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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火闌珊(烽火佳人)》第66章
———下接書版手打內容————

  大頭聽到下屬稟告不覺皺眉,他當然知道這消息的重要性,但是否需要轉告堂主,著實讓他為難。昨夜周霆琛回得青龍堂已下令誰也不肯接見,不僅一夜一日米水不進,直到現在黃昏已過,書房的等也沒有點亮,如果這個消息被堂主知曉了,只怕還要惹得他難過。

  大頭抬頭看看天,烏雲又捲風襲來,似又見雨意,他將剩餘菸頭扔在地上,皮鞋踩上去狠狠扭了兩扭向小胖擺手:「走,咱們先去看看,有萬一了在跟堂主稟告。」

  毓婉和素兮一主一僕站在醫館前半晌不曾離開,那大夫出門見她們抱了孩子引來眾多圍觀的人,連忙不耐轟趕:「姑奶奶們,你們趕緊走吧,診金我也沒收,東西也都退還給你們了,你們另請高明吧,在這樣站下去肯定會砸了我的招牌的,以後我還要靠這行混口飯吃,飯碗被你們砸了,全家老少都要喝西北風的,就當是可憐可憐我把,快些走!」

  毓婉靠在醫館的牆壁上默不作聲,只摟住懷中的思唐默默流淚,素兮再焦急也不敢上前去拉她,生怕小姐心念一動當真做出什麼不要命的事來。

  黃昏過後,西邊又有陰雲黑黑壓了頭頂襲來,怕是昨夜的雨還沒有散今天趕來作亂,路上行人穿了棉布長襖,抄了手蹭著鼻涕看這打扮得體的少奶奶被人惡聲惡氣的驅趕,多少也抒發了他們多年來心底壓抑的對富人嫉恨,唯恐天下不亂在一旁起鬨,問那大夫是不是治了人命,所以人家才不肯走。

  那大夫見大家有些當真了心中更急,索性抄起掃地的大掃把朝毓婉打來。

  毓婉積攢下的疲累沾滿胸腔,整個身子搖搖欲墜的打晃。抱著孩子的她不知躲閃,正迎住打下來的掃把,素兮想要去攔住大夫動作反被腳下石子絆到,人連同懷中抱著的包袱也散開了,中間溜溜滾出幾枚戒指,圍觀人群建有金澄澄的物件湧上來哄搶,素兮被逼無奈,整個人趴在包袱上不肯鬆開,手忙腳亂的拍打黑黝黝的手:「不許搶,不許搶,再搶我就送你們去巡捕房!」

  那大夫本是想嚇嚇不肯離開的毓婉,不料毓婉始終保持僵硬的姿勢不肯走,他掄過去的掃把帶了風勢砸下正打在毓婉身上,重重的將她撞向牆面,痴傻如她不曉得什麼是疼痛,掃把尖掃過柔嫩臉頰擦出一道細細血痕,只是如此細微的疼痛比起即將喪子的疼痛太過渺小,她根本感覺不到,所以還是不閃。

  大夫見她人傻呆呆的氣不打一處來,在想下手恰好大頭小胖從車上跳下來,見大夫高高舉起掃把似準備驅趕二少奶奶,小胖二話不說上去將大夫飛腳踹跪在地,狠狠掰了胳膊將大夫按在毓婉面前:「青龍堂的人你也敢打,還不快給她賠禮道歉!」

  大夫聽得青龍堂三個字唬得身子也酥了半邊,連忙跪倒給大頭咣咣磕頭哀求:「打野饒命,大爺饒命!」

  大頭和小胖見毓婉申請知道定是受了驚嚇,只打大夫一個耳光還覺得不夠解氣,撲上去又是一頓拳打腳踢,那大夫體質文弱不消幾下就血淌得滿臉花,還想爬過去跟毓婉求饒,忽見她抱了孩子像幽靈一樣飄忽著離開。

