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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大》第10章
第四節

  如果真的有上帝,如果人間的一切確實都由上帝做決定的話,那麼今天早上,上帝一定忙中出錯,把陳曦和葉春萌屬於這段時間的『安排』給放混了,以至於讓滿心想當個好大夫的葉春萌遭受羞辱,被趕出手術室,而整天在腦子裡琢磨怎麼裝病請假混過實習的陳曦,成了順利跟進手術室的唯一女生。

  站在腳凳上,心不在焉地看著正在進行的剖腹探查手術的陳曦,困得眼皮打架,此時她多麼希望被趕出去的是她啊,如果是她她一定一出手術室的們就飛奔回宿舍,固然如果被罵的是她她也一定很尷尬和羞怒,但是這樣的尷尬和羞怒如果能換回蒙頭大睡半天兒,那麼她寧可被罵。

  更何況,從這第一台只能算是站在凳子上觀摩的手術開始,陳曦已經隱約地感到了不妙,她的小算盤打得恐怕有所誤差,這外科的實習,比她設想的要遠為嚴酷。

  這抬手術的主刀原本是主治醫生陳西平。

  周明則站在陳西平和麻醉師之間,看著手術,一直在問問題。被提問的對象包括了做第一助手的住院總大夫李波和二助的住院醫祁宇宙,當然,也包括學生們。

  從病人的肚皮尚且完整時候,他開始問祁李二位,病人在急診所查的病史和體徵的檢查,現有結果的血生化分析,在肚皮被劃開的同時他上去矯正了一下祁宇宙的持刀手法,並且以『學生』倆字打頭點明提問對象,問方才師兄們說的體徵與檢查結果提示哪些有可能的問題。

  陳曦對那些問題有一半沒聽進耳朵,另外一半也基本如聽天書。陳曦的成績雖然不好卻也不算差,但是成績不算差不見得意味著知識學得不差,通常不到臨考試前半個也之內,陳曦很少正經看書。她經常說好鋼用在刀刃上,她還說學習這回事,也跟打仗一樣,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平時天天上自習,到考試時候氣兒就洩了,好比說劉志光。

  葉春萌說你真能鬼扯,你怎麼不說咱班前三名都天天上自習?陳曦立即說那是因為他們的氣兒本身就比我壯,洩了一半兒剩那半兒還是很充足,我氣血本虧,就得攢到最後爆發才行。

  陳曦這種學生最憤恨的就是搞突然襲擊進行隨堂測驗的老師,但是好在通常這種隨堂測驗都沒功夫按照正經考試那麼監考,她總是能左顧右盼地打點兒小抄矇混過關,而隨堂提問,上帝保佑,這種無聊的事情在大學課堂上終於是不存在了。

  然而,現在,中小學的惡夢竟然重現。陳曦隱隱然地為今後幾個月的生活擔憂。

  腹腔完全打開之後,也許是為了不影響腦門已經冒汗的老陳,周明終於是稍微消停了會兒,微微皺著眉頭看著錯位而已經被網膜包裹住的小腸,他猶豫了一下,終於說了一句,「陳老師,動作輕柔點兒。」 被叫做『陳老師』的老陳,冒著汗點頭,而後不到5分鐘,就碰到了一根小血管,血一下漫出來,老陳第一反應是抬頭求助而緊張地望向周明,李師兄在這時候飛快地把血管紮住了。

  這個小小的意外讓幾個學生都嚇了一跳,劉志光還『啊』了一聲。周明瞥了他一眼,說道,「這種剖腹探查找原因的情況,碰到因包裹而移位的血管是常事,動作要儘量輕柔,並隨時做止血準備。」

  老陳額頭的汗水更密了,握器械的手也開始發顫。

  他是被時代耽誤了的那批人中的一個,學生時代所受的訓練不夠正規,45歲了一直還是不能做太複雜的手術,如果近期還是過不順手術關,年紀再大就更不可能了,也許就要做一輩子的主治醫。

  至關重要的手術考核就在一個月後,為了最後的突擊,最近但凡有相對複雜的手術,李宗德都暗示收了給他讓他主刀,而讓周明或者韋天舒在旁把關。只是這陣子突擊的結果一直效果甚微,幾乎每次,最終都要替換主刀。

