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節
劉志光不算是個太聰明的孩子,但一直是個規規矩矩的學生。他很少像其他的男孩子那麼調皮搗蛋,說起話來,簡直比很多女生還要靦腆。
老劉覺得兒子也算得刻苦了,雖然成績只是中上,但是他當了這許多年的老師,明白人和人的潛質不一樣,所以從來沒在成績上對兒子有過更高的期待和要求。只是沒想到,從北京回來,兒子唸書,從刻苦變成了玩命,那個程度,讓當父母的都有點擔心。別的十幾歲孩子愛看的武俠小說,電視,愛玩的遊戲機,在他,好像天生帶了抗體,甚至連人家踢球打籃球的課後,他都在抱著課本溫習。一個學期過去,成績確實上升了不少,初二第一學期的期末考總分在班裡拿了第三名,到了初三時候,已經是班裡第一年級前三,可是體重也減了十好幾斤,而且,本來就比較木訥少言的性格,在面對任何與課本無關的東西的時候,就越發顯得木木呆呆的了。
老劉欣慰的同時又稍微有點擔心,跟兒子說,盡力而為就好了。志光一邊兒在幾何題上連著輔助線一邊兒答,「爸…… 我才知道,北京的醫學院分數可真高。但是答應了別人的事兒得做到,從小兒您就這麼說。更別說答應魏大夫的事兒了。」
老劉一愣,沒想到兒子把魏大夫的一句玩笑加鼓勵的話這麼當真。
我們早就說過,老劉是個少見的一根筋,自己尚且很難轉彎,教育孩子到了這個關口上,就更加缺乏引導疏通的技巧了。他想他應該給兒子講講盡力而為與鑽牛角尖的區別,但是自己卻也還缺乏對這個區別的真正理解;他的心裡多多少少覺得兒子這樣有些不妥,可是如何不妥,該怎麼改變,改變到什麼程度就妥了,自己也十分茫然。況且,他心中始終存在著 『唯有讀書高』 的信念,這種信念在現實中每每遭受挫敗,也只讓他對現實越發不滿,而沒有質疑這個信念的正確。
老劉想,若真是志光一股勁兒地把書讀好了,其他的,也都次要吧。雖心裡無論如何不大相信自己的兒子真能考到北京的醫學院,更不要說做魏大夫的學生,但是,打心裡還是覺得他這股子蠻蠻的擰勁兒,不是啥壞事。
而在於劉志光,『魏大夫』三個字在心裡的意義,絕不僅僅是挽救了自己的雙腿那麼簡單。魏大夫是怎樣地挽救了自己的腿的過程,他並不清楚,但是他清楚地記得,去北京的那一趟,看見,聽見的所有一切。那在於劉志光而言,絕對不啻於,一個一直在現實世界中因為特別愛聽童話故事而被嘲笑的小孩,突然有一天,看到了他所嚮往的一切,竟然在某個地方真切地存在著,於是他可以驕傲地在心裡跟那些嘲笑他傻的人說,你們才是錯的。你們不相信,是因為你們沒經歷,你們不相信,所以你們也永遠沒法經歷。
從小被認為『聽話』 ,『規距』的劉志光確實不會像其他特淘氣小孩兒或者特懂事兒的小孩兒那樣有許多自己的點子和願望,從來都只是被動地聽來自家長或者老師的指揮。
他沒跟任何人說過,之所以這樣,只是因為他覺得,能讓他們激動興奮的那許多事兒,無論是一套流行的武俠小說,一個新的遊戲機,贏得一場籃球足球比賽,在運動會上給自己班級爭榮譽……這些都並不能讓他激動。
什麼能讓劉志光激動?
