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二十歲的純真年代第四節
臨進科之前的那個週日,葉春萌被她大姑叫去『勞動鍛鍊』了。
葉春萌的大姑是她家學問最高,最有出息的一個,當年從小縣城考到北京最名牌的大學,現在已經是這個大學的著名教授,而她的姑父很普通,職稱到退休也沒能夠扶正,卻因為一直熱心公益,關心黎民疾苦,特別善於寫些針砭時弊的文章,而連續多屆被選為人大代表——而且由於那些文章,多次成為代表中特別優秀的部分,得以照片常年地被陳列在小區宣傳欄的櫥窗裡。
作為葉春萌在北京唯一的親戚,大姑顯示出了對這個侄女的關懷。不過這種關懷,完全不同於她們班裡其他同學的在北京的親戚那樣——膚淺。
比如說,李棋的伯伯伯母每次來宿舍,都是一副賑濟災民的架勢,成箱的蘋果橘子,一大包一大包的花生瓜子,奶粉麥片;張歡語的小姨姨夫,除了賑濟災民之外,還有著李棋的北方伯伯不具備的細緻,他們幫張歡語做了一個可以安在床頭的書架,這樣她冬天的晚上看完書,就不用離開溫暖的被窩,去放到她們公共的書架上。
作為一個大學教授,更作為一個憂國憂民的知識分子的妻子,葉春萌的大姑對侄女的關心並沒有停留在物質層面——不,用『停留』不太合適,應該說,直接超越了物質層面而集中在精神層面上。
她關心的是侄女以及她的同學們的心靈的成長。
第一次走進她們的宿舍她就發出由衷的感慨,「現在的條件可真是好了啊,比我們那時候好多了,有暖氣,有風扇,居然還有電視機。不過這條件太好可也是問題,現在的孩子就是缺乏老一輩那種艱苦奮鬥的精神。」
待得見她們陸續打飯回來,忍不住搖搖頭,說你們食堂的條件可真不錯啊,哪像我們當年,基本都是醃菜,能吃點新鮮青菜就很了不起了。不過條件好你們也不要太嬌慣自己,艱苦奮鬥的精神不能丟。
就在此時陳曦端著她的豬肉燉粉條外加倆炸雞翅推開了門,她及時地在門口剎住了腳,回身出門,湊到隔壁吃飯去了。陳曦從來認為吃飯的時刻是自己最快樂幸福的時刻,這個時候如果有人影響吃的情緒她一定會抓狂。
那天陳曦在隔壁宿舍混了一個多小時回來,大姑還沒有走,出乎她意料的是張歡語李棋也都沒去上自習,跟葉春萌一起三人並排地坐在陳曦的床上,而大姑搬了把凳子坐在她們面前,正循循善誘地讓她們談談對當代大學生歷史使命的認識。陳曦這次沒能夠及時逃走,大姑已經看見了她,招呼她過來一起談談。
「我要去上自習。」陳曦在聽了3分鐘之後開始讓她們三個挪挪,她要收拾課本去自習室,她對大姑認真地說,「阿姨,我腦子特別笨,總得費上別人3倍的時間才能差不多跟上別人的進度。歷史使命這麼大的命題我一時想不明白,不過我覺得,如果我再不去唸書,考試就會不及格,三門不及格可能就要留級,留級就拿不到學位證書,拿不到學位證書……我想不管『大學生』的歷史使命是什麼,我都完成不了。」
那天為了萬全,陳曦在自習室關門之後也沒敢立刻回宿舍,而是出去到夜市吃了羊肉串麻辣燙還喝了一瓶啤酒,她回宿舍的時候已經過了熄燈時間,趁著夜色發揮二級運動員的運動特長迅速地翻過了樓外的鐵門,撐上了窗檯,從廁所一直沒修的那扇窗戶鑽進去,輕手輕腳地打開宿舍門。
她完全沒想到大家竟然全都沒睡,她才一進去,李棋和張歡語就撲了過來,把她按到床上,蒙上棉被,狠狠地暴打了一頓。
李棋忿忿然地說,這是輕的,下次再這樣只顧自己逃命,留下同伴在水深火熱中的話,集體跟她絕交。陳曦笑嘻嘻地說你們點頭點得那麼認真,分明一副很受教的樣子,怎麼能說是水深火熱呢?李棋恨恨地說,「你走了之後,她又多了個話題,如今青少年有一種非常不好的趨勢,就是學得玩世不恭。以你為例,讓我們警醒。」
