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新版】

　　天際閃過幾道電蛇，在短暫的沉悶過後，彷彿從極遠的地方響起了隆隆的雷聲。

　　城中的行人抬起頭，只見天邊的鉛雲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不斷聚集，轉眼間就將整個魔境上空徹底籠罩，風雪欲來。

　　這烏雲壓境的駭人景象並沒有讓他們的腳步停留太久，隨意看過一眼之後，所有人都毫不在意地收回了目光，繼續在城中行走。

　　自雲逍仙帝在封神之劫中隕落以後，受尊上影響，一境冰封，這樣的暴風雪天氣在南境也變得稀疏平常起來。

　　這雷聲再響又如何？也不過是尋常雷電罷了，半分也及不上那場封神之劫中從九霄天外劈下的紫色龍形劫雷。

　　親眼見過封神劫雷的毀滅性，誰也不會對尋常的雷電再有多少敬畏之心。

　　寬敞的宮殿中，靈霄子和青崖老人在窗下對坐，漸響的雷聲彷彿在宮殿裏都生出了回音，襯得整座宮殿越發空曠。靈霄子望著窗外閃爍的電蛇，不知想到了什麼，臉上露出了神往的表情：“天道之威，深不可測……”

　　哪怕是像他這樣渡過了天劫的修士，看到尋常雷電也難免聯想到天劫之威，心有餘悸。

　　不，或許應該說正因為他們渡過了天劫，所以才能更清楚地體會到其中的可怕之處，每每想起就忍不住感到恐懼。

　　若是不能克服這種恐懼，那麼這條修行之路也就差不多要走到盡頭了。

　　修行一道在於時刻錘煉本心，修煉道心，不斷克服自身的缺陷，將道心修煉得純粹圓融。越是能做到這一點的人，在大道上就能走得越遠。

　　他在這一瞬間想到了師弟崇雲，又想到了徒孫楚逍，忍不住在心中暗道，他們兩人這次若是能夠徹底從迷障中走出來，想來無論是在修為還是心境上，都會更進一步。

　　這樣……也算是對他們的一次考驗吧。

　　青崖老人見他望著窗外出神，於是也將目光投向了天外，聲音在沉悶的雷聲中清晰地響起：“大千世界，無奇不有，傳說中甚至還有純粹由雷電構成的大世界。現在看這些沒意思，等哪天上面太平了，有了新的輪回執掌，重立天地秩序，你倒是可以去那裏看看真正的雷電之威，淬煉效果可不會比哪一重天劫差。”

　　靈霄子回過神來，苦笑著搖了搖頭：“要重建輪回，那得等到什麼時候？”可能等到自己化成了灰也等不到。

　　兩人雖是初見，但方才一番長談，都覺得彼此性情投契，尤其是將上界跟下界這五千多年來發生的事湊了個整，更是覺得彼此有緣。

　　青崖老人朝他舉杯：“眼下看來，最有機會登上那個位置的就是楚逍了。”

　　靈霄子同樣舉杯和他相碰，心中卻歎息一聲，覺得這不是什麼好事。他跟青崖老人雖修為境界都相差甚遠，坐在一處卻是以平輩論交，只開口說道：“若是登上輪回之主的位置，就必定要經歷這些，那我寧願小逍兒他只是個普通人。”

　　他從未想過，當日在浮黎世界所發生的一切，竟全是人為。

　　無論是大師兄丹塵子的回援不及，還是師弟崇雲的身死道消，全都是造化至尊算計好的一步棋。所謂當局者迷旁觀者清，靈霄子自己也是半個局中人，看得當然不比身在局外的青崖老人透徹。其中存在的種種不合理之處，都是聽青崖老人在自己面前將整個始末抽絲剝繭，徹底剖析了一番之後，他才突然驚覺。

　　青崖老人擺了擺手，並不覺得像他們這樣後知後覺有多能耐，只皺眉道：“知道了又有什麼用？棋盤上的棋子永遠不能操縱自己的命運，就連青帝那個老傢伙都只是局裏的一環，要他在仙界等待時機，他便也只能數十萬年如一日地待在青木城中。除非日後楚逍真的能坐上那個位置，獲取了足夠的力量，才有機會跳出棋局，從一枚棋子變成下棋人。現在說這些，卻是沒有什麼用處的。”

　　指望他們兩個能打開心結，道心圓滿，破界飛升，可仙妖魔界卻亂成這樣，天地元氣動盪，他們人又都還困在情障之中，光是他們兩個老傢伙在這裏說這些有什麼用？

　　青崖老人看靈霄子一眼，只說了八個字：“前路曲折，任重道遠。”