  終於,幾分鐘後,他再次碰到了血管,手忙腳亂地結紮居然拉斷了線,當李波打完了那個結之後,他近乎痛苦甚至卑微地望著周明搖了搖頭。

  周明接替了老陳之後,就再也不用顧及『安靜的環境對主刀醫生操作的影響』了,他手裡一直沒停,問題也就再也沒停止過,而且必然以『學生』開頭表示這個問題的歸屬。

  學生們在今日還不太懂手術,雖然大概齊地覺得跟老陳對比他的操作透著熟練沉著;並沒瞧出所謂從如今國內的學術泰鬥到住院醫所公認的「看周明做手術,就是個心曠神怡的享受。」而只是感覺得到,被他的一個又一個的問題問得尷尬。

  至於學校通訊社某個學生通訊員寫類似臨床醫院專家系列訪談時候,不知道從哪挖出來周明曾經也玩樂器,於是形容他帶著某種屬於藝術的浪漫,他的手術「讓人感受到美——也許就是屬於音樂的節奏。」——陳曦就覺得純屬寫稿的人有點臆症了。

  總之,無論是心曠神怡還是藝術的魅力,陳曦當時都感受不到,她就覺得眼花繚亂。解剖圖譜上位置分明的臟器位置血管走形,不到考試前幾天她都記不准,更何況眼前血糊拉搭地紅通通地再混著些大便的黃色,模糊的一片。

  周明跟李波祁宇宙不停氣兒地操作,一個又一個的問題迎面而來,陳曦只覺得眼前模糊,帶了口罩更是呼吸不暢。在那一刻,陳曦就想自己一定是腦子進了水——甚至在此水中養了魚——才會考見鬼的醫學院。

  為啥不上文科班呢?

  聽說北外的姑娘們上課經常就是欣賞個西方文學甚至賞析個電影,討論莎士比亞的戲劇。那才是藝術,這又是血又是糞還有淡黃的脂肪粒沾在自己的袖口和手套上的境界跟藝術有嘛關係?

  當然,陳曦也不該把自己對此刻的不滿歸結於此處不夠藝術,那就太把自己拔高了,更實在的是她羨慕她們有雙休日可以逛街買漂亮的衣服裙子打扮——就算她對打扮的興趣還沒高漲到那個份兒上,也可以拿那個時間去看電影或者在家打遊戲睡覺。

  「那個女同學,」當陳曦正沉浸在幽怨的情緒中憤懣以及傷懷的時候,忽然發現自己被點名了。這個屋子裡除了手術護士和毫無知覺的被折騰著的病人之外,只有她『女』沾邊。陳曦稍微思索了一下,明白周明的所指不大可能是她們兩個,於是只好心中忐忑地答應了一聲,並在此時發現他們已經完成了手術探查,開始關腹腔了。

  「你在看電影嗎?」帽子下面口罩上面眼睛片後面他的眼睛實在不能算有善意地看著她,她愣怔地「啊」了一聲。意識到他的所有問題,大約劉志光回答了有小一半,而其他同學或者回答了或者至少也表示自己在聽,試圖在答,只有她的思維已經奔逸回了高考填志願的時代。

  陳曦想說這麼枯燥而血腥的電影即使有,她也不會去看,當然,她不敢說,只好低下頭去。

  他從手術台上撤了下來,把最後關腹的活留給了老陳和那兩個助手,中間讓祁宇宙把已經打好卻不太規則的兩個結拆掉重來。他向學生們走過來,對陳曦說,「剛才在手術台上的人,至少都在過去的30個小時裡工作了26個小時以上,如果他們都沒夢遊的話,你完全沒有理由站在這兒夢遊。」

  陳曦再次點頭,心中期待著手術結束,她可以回宿舍床上做夢。

  但是她瞧見周明摘了帶血污的手套,拿起牆上掛著的電話,「急診科,我,周明。有沒有闌尾炎或者疝氣的病人?收了,下午手術。收,有學生,我找手術室說。」他說著按了下電話,再撥了個鍵,「主任下來了麼?對,那倆女生。程學文接了?好,那我再分倆過去給韋天舒。回頭把教學要求給他們送過去。」

  他說完回頭,先對組長王東說,「你理論知識記得不錯,邏輯性也不錯,待會兒回去把闌尾炎那章再看看,下午跟著李大夫祁大夫做台闌尾。——李波,讓他備皮,注意他操作。其餘的,下午跟我出門診。一點半。」說罷,就逕自出去了。

  陳曦忽然希望自己低血糖。希望可以因為任何原因在當時暈倒,真的。但是她實在體格健壯。不過,她立刻又想,即使真的暈菜了,周明也一定會把她踹起來,告訴她說這裡有多少人從昨天的晚飯就沒吃,在他們沒暈倒之前,她沒資格暈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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