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新版】

　　楚逍趴在雪地裏，昏迷裏一陣，很快又醒過來。

　　他睜開眼睛，發現天地間已經重新安靜了下來，目之所及全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雪！

　　他立刻爬起來，開始在這個白得耀眼的冰雪世界裏找人。

　　百年一度的宗門大比，算得上是非常隆重的場面，他師尊今天穿的肯定是那身黑衣服，在雪地裏再好認不過了！

　　“師尊——師尊——”

　　天地間很安靜，靜得好像就只有他一個人。

　　楚逍四處張望著，聽到自己的聲音在群峰之間回蕩。他走了半天，終於來到了天兵峽週邊，抬頭只見眼前一座高聳入雲的雪峰，從中間被天雷劈成了兩半。

　　在左側的那一半峰頂上，站著他熟悉的身影，崇雲一身玄衣垂地，長髮披散，手中的長劍青冥插在了身前，兩手交疊著放在劍柄上，正背對著他，衣袂被風微微吹動。

　　楚逍塞了一路的心終於放了下來，狠狠地鬆了一口氣，目光一瞬間竟顯得有些呆滯。

　　這怎麼回事？那群王八蛋全讓剛剛那陣雷給劈死了？所以這是他們贏了？

　　楚逍消化了這個事實，然後笑容迅速地回到了臉上，整個人都恢復了活力——那接下來只要把大家的屍體找到，他就可以把人一個個地復活起來了！

　　楚逍忍不住放聲大笑，他望著崇雲的背影，一時間只覺得前所未有的痛快，簡直恨不得現在就上去跟自己的師尊站在一處，向整個世界昭示自己的存在。

　　這個劈死了那些王八蛋的人是他師尊，是他這輩子最愛的人。

　　想到這裏，楚逍心中那洶湧澎湃的感情再也按耐不住了，拔腿就往崇雲所在的方向跑，跑了幾步忽然想起自己如今已經有了仙器，便召出了紫霞劍，正準備禦劍飛行。

　　忽然，一片雪花似的東西落在他臉上，楚逍抬手抹了抹，笑意未消地看了崇雲的身影一眼。

　　就這一眼的時間，閃爍著冰雪色澤的天地間不知從何處卷起了一陣狂風，那個迎光而立的身影就像風化了千年的雕像一樣，叫風一卷就化作了無數塵埃，消散在陽光裏。

　　楚逍怔忪，立即凝神於目，用力地去看，但無論他再怎麼看都找不到崇雲的身影。

　　“師尊——！”

　　他連忙禦劍飛了上去，卻見雪峰之上一把青冥劍孤零零地插在雪裏，劍的主人不見蹤影。

　　半晌，一群老弱病殘慢慢地圍攏過來，仰頭看著冰峰上抱著劍呆坐不動的楚逍。

　　丹塵子身後跟著一群金光萬丈瑞氣千條的九天玄仙，來到這被劈開兩半的雪峰前，同樣仰頭在看正在發呆的楚逍。

　　這個剛失去庇護的少年，還沒搞清楚狀況，只是本能地抱著師尊留下的劍不肯放手。隔了片刻，他狀若瘋癲地拋下手裏的青冥，撲在雪峰上開始用雙手拼命地挖雪。

　　“屍體……屍體……師尊的屍體……”

　　楚逍口中念念有詞，只要有屍體，他就能立刻把人復活，就算崇雲是真的死了也沒關係。

　　他拼命地挖著，完全忘了自己是個可以搬山填海的修士，只知道靠兩手去挖。然而，他什麼也挖不到，不管是衣服的碎片也好，本命寶劍也好，什麼都沒有。

　　楚逍又坐回了地上，找不到屍體他還不死心，他想到了自己剛領悟的那一招禁術。

　　眾人於是看到這方才還在發瘋似的挖雪的少年笑了起來，下一秒，一抹充滿生機的綠色光華從他身上波蕩開來，猶如春日裏和煦的微風，拂過滿目瘡痍的大地，千峰萬壑頃刻間就冰消雪融，春回大地！

　　在他們當中，重傷瀕死的都在瞬間活了過來，傷勢竟然在飛快地痊癒。一個親眼見證自己的斷肢在頃刻間生長完整的峰主震驚得說不出話來，他原本斷了一條腿，如今竟然就這樣長回來了！

　　他摸著自己的腿，再三確認，結結巴巴地問道：“這是、這是怎麼回事？”

　　不只是他一人如此，所有被那綠色光華掃過的劍修都是一樣！

　　辛垣夙的心中生出了一絲明悟，站在原地轉頭，目光深沉地看向丹塵子，問道：“從一開始就不是崇雲師叔，而是楚逍師弟？”

　　丹塵子沒有說話，看著楚逍身旁聚集了無數細小的光點，所有死在這個戰場上的亡魂都聚集了起來，朝著這少年飛來。

　　楚逍將他們聚集過來以後，就開始一個一個辨認。他在這其中認出了師公靈霄子，找到了很多師叔師伯和相熟的師侄，就是沒找到師尊崇雲。他的希望落空，可心裏又覺得師尊還沒死，只想著是自己功力不到家，於是開啟了六道輪回，又繼續招魂。

　　“不怕……沒事的，繼續找，會找到的……”

