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新版】
楚逍心道,若是閉上眼睛不看臉,這聲音聽起來倒還挺斯文。
他搖了搖頭,將紫霞劍召了回來:“不是有意試探,就是現在的劍意我自己都有點收束不住。”這話說得半真半假,“倒是你,黃家小姐都說了不喜歡你,你又何必苦苦相逼,一定要她嫁給你?”
朱久冷哼一聲,眼中卻閃過一絲窘迫,反駁道:“她現在雖不喜歡我,但等嫁了我,就一定會喜歡我。你們也說,嫁雞隨雞,嫁狗隨狗——”
——可人沒說嫁了豬會隨豬啊!
他被這通歪理說得簡直不知該做什麼反應才好,乾脆閉嘴,立在空中,以手指輕彈手中長劍,直截了當地道:“勉強沒幸福,她不肯嫁,你就不能逼她嫁,否則半夜活活被一顆豬頭嚇死了算誰的?”
“你——”朱久最不能接受的就是別人對自己長相的嘲諷,目光立刻冷了下來。
“我看你也不是什麼壞妖,只要你答應不再騷擾黃家,我可以放你走,還可以指點你一下化形的訣竅。”
楚逍完全不痛不癢,手指又在劍身上彈了一記,紫霞劍發出一聲輕吟,周圍霞光微微震盪,“這個世界不光看實力,而且還看臉,如果你冥頑不靈的話,我分分鐘可以教你學做人。”
“欺人太甚!”朱久也惱怒起來,伸手一抓,將亂石間的九齒釘耙抓了過來,整個身形化作一道黑風襲向楚逍。
楚逍站在原地笑了一聲,也沒有什麼動作,只是周身劍意驀地一收,隨後激射向黑色妖風。紫色煙霞四處彌漫,讓那道黑風猶如陷入泥沼之中,越是往前就越是難以動彈。
兩道紫色劍光受楚逍劍意浸染,尊貴之中又多出一股玄妙氣息,朱久還未反應過來便從黑風中被驅逐出去,定在半空中。
他用力掙扎了一番,卻發現自己完全陷入在霞光之中,無法動彈,於是便放棄了掙扎,喝道:“今日是我技不如人!落在你手上,要殺要剮隨便你!”
楚逍笑了一聲:“我殺你做什麼?死我手上的妖王多了,不差你一個,何況你連化形都還不利索。我只問一句,你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他說著,眼中笑意淡去。
半空中,朱久仍舊是一副拼死也不屈服的模樣,昂著頭道:“什麼什麼東西?我乃金丹大妖,與黃家小姐兩情相悅,意欲求娶。你有能耐就把我給殺了,否則我絕不會放棄!”
楚逍一挑眉,緊接著心念一動,紫霞劍便以肉眼看不清的速度飛過去,穩穩地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劍鋒銳利,只要主人一動念,就會立刻讓對方身首異處。
他看著這“妖物”,慢慢地開了口:“我來之前,曾經在整座城裏查看過,在這裏並未感應到絲毫妖氣。相反是其他方位,數道妖氣,有強有弱,所以這讓我覺得很奇怪,為什麼別的地方沒鬧妖怪,偏偏是這裏……在鬧妖怪。”
朱久的神情依舊不服,在空中叫囂道:“你說的是什麼,我半點也聽不懂!”
楚逍冷冷道:“金丹大妖我殺過很多,也親手養大過一個,現在把他叫出來可能會嚇到你,你不知會做出什麼事,所以就不讓他出來了。你是不是真的妖,我一眼就看得出來,你裝得很像,可是像就一定是了嗎?誰告訴你的?”
說著不等朱久回答,又彈了彈手中長劍,道:“如果是我師尊,在這裏肯定會說,不管是什麼,一劍殺了便是。斬破虛妄,剩下的就是真實,你說是嗎?”
朱久心中警鈴大作,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就感到眼中所看到的一切天旋地轉,緊接著視野中閃過一具陷在紫色煙霞中的無頭屍體,而他卻不停地向下墜落,墜落……最後意識陷入一片黑暗。
紫霞劍發出一聲輕吟,抖落劍身上的血液,飛回了楚逍手上。
楚逍握著它,將劍拿起來看了看,又用手去沾上面殘留的一絲血跡,自語道:“做得挺像,一不小心就要給你騙了。”
這“妖物”一死,天地似乎沉寂了一瞬,然後就開始扭曲起來,從中間開始崩塌。
他手持紫霞劍,在這漸漸塌陷的虛空之中淩空而立,看著一個世界坍塌,另一個世界從虛無中伸展出來,一點一點地將自己吞沒。
——終於來了嗎?
螢幕上的遊戲角色許久沒動,YY裏傳來其他團員的聲音,有人在催促:“團長,團長,這麼長時間沒有動你是掉線了嗎團長?”
