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即使是夜幕降臨，這座臨海的城市也仍然燈火通明，透露出一派繁華景象。

　然而，在一個偏僻的地方，卻是無比陰暗幽深的——隱藏在河道的下水管口，順著潮濕的管道深深潛入，最終抵達的儲水地。

　這裡本該是一片寬闊空曠的區域，只有靜靜生長著的青苔和在黑暗裡生存的動物，可現在，綁在墻壁上的火把投下帶有陰影的火光，有風吹來，火光搖晃著，照在了陰森的人臉上。

　輕快的腳步聲，剛踩過泥濘的鞋落到暗紅色的地面，似乎粘上了什麼粘稠的東西，但還是不以為然地抬起。

　“吶，吶，這次要向我展現什麼樣的藝術呢？”

　痴迷的，夾雜著狂熱，就像是迫不及待的學生，這個聲音的主人急切地詢問。

　“別急，我的master喲。對於我們的藝術品，更要謹慎對待才是。”

　另一個聲音接道。

　他的學生立即謙遜地受教。

　明明不該有人的地方，此時卻出現了兩個人的身影。橙發的少年人，佝僂著身子的古怪男人，看上去親密無間。

　少年人就是身為通緝犯的雨生龍之介，而另一個人，則是他的人生導師，據說是Caster的男人。

　龍之介並沒有因為自己此時的處境而感到任何害怕，甚至連緊張都沒有。

　在他看來，他所做的都是正確的。龍之介所做的，只是為了徹底地認識到死亡，無論什麼人，死前的憤怒、執著或者對生命的留念都讓他驚奇，而將死者的肉體加工成精妙而又永恆的藝術品，就是他的樂趣所在了。

　以龍之介的智慧，原本可以不留下痕跡地完成他的藝術，同時無拘無束地生活下去，只是有些遺憾，他提前曝光了。

　——不過，這也無法阻止他。

　因為，有一位偉大的先驅者指引著他。

　Caster是在龍之介用鮮血畫出的魔法陣裡出現的，龍之介對他口中所說的聖杯戰爭全無所知，他所有的注意，全都放在Caster本人身上了。Caster對於死亡的理解、無數血腥而又充滿藝術的手段讓龍之介讚嘆不已，他全身心地尊重Caster，學習他的一切，將他奉為主人，並在Caster的幫助下躲避外界的追蹤，不斷地尋找“材料”完善他的藝術。

　這裡已經堆積了不少他們使用過的“材料”了，沒了皮囊的血肉，隨意丟棄的骨架，讓人觸目驚心。今晚的“材料”就躺在一張全是血液乾涸後發黑的小床上，昏迷不醒。

　龍之介注視著那孩子的眼神竟是單純的，不帶任何邪念，他真的是真心實意地將之看成藝術啊。忍耐不住地又開始催促：“開始吧，旦那，快開始吧！”

　Caster用頗為不滿的目光看向他：“太急躁了，龍之介。”但最終，卻還是面上帶起笑意。身為已經死去、為實現心願而被召喚的英靈，能遇到如此惺惺相惜的master實在讓他頗感欣喜。

　於是，不忍讓滿心期待的master等待太久。

　眼看著巨大的陰影就要將那個失去意識的孩子籠罩在其中——

　“嗯！”

　“怎麼了？”

　Caster的腳步突然一頓，那張本就恐怖的臉一下子扭曲了起來，他猛地轉身，凸出的眼球直直地瞪向連接著外界的管口，憤怒地咆哮道：“可惡的傢伙啊！龍之介，有人找到了這裡，破壞了我的結界啊！”

　“什麼！”

　就在這時，潛伏者感覺到腳下的大地劇烈震動，然後，無數只剩下殘渣的觸手順著巨大的衝擊波衝出了管道口，落了滿滿一地。Caster一眼就認出來，這些觸手就是他放在防禦結界裡的魔物身上的。

　卷起的灰塵模糊了視線，而還未等到視野清晰，從通道口的方向就傳來了一個陌生的聲音：“啊你速度太快了我頭好暈……”

　“對不起啊，難得能夠舒展身手，動作大了一點。”

