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糾結
之後在永寧坊,趙子熙只陪他二人用了午膳,便又被召入宮中。
「許是突厥事罷,獨孤是主帥,他難免更上心些。」蘇景明淡淡道。
蘇誨若有所思,忽而道,「功名只向馬上取……」
「你?」蘇景明譏諷道,「若是為了兒女私情想要遠走天涯,也不必從軍罷?諾,終南山、洞庭湖、姑蘇餘杭,乃至博陵老家,哪裡不可去?你不過一個弱質書生,既不通兵法,又不擅武藝,甚至還不曉杏林之術,去做什麼?押運糧草麼?」
被他一罵,蘇誨頓時也打消了這個心思,只默默無語。
蘇景明平生張狂肆意,最見不得別人這個樣子,恨鐵不成鋼道,「人生在世,要麼隨心所欲,要麼步步為營,縱然有再大的難處,你躲了避了難道就有用了?」
蘇誨想起早年自己為家中事不願科舉,還是劉繒帛勸解,最終才得以下場,不由得又是鬱鬱,便故作淡然道,「恩師多慮了,我並未為情所困,尚還知曉自己在做什麼。」
蘇景明也不是追根究底之人,今日關切他這許多,已是極其難得,便也繞開這些話題,挨個點評起朝中群臣來。他本就是個寫慣了傳奇話本的,又是個言笑無忌的性情,風雲詭譎的朝中秘事到了他嘴裡都如小兒科般,讓蘇誨又是歆羨,又是好笑。
蘇誨又陪著他坐了一個時辰,便告辭了。
回去時已是日暮,還未到巷口就見劉綺羅左顧右盼。
「蘇哥哥!」劉綺羅如往常一般向他奔過來,快至面前時又頓住腳步,看他的神情極其古怪。
「綺羅?」蘇誨挑眉,有些不祥的預感。
劉綺羅左右看看,將他拉到巷口深處,低聲問道,「你與大哥到底……」
蘇誨悚然而驚,抬眼看他。
劉綺羅緩緩從袖口取出張紙,蘇誨眼睛霎時瞪得滾圓——那正是他趕考時在破廟中所畫的劉繒帛的小像。
若僅僅是幅小像倒也罷了,關鍵是那小像底下還題了首詩,正是劉繒帛赴任前所留——北風其喈,雨雪其霏。惠而好我,攜手同歸……
正是那首北風。
蘇誨默然半晌,低聲道,「你未告訴嬸娘罷?」
「所以是真的?」劉綺羅深吸一口氣。
蘇誨對上他的眼,淡淡道,「不錯。」他仔細端詳他的神色,想從他面上看出些不屑鄙夷,然而劉綺羅只是愣怔片刻,隨即道,「難怪我一直覺得你與阿兄交往過密,就算是手足兄弟亦有些過了。原來竟是這般麼?」
他從小性子跳脫,不喜功名,每日盡愛看些稗官野史、遊記傳奇,加上本朝南風盛行,對此事他倒不似那些迂夫子般食古不化。
「先別告訴你阿娘,」蘇誨面無表情道,「何去何從,我尚在思量。」
劉綺羅撓了撓腦袋,忽而狡黠一笑,「我是不想去考舉子的,若你能說動阿娘放我雲遊天下,我便尋機幫你和阿兄私奔,你以為這樁買賣如何?」
蘇誨一巴掌拍在他腦殼上,冷笑,「很不如何!」
劉綺羅極委屈地看他,換來蘇誨一個白眼,「長本事了,曉得拿捏你阿兄的把柄來要挾我……」
「哪裡是阿兄的把柄,分明是你的把柄。」劉綺羅不知死活。
蘇誨似笑非笑地看他,「哦?」
劉綺羅打了個寒戰,立時站直身子,憂心忡忡道,「雖然阿娘為人慈和,可到底沒怎麼見過世面,在有些事上比常人古板些,你與阿兄……」
蘇誨心亂如麻,走了幾步回身對他道,「那幅小像你是從何處得來的?」
「今日阿娘吩咐我掃塵,為你與阿兄收拾床褥時只覺枕中有異物。」見蘇誨面上青一陣紅一陣,他便識趣地不再多說。
他與劉繒帛自相識以來,便日日形影不離,從未有那段時日分隔如此之久。
難耐相思,蘇誨便將那小像藏在枕中,想的狠了便取出來看看,也能換得一日好眠。
想不到這卻將他賣了個徹底。
「蘇哥哥,你們可是來真的?」
蘇誨伸手摸摸他頭,「若是嬸娘知曉,定會很難過罷?」
劉綺羅躊躇半晌,還是老老實實地點頭,「她慣來以阿兄為傲,這些日子已然為他的親事急了。」
「先別說劉繒帛是個孝子,」蘇誨緩緩道,「就是我也不忍見你阿娘痛心。」
如今看來,若是當日他能忍住那點綺念,離劉繒帛遠遠的,是否便不會讓他夾在母親與自己間為難,最後落得個孝悌情義不得兩全。
「這事怪不得旁人,只怪我自己情不自禁。」蘇誨按住劉綺羅的肩,「你阿兄那裡,你只當你一無所知,明白?」
劉綺羅清楚他慣來能做劉繒帛的主,便乖順地點了點頭,跟著蘇誨往前走。
默默無語地走了一路,快至大門時,蘇誨忽然頓住腳步,苦笑道,「若能收放自如,那還是情麼?」
不等劉綺羅接話,他便推開大門。
子時已過了三刻,蘇誨依舊躺在榻上毫無睡意。
當時看宅子時,劉繒帛便說要買張寬敞些的床榻,彼時二人雖都心懷鬼胎,面上都還是清風明月般的手足情義,就算躺在一處也不敢有半分逾越,只各自心猿意馬。
直至後來,二人唯一的一次雲雨過後,劉繒帛摟著懷裡又羞又惱的蘇誨,突然邀功道,「晏如,這榻買的可好?」
當時自己許是反唇相譏,許是惱羞成怒,現下是全然記不清了。只記得當日溫存,銷魂蝕骨。
大約是十五,榻上儘是如練月光,蘇誨忍不住伸手去夠榻的另一半,觸手冰涼。
蘇誨深吸一口氣,緩緩翻身到劉繒帛睡慣了的那側,將被褥擁在懷裡。
他的餘味已極其淺淡,可仍能縈繞過鼻尖,再絲絲縷縷地蔓延到心底去。
蘇誨想著劉繒帛,終是在天光將亮時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