　　靈霄子把這八個字來回念叨了兩遍，露出了苦笑，心底裏對青崖老人的話是十分贊同的。

　　現在師弟一家三口團聚，不過才是這場戰爭的開頭，離結束還遠著呢。

　　他想著，又忍不住抬頭望瞭望天，心道一家三口這個詞用在這裏怎麼看怎麼彆扭，他到現在都還沒弄明白這個小小徒孫是怎麼回事。

　　靈霄子不自覺地陷入了糾結中，卻聽青崖老人同樣在旁同樣糾結道：“真是沒想到，重華那小子前世竟然是個人族劍修。”

　　不，應該說是沒想到一個天魔竟然會有前世，真是無視規則到了極點。

　　靈霄子伸手拍了拍他的肩，畢竟在他看來，哪怕轉生成了天魔，崇雲大部分時間也還是和以前差不多，都是心外無物，只求劍道極致。

　　都說天魔情感淡薄，可他不是天魔的時候也一樣，差別並不算大，也一樣能克己修身，沒有尋常天魔那般深重的殺欲。唯一不同的大概就是在處理感情方面的問題了，現在的他跟以前的他簡直截然相反，明明前世瞞得那麼好，轉世之後卻鬧得滿城風雨，人盡皆知，還出了那麼多話本。

　　青崖老人在糾結了一番之後，彷彿又想起了什麼，自言自語道：“等等，說到這個，之前有一次我好像還動用過我天才的智慧，編過一個無限接近事實真相的故事？”

　　這麼一想，青崖老人心裏就又平衡了些。

　　不管怎麼樣，之前很多想不明白的事現在都清楚了，兩世情緣，彼此的身份跟立場又那麼敏感，還在那種情況下有了一個孩子，也難怪楚逍會做得這麼決絕。

　　“咳，青崖道友。”靈霄子在旁看著他，彷彿下了很大決心一般地開口道，“有個問題一直很困擾我，孩子究竟是怎麼回事？看起來又不像是法寶，也不像是身外化身……”

　　“那就是真的孩子。”青崖老人儘量簡單地解釋道，“就是把種子放到身體裏——”

　　“不不不——”靈霄子並不想知道具體過程是什麼樣的，連忙打斷他，“我是想問你們天魔的構造是不是比較特殊，比如男子也可以生子什麼的……”

　　“不。”青崖老人反駁道，“天魔都是從虛空中誕生的，無論男女都不會生育後代。”

　　靈霄子：“？？？”這樣聽起來整個魔族都蠻慘的啊，無根無源，也沒有任何形式的延續，“那這個孩子到底怎麼來的？”

　　雖然是姓楚，可又不是師弟生的……難道楚逍找了別人？

　　青崖老人言簡意賅地道：“種的。”

　　他給靈霄子耐心地解釋了一遍這孩子到底是怎麼個種法，換來了靈霄子的震驚，只謙虛地道：“這是從那小仙帝的乾坤裏孕育出來的生命，本源種子是你師弟的，所以才算作他們兩個人的後代，這中間過程我也是出了一番力的——”

　　話還未停，外頭就忽然雷聲大作，“轟”的一聲將整個府邸都震得晃動了一下。

　　兩人驚了一驚，靈霄子心下泛起了不安，看向同樣閉上了嘴的青崖老人，兩人一齊凝神感受著這不同尋常的動靜。

　　怎麼回事？難道是他們兩個醒了？

　　靈霄子生怕楚逍跟崇雲又出什麼變故，只問青崖老人道：“這雷聲這麼不同尋常，會不會是要出什麼事，難道有人要渡劫？”

　　楚逍“死”之前已經引動過一次封神劫了，只不過沒成功渡過，現在大有可能隨時再引動一次。

　　青崖老人卻不這麼認為，反駁道：“封神劫哪是這麼容易能引動的？他們兩個的情況都不像是醒來就要渡劫，可能就是打雷的動靜比較大而已——”

　　轟！

　　寢殿方向再次傳來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將他的話給打斷，兩個人顧不得再說話，身形一晃就來到了寢殿外，只見以宮殿為中心向著四周擴散的衝擊波將四周的亭臺樓閣震得粉碎，無數細小的磚石碎片被氣浪吹上高空，又紛紛落下來！

