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彷彿是一場雪崩(四)
一整個下午都無所事事,我乾脆爬上屋頂曬曬太陽。
午後的陽光十分溫暖,因為是春季,所以也沒有那種會把人灼傷的溫度。
躺著躺著,突然感覺有些睏倦,我閉上眼睛,不知不覺便睡了過去。
醒來的時候,卻發現身邊多出一個人來。
「……」
「誒……你醒啦。」貝納咧開嘴,衝我笑了一下:「本來下午沒什麼事,想叫你一起去流民村的,結果發現你躺在這裡,嗯……睡得很熟。所以沒好叫醒你。」
「……」睡得太久,一下子醒來,我覺得有些頭疼:「很抱歉。」
「沒什麼,換一天去也無所謂。」貝納站了起來,從我這個角度看,只覺得他如同巨人般高大。
突然,他彎下腰來,伸手摸了摸我的頭髮:「小子,很累嗎?」
其實是閒的快發霉了。
——這樣的話,自然不能對自己的頂頭上司說。
「還好。」
「累的時候還是在屋子裡休息比較好。」貝納歎了一口氣:「對了,正好明天我要去流民村談一談契約的事情,不如你和我一起去吧。」
「契約?」
「嗯,這也算是傭兵團的進項吧……」貝納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之前一直是切爾西在弄——我們希望把流民村現在佔據的地方修成莊園,然後僱傭那些流民在莊園中勞作。」
「其實已經完成得差不多了,我去也只是直接拿契約罷了。」
把建立流民村的地方改造成莊園?
我記得貝納曾經對我說過,流民村建立在東西大陸之間的灰色地帶,是屬於無人監管的區域。這樣一來,只要徵得了那些流民的同意,僱傭他們,給他們一些酬勞。以戰刃傭兵團的背景,幾乎不用花費任何馬克幣,便可把那些土地統統收入囊中。
真是絕佳的計劃,好一手無本的買賣啊。
不過……也只有戰刃傭兵團能這麼幹了。
想通其中的關節,我沖貝納點了點頭,應了下來。
「那就明天一早?」貝納握住我的手,將我拉了起來,他力氣很大,我沒留神,被拉得一個趔趄,眼看自己要摔倒,情急之下,我只有伸手抱住了他。
他的身體溫暖而健碩,我比他要稍微高一些,這樣交頸相擁……就像是情人之間在擁抱一樣。
什麼亂七八糟的啊。
我趕快把這樣奇異的想法扔出了腦袋,忙不迭的鬆開手,有些尷尬的摸了摸鼻子:「那個……明天見。」
沒等他回答,我就十分沒有禮貌的轉身走掉了,這……應該不算落荒而逃……吧?
雖然是個男人,但是……說句老實話,我還從來沒有和別人進行過這麼親密的肢體接觸。
這種尷尬的感覺,一直到第二天早上,我和貝納一起走在去流民村的路上時,都還沒有完全消失。
但他倒是一副渾不在意的模樣,甚至還取笑起了我。
——「不是吧,科洛,你可是個男人,只是擁抱了一下而已,彆扭扭捏捏的像個小姑娘。」
一直以來,他在我面前都是一副長者的模樣,為人寬厚而溫和,沒想到也有這樣惡劣的時候。
見我不答話,他又開始自言自語:「不過……這其實跟訓練鬥氣是一個道理,只要多重複,勤練習,也就習慣了。」說完,他張開雙臂,又給了我一個結結實實的擁抱。
好吧,我真的很不適應這樣帶著些痞氣的他。
簡直就跟瑞恩那傢伙一樣。
……瑞恩?
——和我通信長達三年,卻素未謀面的助養人。
這個人突然被我從久遠的記憶裡翻找出來,還帶著點陳朽的味道。
他的通信地址從來都不固定,所以,就算如今我有心去找他,也不知道該去哪裡找。
關於他的一切,好像已經被三年前潘森福利院的那場大火,燒得一乾二淨。
我也……早就習慣了現在的生活,習慣遺忘他。
只是沒想到,再次想起他,卻是因為貝納的一句話和一個擁抱。
我抬起頭,貝納正走在我的前面。看著他的背影,我忽然有種「會不會貝納就是瑞恩。」這樣的想法。
但是很快,我丟開了這種想法。
——瑞恩只是一名普通的僱傭兵,怎麼可能是貝納這樣,擁有顯赫家族的傭兵團負責人呢?
流民村。
這裡已經被切爾西吩咐人修繕過了,能隱隱約約能看出莊園的雛形。
但是……
大部分的房屋都是空著的,感覺這裡的人數和房屋的數量根本不相對應。
「怎麼有這麼多空屋子?」我開口問貝納。
「這些屋子到時候應該會拆掉。」貝納指著那些房屋,對我解釋:「其實,我們只僱傭了部分流民,沒僱傭的那些,我們都會付給他們很多馬克幣,他們走了,自然也就有很多空下來的屋子了。」
「因為酬勞十分豐厚,不少人都是自願離去的。」
「這些事情,都是切爾西伯爵一個人來和流民商談的嗎?」
「不一定,他偶爾會帶些人去,放心吧,他原本是西大陸的貴族,在西大陸的時候,就處理過很多類似的事情了,在這方面很有一套。」
我的確聽人說過西大陸那邊的貴族圈地成風。
而事實上,流民村中的這些流民,很多都是因為西大陸貴族的圈地而失去住所,不得已才流浪到這裡來的。
想到這裡,我腦中突然生出了些模模糊糊的想法。
貝納還在領著我往前走,眼看著已經幾乎穿過了整個流民村,他卻依舊沒有停下來的意思,也不知道到底是要去哪裡拿那個所謂的「契約」。
走著走著,前面突然出現了一間低矮的房屋。只是這樣遠遠地看著,就覺得有些陰冷的氣息撲面而來。
我壓抑住心中那股不舒服的感覺,跟著貝納從那間屋子前走了過去。
「砰——」
剛走了沒多遠,屋子裡就傳出了玻璃碎裂的聲音。緊接著是重物落地的沉悶響聲。
我和貝納互相看了一眼,轉身跑了回去,推開了那扇破舊的木門。
藉著白日裡良好的光線,我們看清楚了裡面的情景——木桌前,一個強壯的男人正在用繩子捆綁一個高瘦的男人,他們的身邊,有一位年老的婦人已經癱軟在了地上,正慘白著臉瑟瑟發抖。
「好樣的拜登!」
我聽到貝納興奮的讚歎聲,心中疑惑,於是側過頭去看了看他。
似乎是感覺到了我的視線,貝納也轉過頭來,衝我笑了一下。
「……」我皺了皺眉,腦中卻突然靈光一閃:「之前你說的……事故的原因……是騙我的?」
聽我這樣問,他愣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科洛,我不會欺騙你的。」
這時,那個叫拜登的強壯男人單手拖著俘虜,很快便走到了我們的面前:「終於讓我逮到他了。」拜登感歎似的說道:「貝納,我先把這傢伙帶回去了。」
「嗯,路上小心。」貝納點了點頭。
我看了看呆坐著的婦人,又看了看拜登遠去的背影,實在有些摸不著頭腦。
突然,我的脖子被貝納伸臂勾住了,他一下子湊了過來,濕熱的氣息打在我的脖頸上,耳邊傳來他低沉的聲音:「嘿,小子,你要不要試著猜猜看,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