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去掏老宅子
王三笑一頓早飯吃完已經快九點,拎著穆習習上了熊大的車,魏琮跟著慢慢踱出來,對穆習習說:“到了那地方長點兒眼力勁兒,你笑哥提攜你,別給他丟臉。”
穆習習坐在座位上,很是不以為然:“我的能力只會給笑哥長臉!”
“必須的!”王三笑誇讚他一句,升起了車窗,升到一半兒突然想起什麼,探頭出去,笑嘻嘻地看著魏琮:“昨晚跟你說的那事兒,好好考慮一下。”
魏琮皺眉:“你……”
話剛啟齒,王三笑已經縮回頭去,乾脆利落地升了車窗,往椅背上舒適地一倚:“熊大,開車。”
掏老宅子是古玩行話,意味著去有一定年頭的老房子裡去收古董,北京是明清故都,又飽嘗動亂,舊年藏於皇宮大內的帝王珍寶不知有多少散落到了民間,可謂犄角旮旯裡都藏著古董。
他們到達目的地的時候,古玩商已經先一步到了,王三笑拉著穆習習下車,笑道:“來習習,介紹一下,這是潘家園歲寒齋的李老闆。”
穆習習十分上道地一步邁上前去,握住對方的手,眉眼含笑:“李老闆你好,我叫穆習習,叫我習習就好。”
“你好,在下李寒柏,一爿小店,算不上什麼老闆,”李寒柏轉頭對王三笑道:“果然是三少帶來的孩子,神采飛揚,真是青春逼人啊。”
“那我就叫你寒哥吧,寒哥過獎啦,”穆習習握著他的手,發現李寒柏看上去清俊文弱,一雙手掌竟十分粗糙,像個常年做農活的粗人。
一個衣著樸素的老者候在小院門口,佝僂著腰,笑道:“三位,進來看看吧。”
王三笑握著手杖率先進門,一跨門坎兒差點被這家的台階撂倒,回頭一看,好傢伙,院子裡竟然比院外的地還矮。
老者連忙伸手去扶他,一臉窮酸笑:“實在是不好意思,外面一次次修路,竟然修得比家裡地面還高了。”
“那你家也得墊墊地面啊,這樣下雨不倒灌?”穆習習從沒見過這樣寒磣的小院,扶住王三笑,轉頭頗為驚奇地上下打量一番,發現這胡同得有上百年的歷史了,窩在四周林立的高樓大廈之間,顯得十分奇異。
李寒柏的跛腳經驗比王三笑豐富得多,穩穩走進院中,見穆習習滿臉新奇,輕聲細語地解釋道:“這胡同也存在不了多長時間了,聽說批文已經下來,馬上就要開始拆遷了。”
正好院子裡有幾個打著赤膊的小夥子正在往外搬傢具,穆習習一眼就明白,恐怕就是老宅要拆遷,所以這位愛好收藏的老者才會捨得將家裡的古董全都出手吧。
看看這個院子的面積,再想象一下老者的收藏,穆習習小聲笑道:“拆遷費可都是巨款,這老爺子是要發呀!”
李寒柏笑起來,輕輕搖搖頭:“迷古必窮,他發不了。”
老者的院子裡搬家搬得像個狗窩,但畢竟大小是個收藏家,室內肯定布置得很文藝,穆習習這樣想著,跟在王三笑身後進了堂屋,然後就被驚到了,沒想到老者的收藏室比院子更像狗窩。
只見大小兩個房間,除了小房間一角做了廚房,其餘地方全都堆滿了古董,三個巨大的多寶閣裡擺得滿滿當當,旁邊的桌子、茶几、五斗櫥,裡裡外外都放滿了東西,地上更是雞零狗碎,什麼大路貨都有,連個插腳的地兒都找不到。
穆習習怕自己笨手笨腳碰壞老者的寶貝,站在門口不再往裡走了,王三笑卻毫無顧忌,大步進門,一屁股坐在一把酸枝木交椅上,翹起二郎腿,揮揮鼻前的煙塵,打了個噴嚏,皺著鼻子道:“你這屋裡什麼味兒啊,沒事兒能打掃打掃嗎?活人要被你熏死!”