　　劍若寒星，虹貫長天，正是崇雲的劍意！

　　整座宮殿在突然爆發的劍意當中迅速分崩離析，兩團劍光激烈地碰撞後又向著上方飛去，只見其中萬千點寒星飛出，在空中激烈地碰撞相擊，發出陣陣龍吟之聲！

　　靈霄子見狀一把捏碎了手裏沒來得及放下的酒杯：“這怎麼回事？！”他們倆神魂歸體之後，又打起來了？！

　　然而更意想不到的事還在後頭，下一刻就見戰場下方的那堆殘垣斷壁中發出了耀眼光芒，越來越亮越來越熾熱，隨後整個亂石堆在光芒中轟然炸開，灰塵碎石向著四周迸射！

　　楚逍的身影從其中掠了出來，一身衣著已經悉數轉為鮮紅如火的戰鬥裝束，襯得那頭如雪青絲越發耀眼。

　　那一襲紅衣的青年像是驚怒到了極點，渾身都在向外散發著戾氣：“師尊——住手！”

　　而天上相鬥的人卻完全聽不見，依舊相爭不息，招招致命，意欲置對方于死地！

　　楚逍叫不停戰局，手中又沒有趁手的兵器，只能抱著兒子遠離了戰場。

　　小魔尊更是一臉呆滯，他原本好好地睡在兩人之間，看他們突然醒來，還來不及高興就被磚石掩埋。楚逍在這猝不及防的變故中及時護住了兒子，從廢墟之中出來之後直接掠出了幾丈，才再抬頭去看天上二人相爭。

　　靈霄子和青崖老人看向氣極了的楚逍，又看向天上相鬥的那兩人，徹底蒙了。

　　既然楚逍在這裏，那天上跟崇雲在對決的人是誰？

　　數息之前。

　　楚逍看著崇雲，只微微皺起了眉，不明白他說的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崇雲放下了右手，清冷的目光落在他手上那兩把劍上，開口道：“若不是為了去給你鑄這兩把劍，現在仙妖魔三界應當已經統一。”

　　而他也應當已經身在神界，展開最後的復仇了。

　　“我不明白。”楚逍看著他，覺得連眼前的人都變得陌生了，“我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師尊，什麼叫仙妖魔三界應當已經統一了？”

　　“在你渡劫失敗之後，為師去了天都府。”崇雲的目光移到了他臉上，看著楚逍像是不認識自己的表情，“為師去找他，想要他收回輪回玉玦，好讓我徹底結束這一切。然而天仙墓主，或者說造化至尊告訴我，他沒有收回輪回玉玦的能力。”

　　楚逍心中一緊，問道：“然後呢？”

　　然後？

　　從造化至尊告訴他楚逍沒有再復活的可能以後，崇雲就開始借由輪回玉玦逆推該如何分裂神魂。

　　沒有人會刻意去將自己的神魂分裂，更不用說是神魂結構比人更不穩定的天魔，魔功中所修煉的不過是分化萬千魔念，附於他人身上，借由他人的心境弱點來達成魔的目的，這對崇雲想做的事來說遠遠不夠。

　　他無法陪著心愛的人一起死去，他餘生所能做的就只有復仇。

　　造化至尊會再次在他面前出現，是因為他意識到崇雲的行為已經觸碰到了禁忌，很容易就會打亂他之前所做下的所有佈局。

　　那日，他獨自一人坐在湖心亭中，化身天都府府主的造化至尊身影緩緩在月色中浮現。

　　他看崇雲的目光比上一次見他時更加複雜，只是崇雲此刻背對著他，心神也全然系在掌心的輪回玉玦上，沒有注意到他的神色。

　　老者模樣的天都府府主出聲道：“年輕人，你以為自己在做什麼？”

　　崇雲的掌心躺著那塊輪回玉玦，他的目光停留在這青色玉玦上，沒有說話。

　　天都府府主在他對面坐下，問道：“你可知這種分裂神魂的功法很危險？你已經聽到我說了什麼，在這裏枯坐了這麼久，結果就只是想要拿自己的神魂來分裂，看要分裂成多少份你才會死——這，就是你想做的事？”

　　崇雲終於抬頭看他，眸光比湖面上的月色更清冷，開口道：“反正死不了，試一試有什麼關係？”

　　天都府府主微微皺眉，像是對他失望透頂。

　　像他這樣造化級的存在，心境原本不應有這樣的波動，崇雲也察覺到了這絲不尋常的動靜，終於抬眸看向他。

　　天都府府主只是造化至尊的萬千化身之一，可控制力也是極強，瞬間便穩住了心境，彷彿什麼也沒發生過一樣，開口道：“你難道忘了你當初只有半魂的時候，飽受戾氣之苦了嗎？”

　　崇雲眉目不動，只道：“如果只是承受這樣的痛苦就可以達成目的，我不在意。”