在他還小的時候,他爸爸曾經沒收過學生一本可以算做童話的小書,書的名字叫長腿叔叔的故事,他當時字認得還不全,卻看得上了癮,在期末他爸爸把書還給那個學生的時候,長腿叔叔的樣子,他說的話寫的信,都已經印在他的腦子裡了。
長腿叔叔的那個形象,他做的事,是真的能讓劉志光激動,嚮往的一種存在。他整天想向著有長腿叔叔那樣的人,或者說有許多的長腿叔叔那樣的人的世界,是多麼美好,不知道究竟是他的幸運還是不幸,他遭遇了那場車禍,然後遇到了魏大夫,於是,他完全相信了這種美好的存在,由此,他的生活,就有了相當明確的方向,他也要成為這種存在的一部分。
對於中學生劉志光而言,通向那種存在的道路就是努力讀書,路程很遠,但是好在簡單明確,只要一步步地走過去就好了,劉志光不怕累,不過就是別人歇的時候,他不歇,總能走到的。
在讀書上,劉志光絕對不止付出了別人兩倍的時間與精力,以至於出生在七十年代末的他,並不知道周潤發和劉德華,而長到18歲的時候,即使在這個生活了多年的小縣城,也除了學校和家,不認識什麼其他地方,而到高考報志願的時候,他的倔強,更是讓班主任老師幾乎氣吐了血
劉志光只有一個志願,就是魏大夫所在的那所教學醫院所屬的醫科大學。
沒有退路。
老師問,你發揮不好考不上怎麼辦? 事實上就是你發揮到最好,也都還不夠那所學校的調檔線。
劉志光說,可以考三年啊。我今年覺得好些東西都是越做越明白的,如果再考一年,指定比今年強。
老師氣急敗壞地找老同事老劉,讓他做這個倔兒子的說服工作,老劉說我試試,可這畢竟還是孩子自己的事兒。當天晚上,老劉跟兒子說,志光,你可想清楚了,真的不留條退路? 劉志光低頭盯著眼前的地面,我答應去給魏大夫當學生的。
老劉點著了煙斗,悶聲不響地抽菸。
他眼圈兒有點兒紅。旁人可能以為是讓兒子給氣的,其實,是因為仨月前從報紙上瞧見了魏大夫的名字。他剛瞧見的時候特高興,因為那名字前面是--本屆白求恩式醫務工作者。這評得實在,他想,拿著那張報紙就想到處跟人說,這就是給我兒子治腿的那個大夫,這就是一分錢紅包也沒收,從市醫院往返400里地來看我一個小老百姓的兒子的魏大夫! 這榮譽是真當得起啊!
可是他接著往下看,卻一下兒呆住,報紙上介紹魏大夫的事蹟,許許多多類似志光這樣的事蹟之後,說魏大夫工作了40年,做了近5萬台手術,就在確診晚期胃癌的當天,手術室的安排表上還有他三台。
胃癌。
老劉的目光停在那兩個字上面足足有十多分鐘。一陣鈍痛由打胸口升騰,瀰漫至全身,最終化為無法控制的熱淚。
「兒子。」 老劉把煙鬥一磕,沉著嗓子說了話,」 答應人的事兒得辦到,至少得盡全力去辦。咱們這樣成不成,三年機會,頭兩年,你儘管只報這一個志願,第三年,咱們後面全填醫學院,甭管一類二類,正式民營,本科大專。不管當不當魏大夫的學生,你都得學著魏大夫的樣兒去做個大夫。」
劉志光第一次的高考,一如所有人預料的那樣落榜了,因為影響了學校和老師的業績,後面的一整年他跟老劉兩個被整個學校反感,大家都說,這父子是魔障了,神經病。
第二次高考,他只差了5分,這次,大家倒是有點真心替他著急,念這麼多年書,不容易,回頭別再沒個大學上! 更關鍵的是,如果前一年上,還是基本公費,一年交個幾百塊就夠了,而這一年,是試行並軌的第一年,一下就漲到了1000多,而下一年,就正式並軌了,學費會是現在的兩倍。
最後一次,劉志光終於考上了他的第一志願。
拿到錄取通知那天,劉志光跟他爸說,我要早點兒去報到,我要去跟魏大夫說我考上了;老劉一下兒就掉了眼淚,悶聲不響地從抽屜底層拿出個嶄新的日記本,翻開,裡面有一小塊兒從報紙上剪下來的內容,那是一則訃告,日期是去年的這個時候,那上面用黑體字寫著
我國著名外科專家,白求恩式醫務工作者魏安北同志因胃癌擴散,醫治無效去世。他在臨終前完成了由畢生經驗繪製的手術圖譜,為今後的臨床教學工作,留下了最寶貴的財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