老者一把年紀卻很是不顧形象,抖著鼻子在他前方嗅了一圈,諂笑:“三少說笑了,這是古董流傳千古的芳香啊!”
“放你娘的屁!”王三笑罵了一句,“人家古董當年都是在皇宮大內,貴妃娘娘們的柔荑摩挲過,留下的都是椒蘭的香氣,你這一股腳丫子味兒,八成是新買的老鼠貨還沒盤乾淨吧。”
“唉喲,三少您可不能瞎給我扣大帽子,”老者為老不尊地耍貧嘴,“咱認識多少年了,我可一直都是奉公執法從來不買來歷不明的東西,件件都是傳承有序……”
“少囉嗦,”王三笑被屋裡不幹不淨的味道熏得鼻炎都犯了,不耐煩地對李寒柏一擺頭,“難得李老闆對你的古董感興趣,還不趕緊整理整理,把最頂尖兒的都拿出來?”
老者怪模怪樣地對王三笑唱了個喏,轉頭對著李寒柏伸手示意:“李老闆您這邊兒走,我這兒最了不起的,就要數這一堂花梨木明式傢具了……”
李寒柏做事細緻入微,認真查看了傢具,穆習習湊上前來,近距離觀察著花梨木的漂亮花紋,贊道:“很不錯啊。”
門外一個幫忙搬家的小夥子路過,探頭看一眼,操著一口山東話問道:“恁們是買古董噠?”
老者惡聲惡氣地揮揮手:“瞎看什麼,搬你們的東西去!”
“睜著眼呢,怎個叫瞎看?”小夥子嬉皮笑臉,指著屋裡的老傢具,“這不就是黃花梨嗎,俺老家有的是。”
王三笑正捂著鼻子呆坐在椅子上熬日子,聞言抬眼看向小夥子,突然就通體舒爽心曠神怡起來。
無他,小夥子長得賊拉漂亮。赤膊的上身肌肉結實,蜜色皮膚在陽光下泛著迷人的光澤,一雙靈動的杏核兒眼睛透著笑意,讓人看著就心情好。
他笑盈盈地看過去:“讓我猜猜,你老家是……棗莊的?”
“有眼光!”小夥子笑起來,露出兩個尖尖的小虎牙,指著一張八仙桌,張口就問,“這黃花梨大桌子多少錢一件?”
“懂規矩嗎?”老者一下子炸了毛,跳著腳往外攆他,嚷嚷,“行家們做著買賣呢,有你問價的份兒嗎?還不趕緊給我滾出去!”
王三笑連忙抬手止住他的叫罵,淡淡地說:“吵吵什麼?賣你的古董去,”他轉臉對小夥子招招手,“棗莊曾是重鎮,民間有不少好東西,小兄弟怎麼稱呼?”
小夥子雖然不懂古玩,卻在社會跌打滾爬好幾年,最起碼的察言觀色是擅長的,杏核兒眼一轉就看出來這個安靜如雞的男人才是一屋裡地位最高的,立刻將肩上的東西一扔,屁顛屁顛地跑過來:“老闆,俺姓鄭,叫鄭小虎。”
“哦,小虎啊,”王三笑摸出一張名片遞給他,“在下王三笑,是個走街串巷幫人買賣古董的,你要是有這樣的大桌子小凳子或者什麼瓶瓶罐罐,都可以拿來找我,我會給你估個好價錢。”
鄭小虎雙手接過名片看了看,笑嘻嘻地掖進褲子口袋裡:“嘿,好咧,笑哥你真豪爽!”
穆習習站在旁邊,怔怔地看著王三笑又發展了一條人脈,心頭卻有一種頗為失落的感覺,十分中二地想:我跟他關係這麼近,才叫一聲笑哥,你一個屁玩意兒不懂的土包子,認識他還不到三分鐘,憑啥也叫笑哥?
