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考完了
就在殿試前三天,向正心被人發現死在牢中。
他將飯碗摔破,用尖利的碎瓷片割破了自己的咽喉。
正巧在同一天,客棧的小二拿著個頗為眼熟的包袱找來,說是有個高個子書生托他轉交。
蘇誨默然半晌,請鄭紹過門一敘,一談便是一夜。
德澤十年春闈的殿試,終是來了。
殿試的日子轉瞬便到了,新科進士們均著白袍,張開雙臂站在龍尾道旁,任由宦官們搜身,確定不曾攜帶利器後,才跟著唱諾之聲,一個個進殿。
進士們全都跪伏在地,山呼萬歲,然後在早已擺放好的憑几旁坐好。
鄭紹極快地掃了眼殿上群臣,隨即垂下眼眸。
遷都後的第一場恩科,天家看的極重。三省宰相,尚書令顧秉、中書令周玦、門下侍中趙子熙一個不差,分列兩旁。就連年方十歲的太子都著公服列席階上,雖遠未到及冠的歲數,但今日仍破例戴著遠遊冠,配上紅衫白裙,顯得更是如金童般冰雪可愛。
「你們都是萬里挑一的人才,」天音猶如鳳鳴般由九天而降,眾進士不由一陣恍惚,「主考們的眼光,朕還是信得過的。」
吳庸掃了眼下方的劉繒帛,忍不住撇了撇嘴角,東京考官是周玦,皇帝的伴讀發小大舅子,西京考官是顧秉,皇帝的肱骨親信心中人,能信不過麼?
「時易世變,朕近來常在想,科舉取士,取的到底是什麼樣的人才,」天子笑著指指均未到不惑之年的宰相們,「二十載前,他們也與你們一樣,不過是萬千舉子中的一員,除去趙子熙,似乎還都不是一甲進士及第。前日,朕與幾位閣老閒談,問及他們的同科,有些人政績平平,有些人貪贓枉法,有些人甚至勾結亂黨,考的是聖賢書,論的是天下勢,耗了多少人力物力,可為什麼還能選出這麼些不忠不義不賢不肖的畜生呢?」
他這話說的極重,不知是誰帶頭,除去幾個宰相、尚書和世家出身的幾個官吏仍站著,其餘大臣們唯唯諾諾跪了一地,「臣死罪。」
士人的風骨蕩然無存。
皇帝也覺得無趣,淡淡道,「都起罷,今日殿試共有兩題,一策論,一詩賦,詩賦以『好春』為題,策論……」
他對著階下諸位閣老的方向笑了笑,「朕想讓你們談談鹽鐵。」
蘇誨心中微哂,二王之亂時,顧秉曾推行過鹽鐵專營,如今又要對突厥問兵,看來陛下是投石問路來了。
詩賦並不很難,策論倒是需要費些功夫。
蘇誨沉吟片刻,掃了眼劉繒帛的背影,下筆如飛。
能進殿試的自然皆非等閒之輩,很快諸人的詩便做好了,由禮部官吏收了呈給皇帝。
埋頭寫策論的時候,蘇誨抽空看了眼皇帝,只見他隨手圈了幾個,便命禮部左侍郎蘇景明上前,二人低聲議論了一番,皇帝又以硃砂點了其中三份。
又過了半個時辰,眾人的策論又呈到皇帝面前,此番他命諸位閣臣一同上前,幾人交頭接耳好一會,才堪堪定下來。
「朕已有決斷,」皇帝笑吟吟道,「狀元為王儲,春望一詩中『散白憐晴日,舒紅愛晚霞。桃間留御馬,梅處入胡笳』幾句甚好。榜眼鄭紹,策論很有見地。探花……」
「蘇誨!」
蘇誨先是一愣,隨即苦笑著謝恩。
點完了三甲,皇帝對安義點點頭,宦官尖細的聲音便迴盪在大殿之上。
「二甲第一盧廣維,二甲第二周沫,二甲第三劉繒帛……」
蘇誨這才鬆了一口氣,一抬眼就見劉繒帛正回頭看著自己,眼中帶著不捨與懇求。
蘇誨亦靜靜地回望過去,同榻而眠五載,他哪裡能不明白劉繒帛的意思?
想去代向正心叩闕上書,自知之後定然不容於權貴,九死一生,他不捨他的抱負,不捨寡母幼弟。所以他才懇求蘇誨,代他盡孝,代他報國,代他做個好兒子好兄長好官……
蘇誨只想反問他一句,劉繒帛顧及了所有人,難道對他蘇誨就無半點不捨,他就那麼篤定他蘇誨願意去做他的山巨源?
鄭紹輕咳一聲打斷了他二人愈發膠著的對視,蘇誨如夢初醒,跟著進士們重新按名次站定謝恩。
諸位新科進士雖一朝躍上龍門,卻並不意味著從此青雲直上,除去少數能進翰林院的天之驕子,他們中的大多數人要從縣丞刀筆吏做起,下一次得睹天顏還不知是猴年馬月。
正在皆大歡喜,眾人俯身準備下朝之時,卻聽一人高聲道。
「啟稟聖上,微臣有本啟奏。」
劉繒帛不敢置信地回頭,只見蘇誨慢條斯理地跪在玉階中間,面色漠然。
「晏……」劉繒帛下意識地要上前,袖子卻被人牢牢扯住。
鄭紹定定地看他一眼,滿是警示。
劉繒帛心中如有驚濤駭浪,茫茫然地立在原處,將袖中的緘書拆開,他並未讀過向正心的密信,可他卻識得蘇誨的筆跡——不能更折江頭柳,自有青青松柏心。
「陛下,臣近日偶得一封書信,正是先前的死囚向正心所有。臣雖未拆閱,可也知道此書信事關重大……」
皇帝挑眉看他,對身旁的安義公公微微點了點頭。
安義便取了承盤,蘇誨依舊跪著,雙手將那密信奉上。
劉繒帛面色慘白,六神無主,鄭紹卻彷彿早就知曉般,還有餘力觀察諸位大員的神色。
趙子熙神色泰然,事不關己;周玦悠然自得,好整以暇;顧秉略帶詫異,蹙眉不語。而蘇誨的親族們更是表情各異,崔銘面色沉鬱,難掩怒氣,蘇景明則只耐人尋味地笑著,目光片刻不曾離開蘇誨身上。
鄭紹還欲探究,卻對上太子那雙鳳眼,霎時一個戰慄,垂下眼瞼。
「父皇,」軒轅冕不急不緩道,「向正心的事日後再說,現下長安的子民還都等著一睹才子們的風采呢。」
皇帝合上密信,笑吟吟道,「不錯,不說這些掃興的事,後日朕會在曲江之畔大開杏園宴,不知此番探花郎可還會探來朵青山貫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