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偷雞反蝕米
王三笑一個澡洗了一個多小時,出浴時手指頭的皮膚都泡皺了,對著鏡子拍拍紅撲撲的臉,心想最近舟車勞頓,蘋果肌都黯淡了,得找康天真要幾貼面膜來補個水兒。
他豎起耳朵聽了片刻,困惑地懷疑自己是不是開始幻聽了,怎麼隱約覺得手機還在響,仔細聽的時候卻發現並沒有聲音。
難道說洗個澡洗得幻聽了?他娘的,都怪魏琮!
王三笑暗搓搓地罵著,站在鏡子前甩甩濕淋淋的頭髮,拿過吹風機,在轟隆隆的噪音中又開始琢磨手機到底響沒響……自己洗了這麼久,魏琮該不會傻乎乎的一直打吧……不對,這不是魏琮的風格……
操,這他媽更不是我王三笑的風格!
王三笑驀地關了吹風機,轉身大步走出洗手間,從枕頭底下掏出手機,面無表情地掃一眼,淡漠的眼神無悲無喜。
未接來電:魏琮x2
一滴水從發絲垂落,滴在屏幕上,王三笑脣角扯了扯,極其緩慢地笑起來,笑容漸漸綻放,他哈哈大笑著躺倒在大床上,亢奮地打了個滾,咬著被子放聲大笑。
半晌之後,笑聲漸漸低了下來,王三笑攤開四肢,疲倦地將臉埋進被子裡,輕微的窒息感讓他大腦漸漸清醒。
王三笑抓著手機,歪頭,看著屏幕裡的未接來電,輕聲道:王三笑,你的忘性可真大……
——當年那樣的憤怒、那樣的決絕、那樣的詛咒發誓,怎麼聽他幾句花言巧語,看兩眼他那故作姿態的熊樣兒,就全他媽忘了呢?
手機突然響了起來,王三笑倏地回過神,翻身倚在床頭,接通電話:“喂?”
“你終於接電話了,”魏琮松了一口氣,那語氣裡的慶幸真誠得仿佛剛剛他是打了一百多個電話一般,“我還以為你出什麼事了?”
王三笑毫無誠意地解釋道:“剛才事情太忙,一時專注得連電話鈴都沒有聽到,抱歉。”
魏琮用腳趾頭思考也能知道他是在敷衍自己,卻還是仿佛很關心地問:“在忙什麼事兒,這麼晚了你該讓自己好好休息一下。”
“唉,全是破事兒,”王三笑嘆一聲氣,突然在電話裡和魏琮像多年的至交好友一樣拉起家常,“買了塊古玉,沒想到是假的,也沒多想,就讓手下去查查什麼地方仿出來的,結果你猜怎麼著?”
魏琮聲音四平八穩地淺笑:“怎麼著?”
王三笑一拍大腿,充滿遺憾和懊惱地說,“居然還是個熟人!嗨,要不怎麼叫殺熟呢,真可謂大水衝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認一家人,”他越說越興奮,繪聲繪色、眉飛色舞,簡直恨不得從手機裡鑽過去給對方表演一番,“別看什麼鯰魚精、螃蟹精、蟶子精、海瓜子精全都裝得跟人兒一樣,現在也開始一個接一個地現原形啦!”
魏琮安靜地聽他講完,沉默片刻,低聲道,“三笑,就讓那些鯰魚精和螃蟹精自個兒鬥去吧,你不熟水性,別濕了腳。”
“那隻小海豚呢?”王三笑聲音冷下來,“他還沒有成年!”
“……”魏琮嘆一聲氣,苦澀地說,“你都知道了。”
王三笑嗤笑,從床頭櫃上摸過煙盒,抽出一根煙叼進嘴裡,低頭點了火,深吸一口,悠閒地吐出一絲筆直而上的輕煙,然後笑起來:“是啊,我都知道了。”
“對不起。”
“我不是很想說沒關係。”
魏琮對他性格很了解,聞言苦笑:“不想說就不說吧,我欠你點兒什麼,覺得心裡還舒服……”
“別把自己說得這麼凄慘,”王三笑揚聲打斷他,不客氣地說,“你們爺孫兩個串通起來遛著我玩兒的時候怎麼不懺悔?這會兒跟我裝苦情?別他媽自我感動了,你就算把自己感動到高潮了,我也不會就此對你改觀,習習才16歲,把他捲入這種陰謀詭計你不怕傷天害理?”
夾槍帶棒一通謾罵,讓魏琮不由得有些錯愕,轉而無聲地笑了起來,他寧願王三笑恨著自己,也不願他漠然地說一切都已過去。
憤怒、怨恨、不平……都會過去,唯有感情不行,感情是不能過去的,一旦過去,就是把當年所有的歡欣與悲傷全都抹去,把他魏琮與王三笑曾經相愛的過往全都抹去。
你還不肯原諒我,還不肯接受我的示好,是不是意味著你的心裡還念著那份單純、幼稚、甜蜜又早夭的舊情?