　煙霧終於散盡，出現在龍之介與Caster眼前的也是兩人的組合。

　最前面的，是一個和這個陰暗的地方格格不入的金髮男子，在他身後的黑髮年輕人……呃，手裡舉著自拍桿，行為詭異。

　“你們——”

　“放心吧外掛君！你三百六十度都帥得毫無死角，觀眾們都非常滿意呢！”

　這是試圖用外掛君的英姿吸粉的主播。事實證明他是機智的，外掛君的背影——風吹起與陽光同色的發絲，印著“四代目火影”的長袍肆意飄起——把半夜不睡覺只為看直播的觀眾老爺們帥得都臉貼屏幕了。

　“可惡——”

　“咳咳咳，雖然不知道你拍這些有什麼用……但是阿寧，現在可不是閒聊的時候哦。”

　一向溫柔的眼眸難得銳利地看向每說兩個字就被打斷的Caster，波風水門微笑著——態度卻十分冷漠地道：“很抱歉，威脅的話就不必說了，手下見真章吧。”

　當然，也不打算給反派們廢話的時間，波風水門直接就動手了。

　“哇哦，好囂張，不過我喜歡。”主播忍不住讚嘆一聲。有了外掛君，生活都變得美好了，像這種情況他就可以留在安全區域，淡定地圍觀外掛君辛苦打怪，順便巴拉巴拉跟觀眾實時解說。

　“親愛的觀眾朋友，現在戰鬥正式開始了。首先，我們可以看到外掛君英勇地衝了上去，長得很像某外國球星的反派召喚出了無數小怪……呀！外掛君的手裡出現了閃亮的丸子，打飛了小怪，反派繼續召喚小怪……煩不煩！”

　【臥槽這唰唰的特效！我服！】

　【反派真的好像厄x爾哦……厄x爾本人演的？】

　【果斷屏蔽彈幕！討厭不要擋著人家欣賞外掛君的美貌啦！另外外掛君比灰孔雀少年帥同意地贊我～～～】

　【前面的滾！】

　“唔，不知道大家看出來沒有，這個反派貌似是遠程法師系，一個勁兒地召喚小怪，故意拉遠距離避免近身戰……這種敵人就是要速戰速決，避免他讀條放大招。”

　在旁邊圍觀的主播都發現了這一點，實戰中的波風水門怎麼可能沒察覺到呢。Caster確實是個強大的魔法師，但卻不適合和敵人面對面對碰，遇上別的敵人他可能真的能拖住，可惜了，他遇到的是速度快擅長近戰的波風水門。

　而且，他還會瞬移。

　光線暗淡的空間頓時明亮了起來。召喚出的魔物源源不斷向前涌來，但還未觸及到目標的衣角，之間魔物群忽然出現了一秒的停滯，金色的閃光急速地突進，呈Z字型的路線，將所有擋路的魔物拋出了老遠。

　而這還不是完結。

　地面炸起了閃爍的雷光，將魔物猛地彈起，在落地之前，又一次的電光閃過，停滯中的物體全部浮空，被擊飛出很長一段距離，砰砰地撞上遙遠處的墻壁。大驚失色的Caster還沒來得及召喚出下一波怪物，便被悄無聲息射來的暗器擊中，打飛了手裡的召喚之書——波風水門在瞬間出現在他面前，微微一笑，一拳擊中胸口。

　Caster頓時便被他轟上了天花板。

　全過程只用了幾秒鐘。

　“旦那！！！”

　主播：“……哎喲不錯哦，我只看到了金光一閃，反派就上天了。”

　觀眾們撿起掉下來的下巴，紛紛表示贊同。

　【打得好爽！但是沒看夠……】

　【嗚嗚嗚灰孔雀少年對不起，我要背叛你了QAQ】

　“天吶，旦那這種稱呼，叫得好噁心。”主播小心翼翼地避開地上的殘肢斷臂，一路小跑到波風水門身邊，和他一起仰望頭嵌在天花板上的Caster抖了一下，身體竟然透明，很快就消失了。

　“怎麼沒了？”

　“不知道。”

　“好吧，那不管他了。”

