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淚眼問花花不語
祈禎十四年三月,黎國的和親公主進入庫洛邊境的時候,我正大發雷霆,莫名的暴怒。
韓慕景還是老樣子,絲毫沒有好轉,甚至比以前還要沒精神,這個節骨眼兒上,我還得娶黎國的勞什子和親公主。
我腦子很清醒,對於黎國開出的互惠條件我沒理由拒絕,不就是擺一個礙眼的女人在面前麼,黎國每年進貢給庫洛的糧食可不少,我只需要對其開放湛河經濟帶讓其通商,順便保證黎國與亓國邊境的軍事安危。怎麼看這都是筆很有利的交易。
黎國為表忠心,主動提出願嫁長公主與我庫洛和親。好麼,我當然答應了。
我以為我只是需要在兩國面前給她一個婚禮,順便娶完她讓她在一邊兒涼快著就好。但是,越想越生氣。
因為,我根本就不想娶她。
我才沒心思考慮這對她來說公不公平,政治聯姻,從一開始,她就失去了跟我談公平的資格。
那些大紅的喜字晃得我心浮氣躁,腦海中總浮現出韓慕景的臉。
「全都退下,這些東西統統拿出去!」我煩躁不已。人還在庫洛邊境上,這麼早佈置幹嘛!我叫停了婚禮的所有準備工作。
翌日早朝,專有不長眼的提這檔子事兒:「王上,盛堯公主不日便會到達王城,婚禮的準備停不得呀,不然真的來不及呀王上。」
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我瞬間盛怒:「許愛卿,我答應和親的時候,似乎沒答應具體哪天完婚吧!」
「這……」
我也知道這根本就是自己在強詞奪理,哪有什麼具體哪天成婚的,常規都是和親公主一到王城立刻完婚。
我拂袖而去。
韓慕景還沒醒,這幾天他醒來的越來越晚,白天也總是容易困。
太醫看不出個所以然,只說有些體虛。
我更加煩躁:「你告訴我,我到底該怎麼辦?」
這是四個月來我第一次對韓慕景發脾氣。
他悠悠轉醒,看著我久久沒有轉開目光。
我和他就這樣對視著。
良久,我打破平靜,眼神中有深深的絕望:「我就真的那麼不可原諒嗎?」
韓慕景頹然地閉上了眼。
我繼而道:「黎國來的和親公主不日就到,黎國和亓國的關係我想你不會不明白,你若執意如此,那我只好依約娶她。你若真的關心亓國,是不是該認真考慮考慮」頓了頓:「我娶不娶和親公主,其實完全看你的態度。」
黎國和亓國之間的矛盾由來已久,黎國國力目前雖不如亓國,但如果得到庫洛的支持,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韓慕景想什麼我是知道的,我也明白此生他怕是難以原諒我了,沒關係,我從此也不再奢求他的原諒。
韓慕景輕輕開口,卻沒有任何聲音,從口型能看出,他說了一個「好」字。
我扶他坐起來遞給他一杯水,他抿了一口,抬眸看著我,眼神平靜無波:「大王希望我怎樣。」
四個月來第一次開口,不喚大哥,亦不喚名字,我心裡搖頭苦笑,罷了罷了,我還能奢求什麼呢?
「善待自己,僅此而已。」
「好。」他緩緩啟唇。
我轉身出了暖閣,三月的風還有些微涼,今年的春天來得格外晚,未央湖的湖面在層層水霧中若隱若現,水面上瀰漫著的薄霧彷彿我心頭氤氳的愁緒,久久無法散去。
如你所見,我以身體抱恙回絕了婚約,朝廷上下引起了一陣不小的騷動。我態度堅決,大臣們別無他法。黎國也只是敢怒不敢言,這件事在兩個月後不了了之。
五月的時候韓慕景已經能勉強站起來了,雖然他還是無法獨立行走,但這是個不錯的開端。
夏至的時候,我帶他去了一趟大慈恩寺。
慈恩寺是在開國王的主持下建造的,歷時十六年最終落成。由於其直接隸屬於王室,慈恩寺的香火一直鼎盛不衰。
由於開國王和王妃相識於此,故而慈恩寺的人多為求姻緣而來。這件事我很清楚,但是韓慕景不知道。
我推著他來到靈山腳下,天氣已經轉暖,和煦的微風懶洋洋的拂過他的發,我眼前的世界不由得靜止了。
面前是蜿蜒而上的千級台階,來這裡的人多相信心誠則靈,寺前的台階就是最好的證明。
輪椅自然無法上去,我和他相對無言。他或許不知道,但我卻是一早就算計好的。
俯身將他從輪椅上抱起,他沒有拒絕,這幾個月他早已習慣了如此。
千級台階對我來說不算什麼。
因為懷裡有他,所以我無比心安。
拾級而上,一路無話。
慈恩寺的正門院中是一棵古老的合歡樹,是開國王和王妃親手所植,樹上飄著滿滿的許願綢。
我抱著韓慕景立於門前的台階上,他轉頭看著那些飛舞的紅綢不知在想些什麼。
「我們也掛一個好嗎?」我頓了頓「就寫平安喜樂。」
他微不可見的點了點頭。
他不知道的是,這其實是棵姻緣樹。而我也真心實意的想把我和他的名字寫上去。
紅綢上最終落款的名字是西痕和一個景字。再無他話。
我們之間的交流少得只有寥寥幾句,五月的天氣不算太熱,我的心情越來越好,嘴角也總是掛著若有若無的笑。他偶爾偏過頭看看我,也不說什麼,我想,他大概是讓步了吧。
是夜,我像往常一樣抱他去就寢,他的飲食起居一向是我親力親為的在照顧著,雖然有時候也會手忙腳亂,但我不想把他交給別人。
接下來的幾個月我忙得昏天黑地,經常要到深夜才能回寢宮。這段時間我見到的都是韓慕景的睡臉,每天四更時分我便要起身去處理政務,一方面是穩固朝中的牽制勢力,另一方面,我也要著手準備退位的相關事宜了。
有關退位的事,並不是我一時興起,我考慮了很久。前小半生,我在意的東西太多,但後來我卻漸漸發現,我以為那些我在意的東西其實並不是我真正在意的,那些只是我身邊的人想要的。父王,母妃,乃至庫洛的子民,從一開始我便從未為自己追尋過什麼。
直到遇見韓慕景,我才逐漸明瞭自己心裡最在乎的到底是什麼。我知道,這樣的自己絕對沒辦法成為一個好王上。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五個月,冬月的時候,朝堂上的事情我已經能慢慢交給四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