最後李寒柏買了零零碎碎七十多件古董,大的有一人多高的立櫃,小的有不到巴掌大小的鼻煙壺,一腳踢了差不多上千萬。
走出小院,李寒柏對王三笑道:“佣金今明兩天就會打給你。”
“隨便,”王三笑和他很熟悉了,一邊走一邊回頭笑道,“你還會拖欠我不成?”
“這可難說,”李寒柏萬分感慨地看一眼破舊的小院和灰墻灰瓦的胡同,搖了搖頭,“識古不窮,迷古必窮,唉,對了,上次你托我修復的銅鏡……”
王三笑心頭一動:“修好了?”
“快了,你那個銅鏡做工比較複雜,修復起來不是很容易,”李寒柏說,“時間上你得再寬限我一個月。”
王三笑提起眼皮,開玩笑道:“可要扣錢了啊。”
“那我不給你幹了,”李寒柏笑著橫他一眼。
王三笑壞兮兮地占他便宜:“你啥時候也沒給我幹過啊!”
“嘖,”李寒柏是個斯文的書生,聞言立即紅了紅臉,有心想要反駁兩句,卻張口結舌,說不出帶顏色的話來,半晌,只輕聲細語地哼了一聲,“你這人吧……”
穆習習跟在兩人身後,目光看看這個,再看看那個,有些鬱悶地低下頭,一邊走路一邊踢著路上的石子,心想王三笑怎麼張嘴就調戲人?這個李老闆和七爺爺一點都不像,他到底啥口味兒?
一顆小石子滾到腳下,王三笑回頭看一眼穆習習,突然吃驚地倒吸一口冷氣:“習習,你走路怎麼瘸了?”
“什麼?”穆習習一時沒聽明白,怔了兩秒猛地反應過來,愕然意識到自己跟著前面倆殘疾人亦步亦趨,竟然學成了個假跛子!
連忙原地蹦了兩下,找回兩條大長腿,憤恨道:“還不都是跟你們學的!”
王三笑很是優雅地原地轉身,左手拿著手杖抬起雙臂,用一種音樂劇的詠嘆調,悠悠道:“我這樣的溫文爾雅你怎麼就沒學到呢?”
語氣裡的嘲笑讓穆習習抓狂,卻又自知理虧,鬱悶得簡直想以頭搶地爾,紅著臉快走幾步,一頭鑽進車裡,憤恨地想:別糟蹋溫文爾雅這麼好的詞兒了!
那邊搬家公司的卡車裝滿了,緩緩發動,鄭小虎跑過來,抹一把汗,露出光潔的額頭,笑嘻嘻地說:“嘿,笑哥,這趟工錢結了俺就回老家,帶倆老東西恁給看看哈。”
王三笑含笑點頭:“好。”
“那俺走了,”鄭小虎轉頭跑向卡車,遠遠回頭揮了揮手,小跑幾步,矯健的身體如同一隻靈活的猴子,抓著車鬥上的欄桿借力一蕩,高高跳起,轉眼間手腳並用爬上了行駛的卡車。
目送卡車裝著一車破木爛朽遠遠駛走,王三笑脣角噙著笑意,轉過身來,坐進車裡。
穆習習透過窗戶看向李寒柏的車:“笑哥,這個李老闆眼力很好,老頭子這麼多古董,他挑的全是價格不高品相卻很好的。”
“那是個老油條,”王三笑淡淡道,“瓷雜字畫、竹木牙角,樣樣精通,難能可貴的還沒有貪慾,是見過大風大浪的人。”
兩車擦身而過,穆習習看著李寒柏的側顏一閃而過,心頭升起一絲奇異的感覺,沒來由覺得這人雖然清瘦文弱,還是個殘疾人,卻別有一番獨特的風情,舉手投足都帶給人一種如沐春風的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