  大頭見毓婉腳下沒跟,走路晃晃蕩蕩,唯恐怕她路上出事忙和小胖招呼了素兮一同跑過去,素兮急了,抱著包袱沖上去拽住毓婉的胳膊:「小姐,你要去哪而?」

  毓婉眼神空洞的回頭望了素兮,一本正經的回答:「我要回家。」

  素兮被毓婉回答弄得錯愕:「小姐,你是要去杜家還是佟家?」

  毓婉神智一晃,又吶吶開口:「杜家已經不是我的家了,佟家……」

  「佟家也不是你的家了,小姐。」素兮怕神智已失的還去佟家讓新太太當眾羞辱,只能狠狠心將真相說出,可毓婉被心魔迷了竅,不管三七二十一還是往佟家方向走:「母親說,改日萬一有了難處就回佟苑去,她都幫我打點好了。」

  「小姐,太太她已經過世了。」素兮抱住毓婉胳膊放聲大哭,在她眼裡,毓婉已經瘋了,徹底瘋了。大頭在一旁急得跺腳,手足無措看了二人拉扯動作。

  毓婉也不管素兮,甩開被箝制的手臂繼續向前晃晃悠悠走過去,大頭和小胖雖不敢斷定二少奶奶確實瘋了,但小心點維護總是沒錯,也小心翼翼跟上毓婉,隨之前來的汽車只在兩個人身後默默溜邊開著。

  一路上素兮拉著毓婉,怕她跌倒。結果發現自己根本牽扯不過她向佟苑奔去的力量,可見回家在毓婉心中有多麼重要。

  天空開始颳起陰冷風來,秋風席捲了落葉飛至天際,毓婉凌亂的長發被吹佛在空中漫漫飛蕩,她怕思唐因風受涼,不覺又抱緊了些,素兮擔心毓婉身體從包裹裡掏出一件外套為她披上,毓婉腳步虛晃,一個動身外套又墜落地上,大頭奔跑幾步撿起外套交還給素兮,素兮難為情的點點頭,「謝謝。」說罷又重新將衣服為毓婉披在肩頭,毓婉向前走了幾步,外套再次滑落在寂靜街頭,反反覆覆折騰幾次,素兮摀住嘴嗚嗚慟哭起來,撿起衣服的大頭只好把衣服在手邊掛著,跟隨在素兮和毓婉身後一同向佟苑走去。

  終於走到了佟苑,佟福見這小姐這幅痴痴傻傻的模樣已感覺有些不妙,毓婉揚手要去扣動門環,他連忙攔了毓婉讓到門房內坐下:「小姐,你又來做什麼?」

  毓婉抬頭望了佟福熟悉的面容,又低頭看看自己懷裡的孩子,傻傻念叨:「你去與母親說,我要見她。」

  佟福被素兮拉至一旁,滿臉是淚的她小聲哀求:「福叔,小少爺已經不行了,你去跟老爺說說,讓小姐現在佟苑住下,把小少爺後事辦好了,再說其他。」

  佟福從小看毓婉長大,如今見毓婉痴傻容色也是不由的老淚縱橫,他忙不迭的跑進入內去給姥爺傳話,不消一袋煙的時間又垂頭喪氣的走出來:「素兮啊,你跟小姐租間房子吧,這裡是錢……」

  「老爺連自己的親外孫也不管麼?昨天不是還說讓小姐回來住他就可以既往不咎嗎?」素兮連忙抓住佟福胳膊不住搖晃,他不敢置信佟佳鴻仕居然會如此絕情,明明知道小姐即將喪子都不肯收留。

  佟福看了看四周那些新來的傭人,刻意壓低了聲音:「老爺也是想留的,只是新太太說,如果孩子死在佟家,怕杜家人以此為藉口來佟苑鬧事,不如給些錢讓小姐去租個房子方便照料。」說罷,佟福掂了掂掌心的一摞銀元:「就是這些,新太太賞的十五塊租金。」

  素兮前所未有的惱了,她一把將佟福手中銀元抽在地上,咣噹噹滾得滿地光閃閃一片:「欺人太甚,憑什麼想打發要飯花子一樣打發小姐,我倒要問問,這個家還姓不姓佟!」

  佟福將銀元一枚一枚撿起,端在手心吹了吹上面的灰塵:「新太太還說,叫小姐別記恨她,她也是打從這樣的日子過來的,實在是怕了,不得不如此。」

  彷彿被銀元滾地的清脆聲驚醒了,毓婉雙眼又有了些神采,她痴痴轉過身,從佟福手上接過那十五塊銀元:「你替我回她,這些錢算我佟毓婉借她的,有一日我定會還給她。」她轉回身望瞭望佟福,淒楚一笑:「佟叔,孩子有病,今晚我無處可去,就在佟苑這裡門墩上坐一夜,行嗎?」

