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就這樣長大 5
葉春萌往前踏了一步,終於,又停住,微微笑了笑,不看姑姑,笑著對媽媽說,
「媽,你猜我今天在急診看見什麼?」
媽媽愣了愣,還沒說話,葉春萌繼續微笑著說道,
「有個的教授在家煮著面同時切菜,大概腦子裡還琢磨著什麼國計民生的大課題吧,一不留神,碰翻了鍋燙傷了腿,偏偏那麼寸,把菜刀掉腳面上正好刃兒朝下,把足背的靜脈都給切斷了。她來了急診,我說,趕緊得給她處理燙傷縫合靜脈呀,結果她剛一看見我掛著實習生的胸牌,就不干了,說你還不是醫生呢,小丫頭片子,一看還挺輕浮的,我不放心;於是單腿蹦到正給一急腹症病人查體的李師兄跟前兒,拽著他胳膊死活不走。李師兄查完急腹症病人本來該下班兒吃午飯了,看她也可憐,說,得了,就幫她縫了再走吧,要不跟這搗亂也真影響別人;結果呢,縫完了,給她開破傷風針,她問,說這是進口的嗎?李師兄說不是,國產的現在已經質量不錯了,再說您這是相對無污染的傷口,就用國產的吧;她說不行,我要進口的,李師兄說好吧,開進口的,她又說,進口的怎麼這麼貴呢?太不像話了,你拿回扣吧。她羅羅嗦唆糾纏著又問了好多好多問題之後,往門外一看,哎呀,人山人海的,她就對李師兄說,「你們真有這麼多活嗎?怎麼不講統籌安排呢?」
葉春萌說罷,也不看姑姑,拉著媽媽的胳膊說,「媽,我可想你了,我在學校招待所都交了錢定了房間了,咱娘倆晚上好好說說話。您趕緊收拾了自己東西,咱這就走,我明兒一早,還得上班呢。」
「萌萌! 你,你這什麼意思?!」 大姑憤怒地扳她肩膀,「你給我說清楚。」
葉春萌並不看她,把她抓著自己肩膀的手扒開,忽然伸開雙臂,抱住媽媽,在媽媽耳邊一字一字地說,「媽媽,今天你不要住在這裡,跟我一起住到學校招待所去,好不好?」
媽媽愣怔著,葉春萌只是緊緊地摟著媽媽的腰,把頭靠在媽媽肩膀上,她覺得媽媽的身子顫了顫,然後,聽見媽媽嘆了口氣,賠笑地對姑姑說,
「大姐,您看這孩子,戀娘了。也是這麼久沒見,跟您這亂著,也不合適。。。」
「走走走!」大姑猛地轉身往電話走過去,開始撥號,「我得跟我弟弟說,這可不是我不招待你! 是你們慣出來的孩子犯神經病。」
葉春萌的臉頰抽搐了一下,握著媽媽的手,望住媽媽的眼睛,緩緩說,「媽,收拾東西,咱們走。」
媽媽的東西,很簡單,只一個提包,還沒打開,連帶另外兩個,給葉春萌帶的各種吃的東西的大包,葉春萌全都提起來,徑直往外走,媽媽只好跟著追出去,一直到了車站,才長長嘆了口氣,摸著葉春萌的頭髮,
「萌啊,我知道你受委屈了,你姑姑這人。。。」
「媽,」葉春萌淡淡的說,「委屈我,我都沒關係。她不能再委屈你,委屈不該委屈的人。」
媽媽怔了怔,再嘆氣,眼圈紅了,「萌,這次我也是氣得夠嗆,還想著怎麼也得跟她理論理論。她怎麼著我也沒關係,你姑從來也不懂人情事故,讓她說還能說少了肉去?可是她在你們醫院這麼著揭露,你可怎麼做人?就算那醫生再壞,她也得顧及你是不是? 你人在屋簷下呢!」
「媽媽。」 葉春萌的聲音有點發顫,「你不要這麼說。別的沒關係,不要說『那個醫生』 ,壞。」
「啊,」 媽媽愣了愣,似乎對這個醫生到底好還是壞並不太在意,只憂心地說,
「這下子你也真是麻煩。不過萌啊,先在好些孩子都興出國,你那個好朋友不就是要出國?你英文又從來都好。你姑姑倒是說,她有個學生,品學兼優的,在美國讀博士呢,全講學金,這次回來專門相親的。我看了看照片,也不錯,聽著家裡也好,你大姑學校,那不是全中國最好的學校?去美國說也是挺好的,你姑說讓你週末看看呢,如果都對眼,不如就出國去唸書。我想你姑姑這次這個介紹的真不錯,肯定是這回你奶奶也說她了,她也有心。。。」
「媽媽。」葉春萌打斷媽媽的話,許多想出口的話到了嘴邊,卻又嚥了下去,只笑笑說,「媽,沒有像你們想的。醫院沒人給我小鞋穿,老師不會牽連的。我出科成績是第一名呢。我喜歡作臨床,很喜歡。你不是以前想我做醫生麼?」
「以前是覺得好。」媽媽再度嘆氣,「覺得家裡有個學醫的,踏實。可是,我這回琢磨琢磨,不是味兒。這一大家子人,你當醫生,不誰都求你,把你還不累死? 要真能出國留洋,也挺好的。」
「車來了。」葉春萌沒有就這個問題再說話,上了車,只是嬌憨地把頭靠在媽媽肩膀上,一樣一樣地數自己愛吃的東西。
到了招待所,媽媽住下,葉春萌卻立刻走了,只說夜班還得去,明天有個重要的觀摩手術,要事先預習。從那裡出來,卻沒有去醫院也沒有回宿舍,只是在操場上,慢慢地跑。
明天,是周明走之前的最後一台手術。
自從他要走半年的消息傳開,所有人看她的目光,更加憤恨,如同看一隻過街的老鼠。她默默地,努力地做能做的事情,不回應任何的目光或者話。
做自己能做的。
為自己想做的,盡最大的努力。
儘管這努力的過程中,有時候痛到了麻木。然而在所有的痛和麻木中,她始終記得,自己想做什麼。也只有記住這一點,才能一天天的過去。
有一天,她夢見在許多人對她的冷眼中,有人對她笑了笑,說,不怪你。你是個好醫生呢。
那是個模糊的臉,不知道是誰,但是笑容很溫暖。
她哭了。雖然在醒著的時候,她再也不允許自己掉眼淚。
然而她知道,這就是個夢,不會有人跟她說,不怪她。怎麼能,不怪她呢?
生活就是要這樣挨過去吧?
無所謂開心,但是要堅強地走下去,不管那個盡頭,它在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