　　他全心沉浸在招魂當中，只想著找到崇雲，並不覺得自己做了什麼了不得的事。輪回轉盤的虛影在空中緩緩旋轉，放出朦朧光芒，一陣一陣的波動散發出去，許多原本已經死去的人又有了呼吸，重新睜開了眼睛。

　　如果說這麼簡單就能讓人斷肢重生已然十分了得，那麼輕描淡寫間就可以讓這麼多死去的人復活簡直就是通天手段。

　　許多參悟生死之道的修士也能做到前者那樣令重傷痊癒，斷肢重生，但要起死回生，卻不是那麼簡單，而且還必須付出很大的代價。

　　眾人此刻終於知道，他們這一戰真正要守護的對象是誰，終於明白他們犧牲這一次的意義是何等巨大。

　　然而對眾人的心理變化，楚逍一概不知，他只知道自己連續幾次招魂之後，藍都耗空了，然而卻什麼都沒有發現。

　　他的心越發地涼了，一時間茫然無措起來。

　　沒有魂魄，找不到屍體……

　　他打開了遊戲面板。

　　“好友列表……”楚逍喃喃道，好友列表不會騙他，只要看好友列表裏頭像還亮沒亮著，就知道他還在不在。

　　他打開自己的好友列表，一路看下去，眼中漸漸露出了絕望的神色。

　　沒有……為什麼……為什麼會沒有？

　　沒有崇雲。

　　沒有師徒關係。

　　沒有他存在過的痕跡，就連好友列表裏的頭像都消失了。

　　他關掉了遊戲面板，在冰峰上呆坐了很久，然後嘶聲大喊：“啊啊啊啊啊啊啊——！”

　　終於，他徹底瘋了。

　　*

　　為了封鎖消息，當日親眼目睹這一切的人都被修改了記憶。

　　在他們的印象裏，最後救了所有人的是丹塵子強開升仙台迎下來的九天玄仙。

　　無論是斷肢重生也好，起死回生也好，都沒楚逍什麼事。

　　那不過是一個因為師尊渡劫失敗神魂俱滅，承受不住打擊所以陷入心障的普通弟子。

　　楚逍一直待在崇雲死的地方不肯走，基本上就是瘋一陣子，又清醒一陣子。

　　清醒的時候他會覺得是自己的招魂術沒有生效，肯定是他漏了什麼，於是又打起精神，打坐回藍，再開始招魂。

　　他在清醒的時候就不停地招魂，直到一管藍耗空，又再重複之前的步驟。他一次又一次地給自己做心理建設，然後滿懷希望地等待，接著希望落空，再落空，最後再次崩潰，陷入絕望，開始又哭又笑。

　　駐守的弟子一開始還能聽到小師叔在說胡話，聽他又哭又笑，或者嘶聲大叫，後來就什麼動靜都聽不到了。

　　數日之後，雲天宗叛亂平復，楚琛和程箐終於能夠前來看兒子。

　　程箐一聽兒子出了事就立刻變了臉色，問辛垣夙：“辛垣師兄，我兒子怎麼了？他出了什麼事？”

　　辛垣夙帶著夫婦二人來到雪峰前，仰頭看著頂上的那個身影，開口道：“崇雲師叔死于天劫之中，小師弟他傷心過度，陷入了魔障。”

　　夫婦二人焦急抬頭看去，正好這時候楚逍是清醒的，靜靜地坐在那，腿上放著青冥。

　　程箐鬆了一口氣，低聲道：“還好，逍兒看起來還好。”

　　辛垣夙微微一哂，沒有說話。

　　楚琛看到他這般神色，心中的不安愈發重了起來。

　　夫婦二人來到了雪峰上，程箐忍不住快走上前，然後放輕了聲音，叫了一聲逍兒。

　　楚逍的肩膀微微動了一下。

　　程箐見狀放心地笑了笑，只是這笑容在她唇邊還沒完全綻放，就凝固了。

　　先前離得遠沒有注意到，等走近了才看到他們兒子的頭髮已經不是純黑的了，少年的青絲染霜，黑髮中參雜著絲絲縷縷的白髮。

　　程箐心中一酸，這才分別多長時日？她的兒子才多大？

　　她慢慢地走上前，彎腰將兒子抱在懷裏，顫抖著摸了摸他的頭髮，哽咽地問道：“逍兒……你這是怎麼了？到底是出了什麼事？別怕，娘在……以後娘會陪著你的……”

　　楚逍動了動嘴唇，因為多日未曾說話，所以聲音喑啞，吐字不清。

　　他叫了一聲娘親。

　　程箐抱著他，一遍一遍地撫摸他的頭髮，心疼地落下淚來。

　　楚逍叫她抱著，又叫了一聲娘親，然後嘶啞地開口道：“他死了。”

　　程箐心疼地道：“娘知道。”

　　楚逍卻望著前方，眼神空洞，說道：“你不知道。”

　　他們不知道，他有多難受。

　　他們永遠也不會知道，他有多難受。

　　以前沒有人知道，以後他也不打算讓任何人知道。

　　他復活得了所有人，唯獨復活不了自己最愛的人。

　　崇雲已經身死，那麼在世人眼中他就永遠只是自己的師尊，就這樣吧。

　　楚逍說出這句話，終於接受了崇雲身死道消魂飛魄散的事實。楚琛站在他們的身後，看著兒子的頭髮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斑駁黑白變作了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