  佟福鼻子一酸,老淚又落了下來,當即狠狠點頭:「行,小姐做多久都行,誰敢攆小姐走,我也不跟這兒幹了。」

  毓婉命令素兮把懷中的包袱打開,鋪些衣物放在佟苑門口的石墩子上,她抱了思唐坐上去,呆呆看風捲了橘黃落葉在自己腳邊打轉,一動不動的。

  此刻她不再心痛了,她的所有希望正在懷中一點點變冷,一點點變硬,思唐這個孩子才來到人世兩個月,吃了一些奶,吃了比奶還多的藥,如這就要去了,過真是個沒福氣的孩子,或許今晚離開了她的懷抱,孩子還會投胎到更好的人家,不需要大富大貴,只要能安安穩穩的生活,有父母疼愛,有長輩庇佑,有片瓦遮頂,有餘糧溫飽她就心滿意足了。

  「孩子,去吧,母親無能,沒辦法保住你的性命,你若再次投胎轉世,千萬認準了,莫要來我這兒了,我不配做個好母親。」毓婉小聲喃喃,眼淚順著臉頰落在思唐的粉嫩的小臉上。淚水蜿蜒滑入孩子的耳朵,她仔仔細細為他擦拭乾淨,即便當真要到另一個世界,也要干乾淨淨的去,千萬不能被新的父母厭棄。

  大頭和小胖面面相覷,佟毓婉顯然已經清醒了,眼見風起天冷,或許還會有傾盆大雨,事情到了這步田地,似乎把毓婉帶回青龍堂是最好的解決辦法,他們彎下腰對毓婉畢恭畢敬發出懇請:「佟小姐,跟我們去青龍堂吧,無論是小少爺還是佟小姐您都能方便。」

  毓婉輕輕搖頭,淡淡拒絕:「不必麻煩了,我有我自己想去的去處。」

  大頭見毓婉態度絕決,搓了手在毓婉周圍轉了兩圈,索性站直了身子守在她左側,小胖立即明白大頭用心也站直了身子守在毓婉右側,兩人彷彿是天庭把守南天門的哼哈二將,將中間這個孤苦伶仃的女人保護起來,大頭更是利落脫下衣披在毓婉身後為她擋風。

  毓婉抱了孩子輕輕低喃,佟福見小姐模樣可憐又掉回頭去跟內裡老爺稟報,佟佳鴻仕聽得女兒在外孤孤單單坐在石墩上,思唐也將病死,心確實有些痛了,他同流芳一起走到佟苑門口,見女兒正彎了身子坐在門口,身邊站有兩個魁梧男子為她遮風擋雨,心痛的喚了聲:「婉兒。」

  素兮見老爺出來了不覺失聲大叫:「老爺!」

  聽得素兮的喊叫,毓婉並沒回頭,依舊低頭不停親吻著思唐,佟佳鴻仕自覺對不起女兒,心中羞愧,連忙叫佟福把毓婉帶進去:「佟福,你先帶小姐回房,別著涼了。」

  「老爺,萬萬不可,倘若孩子當真死在我們佟苑,我們如何對杜家交代?杜家雖敗落,但還有些勢力,與租界領事又多有聯繫,萬一與佟家為難,佟家將大難臨頭啊老爺!」流芳的一句話又重新點醒了佟佳鴻仕,他覺得新夫人言之有理,畢竟杜家現在由杜允威接手掌管,一旦擅自將毓婉容留,孩子死在佟家,杜允威以為侄子償命為由來威逼賠償之類,確有可能。

  佟佳鴻仕又瞥了瞥毓婉纖瘦的身影,無奈嘆口氣:「婉兒,不如你把孩子交給佟福,讓他尋個可靠的地方帶等著,待孩子真嚥氣了,再給他尋個風水好的地方埋了,你就可回家安穩住著,咱們跟杜家如今是惹不起躲不起的關係,倘若真鬧尷尬了,對大家都沒有好處。」