陳曦正在大笑,忽然發現葉春萌呆呆地抱著膝蓋坐在床上,眼圈竟然發紅。張歡語搖頭道,「萌萌,你別擔心,你姑姑總不能因為陳曦遷怒於你,再說,她不過是你姑姑,還會打電話回家給你爸爸媽媽告狀嗎?」
葉春萌搖了搖頭,卻不說話,把頭埋在膝蓋中間,陳曦想了想,她明白葉春萌那種微妙的自尊心,她甩甩頭說道,「咳,這不算啥的。高知啊高官啊都有點兒這毛病。萌萌的姑姑算不錯啦,我那個部長舅舅,才不會來宿舍看我呢。小時候,每次見面,從來不給買糖吃,說吃糖長齲齒。都是丟過來一摞子書,扉頁上都有那些作家寫著xx同志指正的,讓我回去讀,然後談談感想,從中學到了什麼。對對,還有謝南翔他爺爺也是,我小時候每次去他家玩都被老爺子諄諄教誨,這些老一代革命家……」
那天大家的注意力很快就從葉春萌的姑姑身上轉到了陳曦的舅舅和她青梅竹馬的男朋友謝南翔的爺爺身上,很快葉春萌也參與了感慨,從『別人的親戚就對她們比我姑媽對我好』的傷感與在朋友面前丟了面子的尷尬中,轉移到了對官僚主義的抨擊上面。其實她們集體犯了個概念性錯誤,照說葉春萌的姑媽左不過是個大學教授,就算是她姑父也不過是個熱心公益的『群眾代表』,跟官僚還真扯不上什麼關係,尤其沾不上『老一代革命家』的邊兒。更何況,如果謝南翔的姐姐謝小禾聽見了陳曦關於她爺爺的鬼扯一定對她破口大罵,一定會說老爺子有過那個閒心答理你嗎?別說是你,連我考上人大新聞系時候,親爺爺兼業內老前輩都只有16字批示:努力學習,勤奮工作,實事求是,盡職盡責。連畢業後工作前的教誨都一併給了。
而且,陳曦的舅舅和謝南翔的爺爺,可從來沒有讓她去家裡勞動鍛鍊。
當進科前的那個週日晚上,葉春萌在大姑家裡擦完了玻璃,廚房灶台,笨手笨腳地洗不能機洗的真絲床罩的時候,倒是並沒聯想到這一點,她只是心裡著急,已經7點多了,她還想趕回學校洗個澡,而澡堂9點就要關門了。
「你真是干活沒樣兒。」大姑看了眼表,從學術資料中抬起頭來,皺著眉頭說一句,「我早說過你媽太慣著你了,什麼都不讓你幹。看看這麼大女孩子了,擦個玻璃擦3個小時,刷個灶台刷倆小時還有油漬。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這點兒活也就是倆小時的事情你一直能磨蹭到現在。萌萌,不是我說你,女人終究是女人,學問再高,家務還是要會幹,而且要干得精幹得巧——像你媽那樣笨干也不成。」
葉春萌聽到她說到媽媽的時候心裡特別憤怒,有種衝動要頂句嘴,但是尊重長輩是葉春萌家最重要的家規之一,與長輩頂撞是她20年的生命裡從未發生過的事情,甚至連小時候偶爾為媽媽打抱不平,背地裡說兩句奶奶偏心,媽媽還都會呵斥她,這不是你小孩子該管該想的事。一個淑女一定要溫良恭儉讓,內心純淨,以最大的善意迎接一切,葉春萌從小被教育要做一個真正的淑女。
但是真正的淑女——或者說努力朝著一個真正的淑女前行的准淑女,還是做不到完全的心平氣和,當受到指責的時候還是會非常委屈,淑女的委屈不可能以頂嘴的方式發洩,只能是順著淚水流淌。
這天8點45分,葉春萌騎車往宿舍趕的時候,一路上都在不停流淌著滿心的委屈。
並不只是因為大姑的指責,大姑的指責已經司空見慣,更大的原因是,她趕不上澡堂關門之前回學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