“三笑,”魏琮低聲道,“我知道你心疼阿栩,但別忘了小海豚雖然天真可愛,可也是掠食性動物,他有自己的路要走。”
“橫豎你們一窩蝦兵蟹將自己窩裡反,跟我沒關係,”王三笑涼涼道,“言盡於此了,我明天就回家過年,短時間內不會去北京,遙祝魏總旗開得勝大業得成吧。”
離春節還有一周,王三笑回到南京,老城最近落了初雪,薄薄的雪粒沾在梅樹上,老枝遒勁、細雪斑駁,很有新年的氣氛。
對於古玩行來說,春節前後是旺季,邀請王家父子出面牽線的委託如雪片般紛至沓來,但兩人閉門謝客,專心躲在家中烤火養花兼窩裡鬥。
“想當年,我還年少輕狂,但那眼力,已經是千帆過盡浪裡淘沙,管你河南仿還是江西仿,我只需這樣,微微一瞥,立刻就能斷出真假、年代、窯口和做舊手法,”王八賢躺在瑜伽球上,氣喘吁吁地吹牛皮,“橫行江湖從未失手,行內人莫不心服口服,尊稱我一聲八賢王……”
王三笑躺在他旁邊的沙發上拜讀《知音》,聞言嗤笑:“那不是你自封的嗎?”
“放屁!”王八賢怒目,“當年你爹我春風得意、側帽風流,全南京的少男少女為我痴狂,我用得著自封嗎?”
“哎呀你快別再風流了,”王三笑一臉寒磣,“你側帽風流了一輩子,連個媽都沒給我娶回來……”
王八賢被戳中逆鱗,勃然大怒,一翻身想坐起來,結果後背瑜伽球一滑,老爺子一個五體投地趴在了沙發下,簡直出離憤怒,爬起來咆哮:“你這個大逆不道的小王八蛋!”
王三笑見他攜雷霆之怒直奔自己而來,《知音》一扔,一躍而起,撒腿就往樓上跑,大笑:“你到底罵誰呢?”
“逆子,我要跟你斷絕父子關係!”王八賢站在樓下大叫。
王三笑從樓梯上揚長而去:“把我給你買的本命年內褲脫下來先!”
“我不!”
王三笑走進自己的臥室,手機在床上響個不停,他慵懶地往大床上一撲,抓過手機瞥了一眼,笑著地接通電話:“喂,雅兒,給我拜年嗎?我可沒有壓歲錢給你。”
“哎喲我的親娘喂,還拜個球的年啊,”雅瑞娜急得打轉,“出大事兒了,三少,你得救救我,一定要救救我。”
王三笑開玩笑:“怎麼?被掃黃了?”
“我寧願是被掃黃,掃黃才判幾年啊,”雅瑞娜粗聲粗氣,“魏光耀那個傻逼要害死我了!”
“嗯?”王三笑臉上的笑容凝固,他坐直身子,沉聲問,“他怎麼了?”
“他出資雇蚌埠的玉器作坊來造仿古玉,然後造謠安徽漢墓出土打量玉器,一下子引起了漢玉的搶購潮,有個北京的老闆買的特別多,有多少收多少,魏光耀又投了三百多萬,前後仿了好幾萬件漢玉,光那個老闆就買了七千多萬元的,突然發現玉器是假的,轉臉往公安局一送,涉案金額太大,又是非常惡劣的造假事件,立刻就立案調查了,”雅瑞娜大罵道,“他媽的魏光耀把所有錯都推到我的身上,自己躲在魏家的庇護下逍遙自在!”
“那個北京的老闆……你有見過嗎?”
“沒見過,聽說年齡不大,”雅瑞娜唉聲嘆氣,“三少,這回事情嚴重了,警察在到處抓我,你一定要救救我啊。”
“你躲著是沒用的,”王三笑淡淡道,“警察早晚抓到你,這種時候別和權力機關耍小聰明,魏光耀能全推給你,你也可以推給他,你們觸犯了法律這是跑不掉的,但主犯和從犯的處理有著千差萬別。”
雅瑞娜躲了幾天,終日惶恐不安,忐忑地問:“三少,那你……你能救我這一次嗎?”
王三笑看向窗外明媚的冬日和傲雪綻放的老梅,輕聲道:“雅兒,魏光耀的背後……是魏家。”
“……我知道了,”雅瑞娜嘆一口氣,“是我與虎謀皮、自食惡果,三少你……祝你新年快樂吧。”
掛了電話,王三笑看著窗外,半晌,抬起手,遮擋投射進來的陽光,他在光影中看著自己修長有力的手指,眼神漠然。
——救,他自然是能救的,但是……
魏光耀顯然是年底了,想乾點偷雞摸狗的勾當來大賺一筆,沒想到卻被雞狗給將計就計兜進了圈套,只是魏琮設這個毒計的時候難道想不到魏光耀會有替罪羊?難道他只是想讓那個傻逼破點財而已?
雅瑞娜絕不肯乖乖入甕,她一定會垂死掙扎,但她一個失足女,有什麼能量與整個魏家抗爭?
她的相好嗎?
除了自己,她還能夠依靠誰?
閉上眼睛,腦中浮現出那雙如寒潭般幽深的眼睛,王三笑抬手捂著眼睛,喃喃道:魏琮,你到底是想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