  毓婉狠狠閉上眼睛,此刻她對父親完全沒有了骨肉親情,若說前一夜她或許還能僥倖父親能容留她們母子一晚休憩的話,此刻她根本不相信還有什麼舔犢情深的鬼話了。

  「不了,佟老爺請回吧。眼下入夜,我帶了孩子行走不便,借貴地做坐我便走,不會礙佟老爺事的。」毓婉冰冷回答,頭也不回繼續坐在石墩上,大頭何小胖不約而同瞪了佟佳鴻仕一眼,如此喪盡天狼的父親他們還是第一次見到,虎毒不食子,天下怎麼會有這般怕惹事的父親,居然不敢收留親生外孫?

  佟佳鴻仕望望女兒倔強的背影,唉聲嘆氣,搖了頭住著枴杖向佟苑走去,兩日來,佟佳鴻仕身體也日漸衰弱,只不過不知道是因為憂慮毓婉少寡無人幫挾,還是憂慮毓婉將會要走那四十萬錢財,抑或兩者兼有之。

  流芳待佟佳鴻仕走進佟苑後才站在毓婉背後幽幽開口:「毓婉,我不是不想幫你,只是希望你能夠明白,只有對人殘忍才能寬待自身,我前夫去世時,我尚且不懂爭搶家產有什麼用,結果被大房太太暴雪之日趕出門,連一雙庇護雙腳溫暖的棉鞋都沒有,我的母親,生怕我被趕回娘家玷污門楣,強逼我在外租房生存,日日登上門來唾罵我連錢都沒有攢下就被婆家趕了出來。」

  流芳走到毓婉面前逼視她的雙眼:「今時今日我再醮另嫁就必須為自己考慮,我不想再有一日也被人同樣趕出佟苑,還需要靠母親施捨唾罵過日子,你懂嗎?」

  毓婉眼淚落下,流芳不想靠母親施捨過日子,她又何嘗想依靠佟家苟延殘喘。奈何眼前情景,她除了能在佟苑坐上一夜還能有什麼辦法?

  流芳在苦難中淬煉過的目光異常犀利,她盯住毓婉面無表情的臉龐道:「佟毓婉,你聽清楚,現在佟家所有一切皆屬於我,我再為鴻仕生育一名子嗣後,將安安穩穩做我的佟家太太。而你,最好想清楚如何從杜家搶回屬於你的財產,別像我一樣失去了才懂的人想要活命根本離不開錢。骨氣這個詞需要溫飽做背後支持,沒了溫飽要骨氣有什麼用?」

  流芳的話重重撞在毓婉心口,她竟一句話也不能反駁。

  不妖魔,難成活,想要活下去就必須逼自己變成殺人不眨眼的魔。

  「毓婉,去找你自己的活路,我不會給你留活路的。」流芳留下最後一句話也重新進回到佟苑,傭人們簇擁了佟苑新女主人也邁步離開,流芳替代了那拉氏和毓婉在佟家所擁有的全部,這個家再沒有給毓婉留下站腳的地方。

  毓婉的心很疼,疼得她根本張不開嘴。思唐在懷裡早已不動彈了,在流芳苦苦敘說之時,那細小的呼吸終於停止在毓婉臂彎中,給她原本殘破的心又重重撕裂。

  佟家傭人慢慢退了進去,佟苑的大門咣噹噹關閉合攏,只有門上紅紗罩燈還在頭頂蕩悠悠搖晃,晃得毓婉眼前出現自己還在襁褓時母親哄睡覺時的幻景,憶起兒時母親在自己耳邊輕輕低語:「婉兒,快些睡吧,睡醒了,你阿瑪就來看你了。」

  毓婉慢慢閉上眼睛,臉頰靠在思唐臉蛋上,原本滾燙的小臉此刻冰冷,她學了母親的語氣,也輕輕溫柔的說:「思唐,快些睡吧,睡醒了,你父親就會來看你了。」

  孩子的眼睫毛上凝結了點點水珠,毓婉的眼淚掉在孩子臉頰上不再向下滾落了。素兮跪在毓婉腳邊狠狠咬了自己手背才能抑制住哽咽。大頭和小胖兩個出生入死的男人也難過得用手背蹭了眼淚。

