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前路
劉繒帛去鄠縣就任後,蘇誨也入了翰林院。翰林院中多是高中前三甲的年輕官吏,與在各州府縣部台摸爬滾打的官場老人比起來,自是多了幾分不諳世事的天真來。
剛開始的時候,他們對蘇誨或多或少均有些忌憚,可見蘇誨溫文知禮、風趣慧黠,更比常人勤勉,時日久了,對他身世的不喜也便淡了。
翰林學士是個選賢任能不拘於家世門第的正人君子,對蘇誨也頗為重用。
日前皇帝下詔命翰林院清點府庫,網羅民間子集,準備修撰前朝國史,翰林學士考量再三,竟也將蘇誨列入眾多飽學之士中,提攜愛護之意頗讓蘇誨動容。
這日蘇誨正與其他翰林們一同清點府庫,就聽有人來報,說是有個小廝尋他。
算算日子,知是宋錦,蘇誨不由得喜上眉梢,對其餘人拱手笑道,「有些家事,去去便來。」
「老爺,這是劉大人的書信。」宋錦到底出去趟見了世面,比從前更是沉穩妥帖。
蘇誨接過,對他笑道,「眼看著這旬又要過了,京畿道各知縣縣丞均要入京述職,你可知你家大人何時歸來?」
「應是下月初八。」
蘇誨點頭,「也罷,若是無甚大事,你便先回府歇下,老夫人怕也有許多想要問你。至於其他的,待我晚間回去細說。」
別了宋錦,蘇誨便迫不及待地拆信細看起來。劉繒帛看來公務甚是繁忙,字跡均是潦草不堪,信中情意卻是真真切切。
蘇誨小心翼翼地將信折好,抬眼看看明媚青空,忍不住笑出聲來。
放衙後,蘇誨特地往聖和居買了些劉母愛吃的素齋,劉綺羅喜歡的滷肉,匆匆忙忙地往回趕。剛走進院門,就聽劉母在問些什麼,劉綺羅在一旁吃吃地笑。
蘇誨蹙眉走近了些才聽得清楚,劉母問的分明是,
「那繒帛可曾提起有沒有什麼中意的姑娘?」
「我家大人忙於公務,每日恨不得一個時辰當作兩個用,又哪裡會識得什麼閨閣女兒?」
劉母歎息道,「唉,我家大郎什麼都好,就是過於剛直老實,對成家之事是一點都不上心,實在愁人。」
「阿娘,蘇哥哥也不曾娶妻,你怎麼不愁他?」
「傻孩子,雖說他與咱們家情分匪淺,可到底不是自家孩子,他父母不在了,他的婚事自有他舅舅舅母操持。何況他到底是大戶人家的公子,我就是有心幫襯,又哪裡認識那些好人家的女兒?」
該來的還是來了。
蘇誨茫茫然地站了會,方定了定心,笑著推門進去,「如今繒帛也是個官老爺了,自然也得找個好人家的女兒。」
「蘇哥哥!」劉綺羅一見他手裡吃食,笑得都甜了幾分。
蘇誨將吃食遞給宋錦,讓他下去收拾,對劉母笑道,「嬸娘可有什麼主意了?」
劉母愁眉苦臉,「我早年喪夫,家中又人丁稀薄、一貧如洗,哪裡懂得那些管家本事?蘇誨,你舅母可給你相看了什麼姑娘?」
劉母只知蘇誨是博陵蘇氏的旁支,舅舅舅母亦在京中,具體姓甚名誰倒是一無所知。
「身為崔氏嫡長媳,府中事務千頭萬緒,我哪裡敢用這點小事輕易勞煩舅母?」蘇誨淡淡道,「何況長公主保我下來已是不易,我得隴望蜀豈不是太不知好歹?」
沒想到他舅母竟是長公主,劉母不由得愣了愣,想起他先前家族敗亡並未寄居舅家,顯然關係並不算親睦,思及此處,劉母便岔開話題,「那蘇誨你以為我兒該娶個怎樣的小姐?」
蘇誨強忍心中酸澀,「自然是個秀外慧中,老實本分卻又能管家的女子。」
見劉母面露讚許之色,他又道,「家世不需太高,不然繒帛會一世受制於人;性子須得溫婉,否則繒帛恐怕會處處受氣;最好識得幾個字,這樣才能將後宅整治得服服帖帖……」
蘇誨頓了頓,再說不下去,強笑道,「我也只想到這許多。」
劉母見他面色委頓,關切道,「可是差事太累了?這人吶,年紀輕輕的時候不知保重,老了可是要受苦的。」
「謝嬸娘提點,」蘇誨打起精神,「只是入了秋,昨夜聽那秋風秋雨有些入神,一時無法安眠罷了。」
「你們這些讀書人啊,」劉母搖頭,「心事莫要太重。」
蘇誨簡直不知如何面對她慈和面孔,匆匆尋了個由頭回房去了。
隨著劉繒帛的信捎來的是顆紅豆,難為劉繒帛有閒情逸致,竟將它雕成了個骰子模樣。
正應了那句「玲瓏骰子安紅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蘇誨盯著那紅豆看了好半晌,還是將它放入香囊裡,幽幽歎了口氣。
第二日,蘇誨早早起身,準備交代宋錦幾句,卻見劉母也已早早起了,正藉著窗邊的晨光端詳著什麼。
多年針黹讓她早早耗費了眼力,頭上的髮絲也盡數花白。
正是兒孫繞膝、享盡清福的年紀。
蘇誨咬了咬唇,緩步繞到她身後,果不其然望見不少適齡小姐的畫冊。
「可看到什麼中意的了?」蘇誨聽見自己如此道。
劉母笑吟吟地抬頭,「我已是挑花了眼,沒什麼主張了,一會兒覺得都不錯,一會兒又覺得她們都配不上我的大郎。」
蘇誨站在她身後看了會,輕笑道,「確實都配不上。」
劉母搖頭,「也罷,還是讓他自己拿個主意吧。」
「可要宋錦將這些畫冊帶去?」蘇誨隨手挑了張戶部員外郎千金的畫冊,漫不經心道。
劉母抬眼看他,「可要尋個郎中看看?這幾日我看你氣色實在不好……」
「不妨事的,」蘇誨趕緊道,「嬸娘不必為我掛心。」
劉母依然有些憂慮,起身便往後廚去,「我記得還有條鱸魚,不如今日便燉來給你補身子。」
蘇誨攔不住她,只好將那些畫冊一張張收好,喚了宋錦進來,「將這些帶去給你家大人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