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節
劉志光的世界曾經很簡單。
理想對於他而言,只有一件,去北京,做魏大夫的學生;實現理想的方法只有一個,就是好好讀書,把成績提高上去。他很辛苦,但是心裡很踏實,即使是第一次高考落榜,第二次高考又落榜的時候,他都並沒有慌張。
自從來了北京,進了大學,劉志光自己也不清楚,自己的理想究竟在哪裡了。
他終於來了,但是魏大夫已經不在了,『做魏大夫的學生』 這個理想,被父親修改成『做一個魏大夫那樣的好醫生』 。看著那則魏大夫的訃告,劉志光流著淚鄭重地點頭答應。
父親並沒有說,怎麼就能做一個魏大夫那樣的好醫生了。也許在老劉和志光心裡,進到了全國著名的醫學院,就已經踏上了走向一個好醫生的唯一正路,在這樣的醫學院裡,醫學生距離一個好醫生的距離,總不會比從小縣城到北京的名牌醫學院還要遠吧?
沒人告訴他們,近在咫尺的距離,卻可以因為不曉得路的方向,而迷惘。
離開家鄉之後的一切,讓劉志光措手不及,甚至包括了他最最熟悉的讀書這件事。每一門主課,老師兩節課90分鐘涵蓋20-30頁書,而隔天的新課,又是另外的20-30頁每堂課後,老師還會留下若干參考文獻讓看;老師講完課便走,每門課至少有4,5個主講老師,且每一個講課的風格俱都不同;有些老師上課講的一小半內容並不見得在書中出現,而更多的是當前研究的新進展。
劉志光再不可能像中學時代那樣,靠著『多花時間』 就可以把所有的內容反覆反覆地咀嚼直到熟記;再不可能有各科的老師緊盯著幾個成績好的有可能考上名牌大學的學生主動去找學生知識掌握中的漏洞;再沒有那些配套著書的各種習題,只要花時間,大可不同類型的做個全,便熟悉了所有題型,考試便直如條件反射;若是照以前的法子念,每一本書加上老師給得文獻,便足以佔據所有的時間,可是不照著從前那樣把所有書裡的老師提過的都反覆咀嚼地念上幾遍,劉志光心裡就沒有底。
葉春萌總是跟他說,得抓重點,你不分青紅皂白地處處都看,便處處都記得模糊,一到考試,可不就混淆了? 劉志光在她說的時候使勁點頭,可是,第一他並不很清楚究竟什麼是重點,第二,他執拗地認為凡是老師提過書上有過得東西,就是該都看過記住,他太習慣花上別人幾倍的力氣,把所有的東西都裝進腦子了。
從大一到大三,劉志光是班裡公認的最用功的學生,但是絕大部分的主課,他的成績都是勉強地過了及格線。
更不要說大量的實驗課了。
絕大部分同學早在中學時代就已經熟悉操作的物理化學實驗,對他而言是如此陌生。那些試管,比色計,燒瓶,高精確度天平,有的他只是在物理或者化學書上看到過介紹,背下來了『使用守則』 ,有的也只是在課堂上看到了老師的演示;至於王東袁軍他們老早在參加生物競賽集訓時候已經太過熟悉的顯微鏡,蓋玻片載玻片,劉志光望過去的目光簡直敬畏;而在陳曦覺著已經該更新換代,至少維修調整精密度的加樣槍,劉志光瞧著處處新鮮,拿到手裡時候怕弄壞了,不敢按下去,敢往下按了,手勁又總是不對,開始往凝膠孔裡加樣了,就一次次地戳破凝膠;時常是實驗課老師因為他一個人,而不能下課回家,得陪他一起在實驗室耗著。
待到了開始拿老鼠青蛙兔子蟾蜍兔子來做的生理病理實驗,就簡直是劉志光的噩夢了。
他下不去手去用大頭針搗蟾蜍,不夠果斷做不好小老鼠的脫脊柱處死,而當用兔子做生理模型,血液漫出時候,他忍不住往後退了退,別開了臉。老早已經對這個總是最後一個完成實驗,有時候還完不成的學生有些厭煩的帶實驗老師終於忍不住問,
「你躲什麼躲?」
他瞧著老師,囁懦著說不出話 。
老師更是生氣,無論如何想不明白,自己在高中時代還是個小姑娘時候就做得駕輕就熟的,現在全班女生都已經能夠手起刀落的操作,怎麼一個男孩子還在哆哆嗦嗦。
「害怕? 怕血?」 老師皺著眉頭問。
他呆呆地望著老師,想搖頭,可自己也不大明白那一躲的準確原因。
「怕血你考什麼醫學院啊?!」 老師看著那張茫然而又有些瑟縮的臉,終於忍無可忍地丟出了這麼句話。
劉志光低下頭去。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只能用低頭來避開別人驚詫的,不解的,甚至輕蔑的目光。
當年的代教老師也只是個才畢業,在職讀研究生的孩子,也不過才23歲大。她並不知道在劉志光的家鄉,一所普通中學完全沒有可能給學生提供任何活物做生物實驗,也不知道能夠從山裡走到如今的實驗室裡,資質平平的劉志光,幾乎就除了課本飯碗和床沒怎麼摸過動過其他東西,也不知道,在劉志光的家鄉,沒有類似北京天津上海南京……那樣的各種各樣關於未來志願的輔導講座,沒有人給劉志光說醫學院裡要進行怎樣的課程,從一個學生到一個醫生,需要經歷什麼……他只是因為一個改變了他的一生的人,帶著天真得近乎盲目的執著,便從山裡走來了,走進了這個讓他手足無措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