  佟苑的大門再也沒有向毓婉打開,毓婉在石墩上不知坐了多久,終於抱了孩子從佟苑門口站起來,大頭和小胖怕她有萬一連忙跟上,毓婉在素兮的攙扶下踉踉蹌蹌的走開,一直順沿了佟苑的牆向前走去,直走到拐角時候,從院子內嗖的一聲飛出顆石子正砸在小胖後腦勺上,小胖耐不住大叫:「是誰!」

  大頭按住小胖的手,視線向院牆內看去,隔了高高院牆,並沒有再聽見什麼異響,小胖喪氣的掃掃腦袋繼續跟著毓婉往前走:「大半夜的,誰這麼缺德喪天良的。」

  話音未落,又一顆石子向四人砸過來,這次沒有砸中任何人,落在洋灰地面上咕嚕嚕滾出很遠,毓婉停住腳步,幾個人一同驚詫的看著佟苑院內。原本緊緊關閉的佟苑側門綻開了一條縫隙,探頭探腦鑽出一個人來,即便此處是天光黑暗,陰影中毓婉還是看出佟福的身影,佟福腋下夾了一個包,見到小姐猛地一下子噗通跪倒:「小姐,是我該死,這些事都是太太留給小姐的,我現在才敢拿出來。」

  毓婉已是絕望到無處迴旋的地步,乍然又看見佟福遞過來的東西,異常吃力的將包裹接過來。因為其系的很緊拽不開,最後一個用力連帶著整個包裹翻掉在地上,撒了地面明晃晃一攤子東西,毓婉一眼就看見最上面正是當年母親最喜歡戴的一根簪子。

  佟福語氣痛慟:「當初老爺非要拿錢去做藥劑買賣,太太就怕這筆錢是有去無回的,太太苦苦勸老爺罷手老爺就是不聽,她只能先將一些東西藏起來作為日後家用,後來,債主上佟苑逼債,老爺一心想要讓杜家幫忙還債,太太雖表面上同意了,但怕小姐會為此在杜家抬不起頭來,才偷偷又將這些東西尋個安全地方存好,希望來日能給小姐送過去成全臉面。這件事做得無人得知,太太在世時候也沒有跟任何人提起過,老爺倒是覺得家中丟了些名貴的寶貝,跟新太太結婚後江太太從前住的房間也翻查過,總是沒人知道那些東西在哪裡。後來,老爺怕新太太看見從前太太使用過的物件心裡會不舒坦,就命傭人們將太太常用的東西典當或者賣掉。我跟著往外抬東西的時候,從太太常用的枕頭裡摸到了字據,原來太太早已將所有東西寄存在典當行裡,只憑憑據和一百塊錢就可以將東西贖回來。」

  說到此處佟福老淚縱橫:「昨日小姐來佟苑時候,我就想把這些給小姐的,不過那時候我還沒有將東西贖回,又怕小姐身上也沒有多餘的錢。我把自己回家養老的錢拿出來先把東西給贖回來了,想趁著夜深人靜交給小姐。這些錢小姐拿去做什麼都好,都是太太留給小姐的最後東西,從此這裡不再是小姐的娘家了。」

  這些在陰暗中燦燦熠熠閃光東西有那拉氏生前最喜歡的飾物,釵鐶,手釧還有一些宮中賞賜的玩物把件,並沒有大的擺設,或許所有東西加一起也不值幾萬塊錢,卻都敵得過佟佳鴻仕的冰冷,以及那拉氏臨危時還惦記子女的良苦用心。

  毓婉勉強自己抱著思唐彎下腰,一樣一樣將這些物件撿起來。毓婉不會拒絕母親的好意,因為她需要這筆錢。即使現在思唐不需要再行救治了嗎,可她自己還需要在大上海活下去,並且活出個人樣來。

  撿著撿著,一小方夾雜在手釧中的紙塊出現在毓婉面前,紙被風捲起,在風中搖搖晃晃的向前飛去,小胖一把撲上去抓住回身遞給毓婉,毓婉拿了這張紙仔細瞧了,所有動作全部頓住。