　波風水門抱起那個還沒醒過來的無辜小孩，扭頭看到角落裡那些受害者的屍體，惋惜地搖頭。主播刻意把鏡頭撇到一邊，沒讓觀眾看到血腥的場面，目光一轉，正好就看到跌倒在地的雨生龍之介不知什麼時候爬了起來，正悄悄地往出口跑。

　主播：“■！想跑！”

　抄起自拍桿就追了上去，一擊正中後腦勺。（彈幕：哇啊啊啊噗好熟悉的場景！）

　雨生龍之介痛苦地倒下了。

　主播泄憤似的在變態身上踩了一腳，為了逮到雨生龍之介，他和外掛君風餐露宿了好幾天啊！占卜騙哦不賺來的錢都用光了！可恨！

　踩踩踩……踩著踩著，忽然聽到了一種很不妙的聲音。

　“啊呀呀，好像用力過猛……上面要塌了呢。”

　主播：“……”

　“好的觀眾朋友們這次的直播到此為止我們下次再見！”

　他冷靜地把自拍桿收好，關掉直播把手機揣包裡，然後——雙手加雙腿掛在了作孽的外掛君身上，欲哭無淚：“愣著幹嘛！帶著我和小孩兒一起跑啊！”

第22章

　在掛著三個拖油瓶的情況下，外掛君仍然堅強地挺住了！帶他們飛快地逃離崩塌的下水道，作為真男人，也不曾回頭看一眼。

　沒錯，就算很不想帶著雨生龍之介逃跑，但不管怎樣，這個人的生死還不能由他們決定。於是，把變態殺人魔往河邊一丟，主播報完警，等聽到警鈴

　聲時，把還沒清醒的小朋友放到橋頭，就和外掛君一起撤退了。

　嗯，他是做好事不留名的活雷鋒……咳咳，這就和外掛君弄癱公共設施的罪過抵了吧！

　主播表示他可沒錢賠！

　回到那間小出租屋，隔天他們一起欣賞了變態殺人魔被抓的新聞，頗感欣慰。完了，正在高興呢，波風水門突然告訴主播，他好像又得消失了。

　“總覺得這個地方有些古怪……我不在的時候不要亂跑，知道嗎？”

　“我也覺得這裡風水不大好，不過，不亂跑不行啊，不出門怎麼曬太陽，不曬太陽怎麼給你充電。”外掛君對他似乎切換成了老媽子模式，這微妙的

　轉變不怎麼明顯，但主播還是察覺到了——他的手機通訊錄可以再加一個人了。

　當然這只是比喻，因為外掛君沒有手機。

　“好吧好吧，我一定不去危險的地方，曬完太陽就回來。”最後他還是沒坳過外掛君不贊同的目光，隨意地點頭答應了。靜靜地看著波風水門的影子

　逐漸透明，主播歪頭，目光掃過他臨時租下的狹窄小房間，琢磨了一下包裡還剩下多少錢……

　不行呀，不賺錢就要喝西北風了。

　果然還是得繼續老本行。

　雖然這段時間確實沒遇上什麼好事，但是……也不至於到外掛君一消失就倒霉的程度吧？

　——他不確定地想著。

　……結果，還真的有這麼倒霉啊！

　連著好幾天都遇到陰雨天氣的主播淚流滿面。

　他的占卜鋪子還是安在遇到雅子小姐的巷子口，頂上有個棚子，剛好可以擋雨。因為下雨天的緣故，路過這裡的人越加的少，主播便有大把的時間盯

　著從雨棚的邊緣不斷落下來的雨水，看它們滴滴地連成一線。

　沒生意啊……

　下雨天精神老是不好，主播打了個哈欠，決定還是提前收攤回去睡覺吧。沒想到，這個主意剛剛打定，就有踩著水泊的腳步聲逐漸傳來，離得近了，

　還聽到了對話的聲音。

　“太可惜了，沒想到還沒逛多久就下雨，哎，還沒有帶傘……”

　“沒關係，愛麗絲菲爾，我們到前面躲雨吧。”