　　生死輪回是他早已捨棄的東西，他要守護的人已經不在了，再留著這條命也沒什麼意義。如果這樣做會讓他的神魂崩潰，徹底墮入魔道，造成無可逆轉的後果，連輪回玉玦也救他不回，那他正好跟楚逍一起死去。

　　無論是成功達成目的，還是徹底消亡，對他來說都是他所求的結局。

　　天都府府主終於問道：“你究竟想做什麼？”

　　崇雲眸光清冷地看著他：“報仇，我需要更多的力量，我需要更多的人。一統三界，然後打上神界去，這是最好的選擇，你不會不知道我想做什麼。”

　　天都府府主回望著他，許久之後才說道：“我確實知道你想做什麼，可這跟你在這裏逆推輪回玉玦中封印的禁術，想要分裂自己的神魂有什麼關係？”

　　正是因為崇雲觸動了他在其中下的禁制，所以他才會出現在這裏。

　　崇雲看向掌心的輪回玉玦，平靜地道：“仙天三分，要統一成一體，最好的辦法當然是將神魂四分，一分統一魔界，一分進入仙界，一分影響妖界，本尊坐鎮幕後。”

　　無論讓什麼人去做這些事，都比不上他自己，要為此付出一些代價，崇雲並不在意。

　　在這種級別的強者面前，他隱瞞不了什麼，但他不會讓任何人知道這場戰爭背後有他的影子。首先，他需要一個傀儡在最前方衝鋒陷陣，冥越正是最合適的人選。他對楚逍做了那些設計，間接害死了楚逍，他應該為此付出代價。

　　天都府府主看了他片刻，搖頭道：“永遠不要去嘗試這個，你做不到的。”

　　說完身形如同煙霧一般消散在亭中，不再試圖勸阻他。

　　崇雲仍舊坐在石凳上，自始至終沒有改變過姿勢，掌心的輪回玉玦在月色中微微發光。片刻之後，一道神魂從他身體裏被徹底分割了出來，呈現出半透明的色澤，有些不穩定地在空氣中停留了一瞬，又回到了崇雲的軀體裏。

　　鉛雲遮蔽了月光，他的聲音在亭中低沉地響起：“做不做得到，也只有我說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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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這之後，我便控制了冥越的軀殼，用了一年時間結束了魔界混亂的局面，開始結集各部族的軍隊準備攻打仙界。”

　　楚逍像是第一次認清眼前的崇雲，他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外面那燃燒到了仙天盡頭的戰火是由他一手挑起的。

　　在分裂出第二道神魂之後，他又控制了仙界邊境一個大型門派的長老軀殼，雙方在邊境起過幾次摩擦之後，矛盾迅速擴大。

　　魔界大軍壓境，大戰一觸即發，幾次零星戰鬥之後魔界大軍終於徹底露出了爪牙，開始入侵仙界。崇雲所佔據的軀殼在仙界高層中的位置同樣在幾次戰爭中越爬越高，開始鼓動仙界各宗派聯合投入戰力，跟魔界大軍全面開戰！

　　崇雲附身在冥越軀殼中的那部分神魂花了三年時間，讓魔界大軍打到了仙界中部，本尊則永遠是坐在湖心亭裏抱兒子，一整天也可以不移動，彷彿永遠事不關己。

　　如果不是造化至尊改變了主意，再度現身，告訴他楚逍還沒死，崇雲早已經開始了第三步，在妖界也埋下自己傀儡，將妖界也拖下水。

　　他謀劃三年，佈局重重，統一魔界，攻打下大半個仙界，中間不知耗費多少心力才能做到這個程度，只是因為一線希望，崇雲就放棄了最後一步，神魂離體，去往另一未知的世界收集隕鐵，和楚逍留下的玄晶一起做成了橙武。

　　那在崇雲走之前留下的兩道神魂所引發的仙魔之戰還在繼續，仙天之上一片混亂，這些佈置如今都可以等到楚逍回來再收網。

　　他會從戰局中獲得足夠精銳的戰力，有更大的幾率跳出樊籠，跳出棋盤，真正掌握自己的命運，同樣成為一個下棋的人。

　　“現在——”崇雲看著楚逍，身上開始發出光芒來，“一切該結束了。”

　　楚逍還沒來得及開口，就感到了一股熟悉的排斥，隨即被這個混沌空間給推了出來，昏暗的寢殿中光芒一閃，現出了白衣劍仙的身影。

　　楚逍翻身坐起，不敢置信地看著這熟悉的身影，崇雲的最後一個分魂，終於也從他身上剝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