“出玄晶了喂,我們都記住你ID了,你別想黑啊。”
楚逍看著眼前熟悉又陌生的畫面,一手握著滑鼠,一手搭在鍵盤上,不由得目露懷念。
他下意識地看向了自己的包裹介面,在裏面看到了一顆發著耀眼光芒的玄晶,這裏的楚天雲雨沒有掉線,玄晶也沒有讓他帶著穿到仙俠世界去。
螢幕上的小秀爺還在自動轉圈,YY裏人人都在催促著,生怕無良團長心生邪念把玄晶跟工資給黑了。
楚逍摸了摸自己頭上戴著的耳機,滿臉的不可置信:“這玩意……是我的心魔?”
沒見過豬跑,好歹吃過豬肉。
雖然師尊崇雲沒跟他具體說過這天魔窟裏的心魔到底長什麼樣,但在前世的小說電視劇裏,其他人是怎麼渡過心魔劫的,楚逍心裏也還算有點譜。
修道之人大多注重自身心性修養,把其他事情看得很淡,心中的執念就會比普通人少。心魔聽起來很可怕,實際上對於普通人來說,它也就是比較深的執念,只有放到修道之人突破關隘的考驗中時,才會變成能夠讓修道之人身死道消的可怕存在。
歸根結底,楚逍也是個修道的人,哪里會因為記掛這麼點雞毛蒜皮的小事就變成心魔?而且他穿越前玩的人物角色明明是個秀娘,這螢幕上在轉圈圈的卻是個叫楚天雲雨的秀太,仔細一看這臉跟他小時候還長得挺像,分明就是楚逍自己的映射。
——這心魔打開的方式未免也太兒戲了些。
YY裏的人還在催促著:“團長你還沒跑是不?沒跑就快點給我們發工資,這都幾點了,明天我還得去上班呢。”
在這種情況下,楚逍著實意外,自己居然還記得金團記錄怎麼用。
他點開了插件,算好了工資就開始挨個兒點交易,一邊交易一邊踢人,順嘴說道:“誒,別催,我這就準備跑了。”
還沒拿到工資的玩家:“……”
YY裏安靜了片刻,隨後響起了幾個信以為真的聲音:“團長你不要開玩笑啊,這種事情一點也不好笑!”
“快發工資,不然我黑你電腦!”
“你要是敢黑玄晶,我一定人肉你!”
滑鼠鍵盤移動之間,楚逍就把工資派出去了一大半,聽到這話還有餘裕在嘴上回他們:“哈哈,你人肉不到的,我待會兒就要穿越了!”
“——鬼才信你!”
把最後一份工資也交易出去,整個團隊徹底解散。
跟當初打25戰寶一樣,這就是個在世界頻道上喊來的野團,人如浮萍,說散就散。
YY頻道裏的線上馬甲陸陸續續地開始退走,楚逍鬆開滑鼠,神情愜意得彷彿他剛完成了一項了不起的工作——儘管他知道,這項工作對他來說根本不會產生任何意義。
在他的識海之中,左右端坐的兩個人影同時睜開眼睛,身前懸浮的兩把劍化作鋒利的紫色劍光,一往無前地向著前方斬去,斬破虛妄!
紫色劍光透體而出,將面前的一切都擊穿,時空轉換的跌墜感再次回到了他的身體裏。
時間和空間碰撞交織,整個人彷彿在一片虛無中不斷地下跌,等周圍的一切再度變得清晰起來的時候,楚逍驚奇地發現自己手裏正拿著兩把眼熟的小木劍,腳下不停,正在一片假山中奔騰跳躍!
這一幕實在太眼熟,他心中一動,在奔騰跳躍之中回過頭去,毫不意外地看到身尾碼著的那條人首蛇身的妖獸。
對方兩隻豎瞳盯著他,口中發出嘶啞晦澀的人聲:“殺……殺……殺……”
楚逍:“——!”
他甚至還沒想明白在這段死裏逃生的記憶裏,自己到底還有什麼可遺憾的,身體就已經自發地動作起來,在妖獸的追殺下瘋狂逃竄!
左騰右閃,楚逍在這跟回憶裏如出一轍的妖獸追捕之下苦苦支撐,腦子還在高速運轉。
“這是怎麼回事?我這是覺得……不想在這裏被殺死一次掉屬性?”
這具小小的身體裏還沒有凝結元力,也不能像成為劍修之後那樣禦劍飛行,能夠依靠的技能非常少,眼看著氣力值耗盡,奔跑逃命的速度慢下,而身後的追擊卻已經到了近在咫尺的距離。
楚逍不由得心塞起來,自打成功築基,迅猛升級,將力量掌控在手中之後,都只有他扮豬吃老虎,反過來追著其他人打的份,哪里還會體驗到這種無力的感覺?
拿著小命跟時間賽跑,陡然間感到一股極度危險的氣息從背後襲來,眼看著就要避無可避,重演悲劇,那一瞬間楚逍只覺得背後的寒毛全都豎了起來!