　踏、踏、踏。

　巷子口出現了兩位女子的身影——主播的眼睛不由得一亮。

　白髮紅眸的美人兒，還有穿著西服顯得英姿颯爽的金髮少女。她們一進來，就看到了立在那兒的廣告牌，還有坐在小桌後邊兒的主播。

　“兩位小姐，有興趣來占卜玩嗎？”主播問道，“乾站著躲雨挺無聊的。”

　她們對視一眼，倒是那位看著優雅成熟的白髮女子先笑了，也不扭捏地走過來，坐到主播的面前：“好像很有意思的樣子，好啊，怎麼占卜呢？”

　“看看手相就好。”主播回道，同時注意到那位金髮少女站在白髮女子的身後，神情嚴肅，倒像是護衛一樣。不過他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接過白

　發女子遞來的手，觀察了半天，便很是老道地侃侃而談起來。

　“……您一定有一位深愛您的丈夫，您為您的婚姻感到十分幸福……不好意思，應該稱呼您為夫人才對。”

　“這都能看出來？真是厲害。”白髮女子表現出有些驚訝的樣子，把白皙的手掌放到自己眼前，好奇地打量著。

　主播忍不住微笑，看得出來，這位來自外國的女士似乎很少接觸過這種東西，格外地單純呢，他對於這樣美麗的存在向來都是喜歡欣賞的。於是，又

　多聊了幾句：“不過，您的心裡似乎還在憂慮什麼。像您這樣美麗的女士，可不適合憂鬱呀。”

　“啊……並沒有什麼，關於那件事，我已經做好覺悟了。”

　她的聲音還是輕輕的，但那雙溫柔的眸子裡，似乎閃爍著不移的堅定。

　“愛麗斯菲爾……”

　她看向自己的同伴，莞爾一笑：“沒事的。”

　“真是個美麗的名字。”主播道。

　“謝謝～”白髮女子也對他展顏笑道，看起來像人偶般精緻的臉上出現了一絲動容，一下子讓她更有血色了起來：“雨變小了，我們也該告辭啦。”

　充當保鏢的金髮少女付了錢，果然不是一枚百元日元，主播不動聲色地掃了一眼，估算了大概金額後，眼睛都快笑彎了。

　咳咳，趕緊收斂表情。

　臨走前，白髮女子笑意盈盈地伸出左手，主播也伸手，跟她淺淺地握了握。

　沒想到的是，這一握，就露出了之前被袖子遮住了的手背。白髮女子看到他手背上的疤痕，臉色頓時有些變了。她和金髮少女對視一眼，表情都變得奇怪起來。

　主播收回手，也瞅了瞅自己的爪子：“怎麼了？”

　“……”

　金髮少女似乎想要上前一步，卻被白髮女子不著痕跡地擋了下來。她用莫名其妙的眼神看了主播好幾眼，仿佛在猶豫著什麼，最終，她輕嘆一聲，對他道：“十分抱歉，我……”

　主播不解：“為什麼要道歉？”

　可白髮女子只是搖頭：“不要讓英靈輕易地離開身邊，作為對手，我只能說到這裡了……那麼，告辭。”

　兩人就這麼行色匆匆地走了。

　“……啥？”

　主播一臉茫然，歪著頭思考了半天無果，他便懶得再想了。這天過後，他照例在老地方擺攤，一直平安無事，也就更加不在意那天遇到的事情了。直到夜幕降臨，他如常地收拾好東西，揣著手機獨自一人走在街頭。

　不知道什麼時候，四周沒有了他人的蹤跡。

　主播隱約覺得奇怪，雖說到了晚上，但這裡畢竟離商業街不遠，不至於除了他沒有一個人路過吧？

　寂靜地可怕，他的腳步停下來，恰好站在一家店鋪外的玻璃前。

　玻璃投射出了他的樣子，模模糊糊地，只能看到大概的輪廓。

　沒有人跟蹤，但是，總覺得有種不祥的預感。

　他對於危險的直覺一直都挺準的。

　連忙加快腳步。

　最後徑直跑了起來。

　一開始還以為只是搶劫，直到耳邊忽然炸起了嗡鳴，子彈瞬間穿過頭骨，傳來猝不及防——又短暫的劇痛。

　這一次，主播最後的感想是：

　誰啊媽蛋！什麼仇什麼怨！

　我……我還會回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