍電報會稟北洋政府,稱有南方革命黨混進將軍府,趁夜將沈將軍擊斃,將軍府同仁誓將為將軍復仇甘願身先士卒揮師南下。在下令沈之沛遺體三日內必須發喪,以沈將軍骨灰為旗幟表明心志向南方宣戰。

  如此倒行逆施的專政舉動使得上海學生運動配合北伐上演的愈發激烈,接下來三日,上海到處爆發學生與巡警軍隊只見流血衝突,屍橫遍地,血流成河。

  三日後,許浩南以作風果斷。忠孝仁愛之名得到北洋政府擁立就任上海代理將軍。

  一心從站的許浩南和沈之沛行事作風又為不同,沈之沛所作所為介意斂財為根本目的,所以並不針對學生運動和工人罷工實施殘酷鎮壓,不過敷衍兩方做些樣子。鐵血許浩南只聽命北洋政府,頻頻派遣內奸潛入罷工工人內部挑撥,再藉機憑工人不服從政府為由清理異黨,凡是對時政有所抱怨者皆就地正法,敢於聚會遊行者株連親眷,連連重創十餘個工人地下組織,並將率先罷課運動的吳淞中國公學停課待命。

  一時間整個上海灘陰霾密佈,反比沈之沛做任將軍時更加人人自危。

  南方政府率先聲明北洋政府欺世盜名,假借沈之沛之死挑撥內戰拒絕何談實為歷史罪人,所謂為沈之沛復仇一說更為無稽。沒想到橫生枝節將許浩南滿盤計畫打亂,為表己方言辭確鑿並非誣陷北伐軍,北洋政府一反往日親和態度也勒令要求許浩南立刻擒拿刺殺將軍的合理凶手,無論是誰,只需認罪!

  能接近將軍府的人寥寥可數,能將孔武有力的沈將軍一槍斃命且沒有外傷的凶手,只有一人……

  將軍府進來常有風聲敲打門窗,雪梅總疑神疑鬼是沈之沛來尋自己報仇,她趴在許浩南身上瑟瑟發抖:「北面的意思,不會讓你把我交出去吧?」

  許浩南用手指梳理她順滑的長發:「別傻了,我不會讓你為沈之沛賠上性命的。」

  得到他的許諾,雪梅終於鬆口氣,溫柔趴伏在寬闊胸膛上,任由長發漫過他古銅色肌膚:「其實,如果讓沈之沛逃走,我們也可以在一起,你隨我生活在黎家,我們也可以一輩子安安靜靜的,何必再操心這些煩憂國事。」

  臥室裡春光無限湧動了暖意,許浩南伸手抓住她的手,放在唇邊親吻:「我許浩南是貪生怕死吃軟飯的男人嗎?怎麼能去黎家做你的上門女婿?」

  「我只是覺得與其如此日夜提心吊膽,何不放下名利尋個太平地方生活,我還想為你生個孩子……只屬於我們的孩子。」雪梅的聲音越說越小,最終被許浩南含在嘴中:「待幾日過後,南北輿論平息了,我在尋個機會將沈之沛的錢從沙遜洋行那裡提出來,咱們遠走他鄉,你只管為我生孩子,越多越好。」

  雪梅臉色羞紅,這才放下心來:「我再不想在這個陰森冰冷的府邸多待下去,每日總會做惡夢,夢見滿臉血的沈之沛向我撲來狠狠掐住我的脖子……」

  許浩南打斷雪梅的恐懼,翻身撲在他的身上:「不要再說了,放心,一切有我,我定護你終生。」

  許浩南從春意盎然的臥室走出,體貼將門關好,邊扣了紐扣走下樓來,一身灰色軍裝的方崇山迎上來,筆挺敬個禮,垂首壓低聲音:「如今北面的意思是必須快刀斬亂麻平息輿論,未免再有人誣詬咱們聽命北方謀殺將軍一事,可以將夫人交出去。」

  許浩南驟然望了方崇山一眼,臉色剎那黑暗:「你不怕他把事情真相都說出去?」

  「在行刑之前,可以先將舌筋挑去,保管什麼都有口說不出。」方崇山曾受陸軍大學第二期教育,對東洋教官所傳授刑罰最為擅長,許浩南對他的建議不置可否,黑沉了面容繼續扣著衣扣向前踱步。