  佟福看了看上面的字,也哽咽的無能自已:「這是小姐當年出嫁時留給太太的翡翠屏風,太太也在典當行做了抵押,不過事先知名需要小姐親自去拿。」

  毓婉被大頭和小胖護送到法租界的私人醫院,青龍堂大小事皆會由這裡的法國大夫來救治。

  思唐被醫生用裝屍袋裝起來,裝屍袋實在太大了,甚至不得不將兩邊捲起來放進床上,那樣小小的一包就放在毓婉身邊,她低低壓抑的哭泣。醫生察覺毓婉雙頰緋紅,人的精神也有些恍惚,伸出寬厚的手按坐下毓婉:「這位太太,你似乎也在發燒,我可以替你檢查一下嗎?」

  毓婉聽話配合醫生的全部要求,醫生先以手背試探了毓婉額頭溫度,又將溫度計含在她的口中,聽筒貼在她的肩胛骨下方聽了片刻,他拿了溫度計迎了燈光仔細辨認:「這位太太,你的身體狀況很差,我懷疑肺部有感染,你最好吃些藥,再打一針。」

  毓婉只有一個要求,就是守著思唐吃藥。醫生爭執不過最後還是同意了,混合了眼淚將藥片吞嚥下去,但毓婉還是不敢去看裝思唐的袋子,生怕自己看見了,就不捨得離開。她克制自己的眼淚,儘量平靜地坐在床邊,素兮跑前跑後為她取來毯子蓋在身上,吃了藥後的毓婉似乎發燒更加嚴重,整個人漲紅得駭人。

  周霆琛接到小胖通報瘋一樣驅車趕過來,在病房門口的走廊上見到守護整夜的大頭,二話不說揮起拳頭揍倒了這個跟隨自己多年的兄弟:「為什麼不跟我說?」赤紅雙眼的他像一頭怒火無處發洩的野獸,將大頭打到一邊,大步走到毓婉面前,毓婉被退燒藥模糊了神智,整個人蓋了毛毯蜷縮在打針的床上陪著思唐,他將她瘦弱的身體摟在懷裡,顫抖了聲音安慰:「毓婉不怕,沒事了,你還有我。」

  毓婉空洞的雙眼在沒有了從前的靈動,兩天兩夜煎熬後的她似乎被自己所經歷的殘酷和悲慟磨光了眼底的全部光彩。她貪戀他溫暖懷抱,用力汲取穩定心神的氣息,輕輕的,輕輕的說:「霆琛,孩子沒有了。」

  「我知道,沒關係,你和允唐還年輕,還有很多機會。」周霆琛強迫自己必須用毓婉最想聽到的語言來安慰她,雖然他一萬分不想將她放開,但只要她開口,他隨時可以為她做任何事。

  他的雙臂裹住了她的軟弱,她終於可以放任自己在一塊沒有人看見的空間裡放聲痛哭,她咬住周霆琛胳膊狠狠的撕咬,用盡自己全身力氣,眼淚悉數落在他的縱容裡,無論怎樣堅持,她還是沒能夠保住思唐的命,「他還那樣小,一點點大……」

  周霆琛在不容許毓婉這樣痛苦下去,他雙臂使力將她抱入自己懷中,疾步向醫館外走去,毓婉的眼睛無助閉上,洶湧的淚水順著臉頰簌簌滾落,她還想在回頭看看思唐,周霆琛用自己寬大的身子擋住毓婉的視線:「不許看。」

  毓婉的淚水浸濕了周霆琛胸前的大衣,他覺得自己胸口那一塊暖暖濕濕的地方又重新活了回來;「思唐的後事就交給大頭和小胖去處理,他們會懂得如何去做。

  周霆琛要用車子帶毓婉走開,他要帶著個女人回到只屬於他們兩個人的天地,那裡沒有煎熬痛苦,更沒有悲傷難過。他們或許有了一同走下去的希望,也許在不遠的將來,他們終將會把這段最痛苦的記憶忘卻,迎了幸福重新開始,而她再次回到無憂無慮的時代,他也可以靜靜笑看她的一顰一笑,求歲月安好。

  「毓婉,我會陪你一輩子,一輩子……」他在她耳邊,似夢囈般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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