地上投下的陰影也越來越大,眼看那一尾就要同記憶裏一般抽來,將自己攔腰抽死,他歎了一口氣,覺得這回大概還是沒法翻盤,得在這裏交代一次——
然而就在此時,一股力量從背後猛地襲來,將他的身體推了出去!
——楚逍一下子睜開了眼睛!
腥風席捲,飛沙迷眼!
他身不由己地向前飛出去,小小的身體在空中劃出一道抛物線,順利地滾到一旁的草地上,安全著陸。
發生了什麼事?楚逍支撐著自己縮水成三歲小正太的身體爬起來,耳畔聽到驚天動地的一聲響,接著是一聲悶哼。
——是程箐!
楚逍猛地回過頭來,不可置信地張了張嘴,從喉嚨裏擠出一聲乾澀的呼喊:“娘……”
方才那千鈞一髮之際,卻是程箐不知如何趕到了蛇尾之下,一把將兒子推開,自己硬生生地受了那一尾!
她手中寶劍無法抵擋地折斷,整個人從半空中跌落下來,重重地摔在地上,嘴角湧出鮮血,身下的泥土也漸漸被血色浸染。
看到那鮮紅刺目的顏色,楚逍的瞳孔狠狠地收縮了一下!
他記得很清楚,自己的母親雖然本身是洞虛期的修為,但此刻卻仍在封印當中,所能施展的手段不過築基,何況身上又還留有暗傷。
雲天宗本就不擅長戰鬥,她修為被封,面對這般兇殘發狂的妖獸更加無力抵抗,一管血條幾乎瞬間就見了底。
為什麼……為什麼會是娘親!
楚逍發出一聲猶如負傷小獸般的嘶吼:“娘!”
程箐躺在血泊之中,手腳微微抽搐著,美麗的眼睛不舍地看向兒子,氣若遊絲地說道:“逍兒……快……快逃……”
楚逍眼睜睜地看著她在自己面前閉上了眼睛,用自己的死亡換取了兒子的生命。
那蛇尾叫程箐阻了一阻,在她倒下之後又重新蓄勢,向著楚逍劈來!
就在此時,千里之外的楚琛破關而出,發出驚天一劍,將這頭在楚家肆虐了大半日的大妖一分為二,劈成兩半。
待他飛遁至楚家上空,看到倒在血泊中的妻子時,雙目頓時變得通紅,嘶聲道:“箐箐——!!”
然而斯人已逝,香消玉殞,她再也不會站起來,笑意盈盈地回應他一聲“琛哥”。楚琛幾欲發狂,無數如正午烈陽般耀眼的劍氣自衣袍之間噴薄而出,利嘯著斬向地上的蛇屍,將這大蛇的屍體攪成無數焦黑的血肉碎片。
楚逍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心中有種十分詭異的感覺,既沒有去復活自己的母親,也沒有任何反應。他的耳畔聽到一聲枷鎖脫落的聲響,這一聲輕響既不是來自天上,也不是來自地下,而是來自他內心深處。
心枷脫落,此身自由。
這意味著此念消除,道心圓融。
然而聽得這一聲枷鎖脫落的聲音,楚逍的表情卻變得更微妙了。
如果,只是說如果,當年在妖獸尾下死了一遭的人不是自己,而是由母親或其他人代替……自己就能掙脫枷鎖,道心圓融?
楚逍吸了一口氣,聽到從自己嘴裏吐出了久違的稚氣童聲:“開什麼玩笑……”
識海中,坐在左側的楚逍驀地睜眼,伸手一握紫霞朱劍,口中大喝一聲:“生!”
坐在右側的楚逍閉上眼,同樣伸手一握,握住了紫劍,口中平靜地道:“滅。”
一動一靜,一生一滅。
兩種截然不同的力量從這簡簡單單劈出的兩劍之中生發出來,再自然不過,彷彿它們生來就共存在楚逍的劍中,此刻自自然然地釋放出來,天經地義。
只有那不知潛藏在他軀殼何處的心魔察覺到了這兩股力量的不凡,只有那雙一直看著這裏的灰色眼瞳映出這少年眉心彷彿自內燃燒起一團火焰般的一點琥珀,感到那無邊的生死大劫落到自己身上,沒有實體的身形感覺極冷又極熱,畏懼地顫抖起來,發出一聲人耳聽不見的尖叫。
這是它自混沌虛空中誕生以來,第一次體會到什麼叫畏懼,然而發出這一聲誰也聽不見的尖叫之後,世間就再無這樣一頭善於蠱惑人心的心魔。
手中無劍,心中有劍,哪怕只有兩把玩具似的小木劍,也再無需畏懼這些凶物。
任眼前景致再變,身體裏剩餘的力量再弱,楚逍都只是一步,從容踏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