  方崇山見許浩南無話,小步跟上:「將軍不捨得溫柔鄉了吧?黎家與許家可是世代仇敵,當年將軍父親正是被黎廣德驅逐出還是貿易協會被迫破產……」

  許浩南停住腳步,原本陰沉的臉色越發鐵青:「怕我不肯行事,北面特地派你來監視?」

  「屬下豈敢,眼下北面的意思是借由將軍向外宣稱黎雪梅是廣州革命軍的人,是潛伏在沈之沛身邊的紅豔間諜,唯恐沈之沛向北伐軍宣戰將其當場打死,如此一來即可以製造輿論鼓舞民眾為北洋政府效力,二來亦可以為將軍洗脫殺主的嫌疑,屬下認為,此舉對將軍坐穩寶座大有好處。」方崇山又說了幾句,許浩南不耐煩走到窗前負手而立、

  方崇山在他語重心長勸了一句:「美人易得,江山難守,將軍。」

  江山與美人,從來都是男人作用嚮往,卻無人肯為沒人捨棄了江山。

  許浩南長長嘆息,轉過身來,「那就抓吧!」

  方崇山得令衝入黎雪梅臥室。歡愉過後雪梅尚未醒來。嘴角還依稀可辨因夢酣甜流露出的笑容,長發被汗水淋濕縷縷貼在額間,她凹凸有致的身體只著貼身真絲睡裙斜臥在榻,恰如活色生香的一副春夢睡圖。這下年在將軍府養尊處優的生活已讓黎雪梅得到滋養,舉手投足皆顯嫵媚,很難再看到當年為家境窘困惆悵的青澀樣貌。

  方崇山使了眼色給兩旁包抄過去的士兵,沖上床將黎雪梅拉起。雪梅被突如其來的舉動驚醒,睜眼發覺眼前站滿身士兵,頓時驚恐萬分,她慌忙拉扯了睡衣遮蓋袒露在外的身體,呵斥中還帶威嚴:「混賬,誰讓你們進來的,你們是要造反嗎?」

  方崇山腳步逼近也不解釋,一個用力將她拖到地上,雪梅手肘撞在床邊破皮紅腫,她邊摀住手肘邊指了方崇山聲嘶力竭叱責:「方副官,你要做什麼?再敢對我不敬,許將軍不會放過你的!」

  見雪梅沒明白自己眼前情勢,方崇山冷笑著一腳踢在黎雪梅腰間,黎雪梅頓覺肋骨巨痛,不由扶住下腹躬了身子,她又上前一步掐住她:「黎小姐,現在你再不是將軍夫人了,別跟我擺將軍夫人的架勢!」

  黎雪梅察從方崇山異樣厭惡的目光中覺察自己此刻處境危險,她惶惶道:「讓我見許浩南,我要見他!」

  方崇山一腳再踹過去,雪梅當場滾出老遠:「許將軍說,他不想見你!黎雪梅,我勸你也別做白日夢了,你能伏法也是給許將軍解決燃眉之急,你但凡對許將軍有感恩之心,就別再妄作籠中困獸。」

  黎雪梅冰冷的手覆住自己小腹,一點點向後退去:「他想讓我做什麼?」

  「沈之沛之死,北洋政府需要有人能夠承擔罪名以平息輿論,你不仁,就是許將軍認,我想你與許將軍情深意重肯定不希望他剛剛身居要職就身陷囹圄吧?」方崇山蹲下獰笑抬起雪梅下頜:「嘖嘖,真是可惜,從前你高高在上,即使我們身隨左右也不得你賞個笑容,現在到懂得如何哀求了,想那沈之沛對你也算專情你卻不懂得珍惜,眼下報應也是你自己做的因果!你去了陰曹地府也恰好給沈之沛作個伴。來人,綁!」

  呼喇喇衝上來幾人將嬌滴滴的黎雪梅按倒在地。黎雪梅拚死掙扎也抵不過這些身強力壯的男子,手腳被縛的她心中還存有一線渺茫希望:「我要見將軍,我只見他一面,問他一句話,問後我寧願甘心伏法,要殺要砍隨了你們!」

  方崇山太瘦,想掌摑這個還在不切實際幻想的女人,她居然死到臨頭還沒清楚此時郎心似鐵的真相。

  手揚在半空,已被人從後用力抓住。

  方崇山驚愕回頭,來人恰是許浩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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