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京郊山間古寺裡,木魚聲聲,一群小沙彌正在做早課,站在他們身後的是本寺住持。可住持身邊,分明站著另一個小和尚,不但沒在做早課,還在撒嬌,鬧著要下山去。
這小和尚還在襁褓時就被棄在寺門口,一直被主持養在身邊,比那些普通弟子確實親上幾分。小和尚說:「師傅,我都長大了,能夠下山化齋了。」住持看著個頭才到自己腰間的小弟子,分明就是寺裡拘不住,想下山去玩了,有了下山的想法就再也按不下去,這都提了好幾回了。住持被他鬧不過,總算是同意了。
小和尚沒想到,師傅真的同意了,一雙眼睛閃著驚喜。住持摸著他圓溜溜的腦袋,同他說了好些話,一一交待了,內心是一百個不放心,卻知道終有一天也是要讓人下山的。
小和尚提著師傅幫他收拾的小包袱,頭也不回地奔向了寺門,又突然停下腳步,轉身規規矩矩沖師傅行了個禮,乖乖說自己不出一個月就會回來的,這才下山去。
山裡只有這一個寺,連人家也沒有,小和尚知道要是想化緣得趕緊下山往鎮子上去。走著走著,小和尚聽見身邊林子裡有奇怪的聲音,像是什麼動物,便忍不住過去一看。寺裡僧人慈悲為懷,但山下農家的獵戶,還是會為了安全,在山腳的地方放置幾個獸夾。小和尚撥開草一看,可不就是夾住了什麼動物嘛。
被夾子夾住的原來是個渾身灰撲撲的大貓兒,明明被困住了,依然凶得很,毛都炸開了,齜著牙發出「嘶——」的聲音。小和尚看著他血跡斑斑的後腿,又心疼又著急,連連說:「你莫怕,我來放了你走,不傷你。這,這獸夾也不是我們布的,我是出家人,從不殺生的。」
小和尚剛伸手碰到夾子,這貓兒嗚咽一聲,反身要咬他,顯是痛極。小和尚被嚇住了,也不管這貓兒聽不聽得懂,低聲安慰起來,手上施力,竟真的把那獸夾掰開了。小和尚心裡暗喜,還好跟著師傅乖乖練功,要不然今天連隻貓兒也救不了了。再看那灰撲撲的貓兒,一雙眼裡竟然含了淚水,小和尚心裡更不忍了,從小包袱裡拿出師傅給的傷藥,沖那貓兒說:「你別怕我,我給你上個藥可好?我們寺裡的狸貓跌壞腿,沒好好治,便瘸了,看著特別可憐。」
本就受傷的大貓兒失了血,剛剛裝凶叫了兩聲,這會兒已經沒了氣力,被小和尚抱在懷裡乖乖纏了後腿。於是小和尚抱著貓兒接著往山下走,還去小溪邊將貓兒洗了,露出了一身黃毛黑斑,洗完了怕它凍著,便半幹不濕地摟在自己胸前。小和尚邊走邊說:「寺裡的狸貓兒沒你漂亮,卻和你一般凶,我從來就沒能把它捉來,也不知抱起來是不是這般舒服。你既然受了傷,我就帶著你一道下山去,只是你跟著我豈不也要吃齋。……」一人一貓就這麼說著話去了鎮上。
小和尚白日裡抱著隻貓去化緣,自己化了飯菜,不忘分貓兒一點,夜裡還同那貓兒睡在一處。不知是不是貓兒受傷畏寒,夜裡總往小和尚懷裡鑽,蜷成一團貼在小和尚胸前。小和尚去布鋪化緣時,還問了人家可有邊角布料,討了條不甚整齊的紅緞帶子往貓兒脖子上繫了,覺得他的貓兒更漂亮了。
又一日,鎮上來了一班演雜耍的,小和尚忍不住擠在人群裡去看,懷裡依舊抱著那只黑斑黃貓兒。圈裡頭班主見人群裡有個小光頭,忍不住多瞧了兩眼,這一看,直接將頭上頂的半打碗砸了。小和尚嚇了一跳,更嚇一跳的是班主過來和他說:「小師傅,你懷裡抱著的這個可是隻老虎?」
鎮上的人都沒見過老虎,每次小和尚去化緣,只覺得小師傅人小,抱著的貓兒比尋常的大了些,說不定是山上古寺裡養著的,動物都沾了些靈氣。可這班主卻不同,是曾經問獵戶要過小老虎,想養來演雜耍的,可沒等養熟就被老虎撓了,最後那老虎還跑了。
小和尚說:「這是我在路上撿的,是……是只被獸夾夾住的貓兒。」班主聽完笑笑:「小師傅,雖說你出家人不打誑語,可我也不是在騙人,到底是個野物,小心被傷了。」小和尚聽罷,點點頭,抱著貓兒走了。
那一晚,小和尚把不知是貓兒還是老虎的東西放在床邊,摸摸他的腦袋小聲說:「貓兒,你雖是我救的,可你若要吃我,便吃吧。要知道師傅都同我說過割肉貿鴿的故事了,雖然這和你我有些不一樣,但我一個出家人,是不後悔救了你的。只不過……我同你說啊,我這人怕疼得很,你千萬第一口從我脖頸開始,一口咬下了,之後你慢慢吃,我也不會疼了。」
小和尚說著話睡著了,半夜忽然醒了,只是這懷裡竟然抱著個人。睫毛長長的密密的,在眼下投出了小扇子似的陰影,鼻子小巧挺拔,嘴唇更如七月紅霞,嬌艷欲滴,一頭如墨烏髮披散在白玉般的裸肩上。
小和尚驚得跳了起來,一看床上的美人姐姐頭髮上竟繫著根眼熟的緞帶,慌得拎起包袱就跑了。小和尚一邊往山上寺裡跑,一邊心裡還想:師傅只同我說山下的女人是老虎,怎得沒和我說這山下的老虎還是女人呢!可嚇壞我了
小和尚這一跑,當然也沒看見床上的美人姐姐直起了腰,胸前一片平坦,分明是個少年。少年一雙眼睛圓溜溜的,望著被自己嚇跑的小和尚離去的方向,笑得露出了小虎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