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北方森林裡的孤法師
也不知昏過去了多久,再次有意識時,我已經不在潘森福利院外的樹林裡了。
我躺在一張有些簡陋的木板床上,屋子裡被一盞昏暗的油燈照亮,一個身披法師長袍的老者,正在桌前搗弄她的瓶瓶罐罐。
「請問……」
我想開口問問這裡是哪裡,卻發現因為缺水,我的喉嚨就像是被砂紙磨礪過一般,發出的聲音瘖啞難聽。
她似乎已經聽到了我發出的動靜,但手中的活計卻沒有因此停下來,只開口說了一句話。
——「清水在桌上,你自己倒來喝吧。」
……
怎麼回事?
這裡是哪裡?誰把我帶過來的?她是誰?澤維爾呢?潘森福利院現在怎麼樣了?
我簡直一頭霧水,腦中紛繁的問號擠作一團,一時間也無法整理出什麼頭緒來。
……好吧,我還是先照著這位老者說的去做,然後再謀其他。
這樣想著,我慢慢從床邊挪到了矮木桌旁,給自己倒了碗清水,然後上下打量這個奇怪的地方。
在昏黃的光線映襯下,這個老舊的房間顯得逼仄不堪,但仔細端詳,卻會發現裡面的陳設竟十分精緻——這方矮木桌就是用樹根雕琢而成的,有著一種厚重而古樸的質感。
「喝完之後,來幫我把藥材分揀一下。」
我聽到那老者的吩咐,於是放下了手中的碗,走到了她的身邊。
她看起來年紀很大,藉著油燈的光芒,我依稀看見了她滿是溝壑的面龐和蒼蒼的白髮。這會兒,她的手心中正凝聚著一枚散發著墨綠色光澤的元素核。
墨綠色的元素核?沒想到她竟然是一名如此優秀的治療法師。
我看著她將手中的元素核握碎,那星星點點的碎片便飄飄忽忽的向我飛來,然後沒入我的頸部,胸口,消失不見。
很快,我感覺昏沉的腦袋和似乎灌了鉛一般的雙腿好上了不少。
「請問……這裡是哪裡?」
「北方森林。」
北方森林?我怎麼會突然出現在這個地方?
「請問……我是怎麼……」
「藥材你分揀好了麼?」
她似乎有些不耐煩,側過頭來看著我:「小子,不要以為你有一張漂亮的臉蛋,我就會對你客氣一點,我可不會豢養吃白食的傢伙。」
……
這位法師脾氣可真糟糕。
而且看起來也並沒有給我答疑解惑的意願。
……該怎麼辦。
在我昏迷的時候,到底出了什麼事情。
硬壓下滿腹的疑惑,我開始分撿起那堆亂七八糟的藥材。
怎麼分類呢?按藥材的療效來分,還是按其他的方法來分呢?算了,就按照我平日裡分類的方法來弄吧,這樣應該會快一些。
根莖類、果實類、全草類、葉類、花類。
幸好藥材不算很多,籠統的分了一下,也只有這五種而已,要是有樹脂類或者昆蟲動物類,恐怕要更麻煩一些。
終於把這些藥材分作幾堆放好,我抬起頭來,卻被那位老者近在咫尺的臉嚇了一跳。
「小子,你倒是還蠻聰明的,幹活也利落。」
這樣大眼瞪小眼的沉默片刻後,她突然伸手揉了揉我的頭髮。
「你是我在東大陸遊歷的時候,在路上撿到的。我撿到你的時候,你差點被一隻魔獸給吃了。」
撿到的……
「請問……我昏迷了多久?」
「我撿到你的時候,你大概昏迷了兩天左右吧,今天是第五天了。」
說完,她轉過了身去,佝僂著背,又開始收拾那些奇奇怪怪的藥劑了。
我有些發愣。兩天……那澤維爾他……
「法師……請問,我可以離開這裡嗎?」
沉默片刻,看到老者進行的事情似乎已經告一段落,我連忙開口問她。
——我有些迫不及待的要回到潘森去,我想找到澤維爾,找到布茲法師,想知道他們現在是不是還好好的活著,想知道那天夜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但是……她轉過臉來,眉心的皺紋又深又長,她眼中是滿滿的不可思議:「當然不可以。」
「為什麼!」
我承認我有些方寸大亂了。面對著不知是敵是友的高級治療法師,心裡掛念著澤維爾他們的安危。我身上卻沒有一張馬克幣,沒有可以證明自己身份的東西,沒有任何常用的隨身物品。
——甚至還被人理所當然的告知不准離開。
在這個距離福利院十分遙遠的北方森林,我第一次有一種事情不受控制的感覺。
「我救了你,你必須聽我的吩咐,做我要你做的事情。」
「時間到了,我自然會放你離開這裡。」
這位老者的聲音淡定而和緩,她慢條斯理的從面前好幾瓶藥劑中挑了兩瓶進行混合,然後對我說:「當然,你要是不相信的話,可以往外逃走試試看。」
……我知道,我知道她為什麼這麼有恃無恐,如果這裡真的是北方森林,那我是絕對逃不出去的。北方森林被歷史上著名的空間魔法師設下了空間魔法,只有得到承認的人,才可以在此居住,且來去自如。
——而作為一名外來者,我要麼是進不來,要麼是「被進入」後出不去。
「……」
「把這個,這個,還有這個磨碎製成藥劑,你今天就可以休息了。」
老者從藥材堆裡揀出了幾樣草藥扔給我,然後便施施然的推門出去,只留下我和那盞昏暗的油燈作伴。
在這裡白做工的日子已經過去了十五天,中途我曾經試著離開這裡,但是……卻反而證實了,那老者之前所說的一切都是真的。
這裡的確是北方森林,在連續逃走兩次,次次都被奇怪的空間魔法原路送回後,我徹底放棄了逃跑的念頭。
十五天來,我思考了很多事情。
十五天來,我無數次深夜驚醒,醒後,卻茫茫然的覺得,夢裡那染紅天際的火光依舊在我的眼前延綿不絕。
——「克羅爾,你在這裡呆著,我去救別的人,聽著,你一定要在這裡等我。」
澤維爾著急的聲音似乎還停留在耳畔,黑沉沉的夜裡,他亞麻色的頭髮濕噠噠的貼在鬢邊,熊熊燃燒的烈火照亮了他的臉,也刺痛了我的眼睛。
他說……他要回去救別的人……但是……在我醒來之前,他卻並沒有回到我在的地方。
是不是……
我覺得心口有些發涼,一些疑問的答案好像已經呼之欲出,卻不敢再繼續想下去。
一直以來……雖然我任由他整日的粘著我,自己也在一些細枝末節的小事上幫助了他,可……我不得不承認,在我心中,對他是有牴觸的。
我討厭他的多管閒事,我討厭他的惹是生非,我討厭他總是在我耳邊聒噪不休……
但是……從上輩子到這輩子,我也從未有過這樣一種衝動……這樣強烈的希望一個人還活著,我還能見到他的衝動……
澤維爾……
我好像第一次明白……你口中提過無數次的……
——身為朋友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