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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大》第33章
第七章不如意事常八九 第二節

  葉春萌是當真喜歡做個醫生。

  固然從前對白衣的嚮往,有著許多天真與盲目的猜想在其中,然而真正走進來了,她發現,她是真的喜歡。

  從前她稱得上規矩的學生,卻並不能算十分刻苦,因為沒有能夠讓她精益求精的動力;而如今,最先開始,帶著幾分被刻薄呵斥的不忿,帶著幾分對程學文的喜歡和感激,她在發狠地努力之後,是真正地有了興趣。

  她喜歡給病人將髒污的傷口一點點細細地清理乾淨,仔細修復,她驚訝一向被稱為『有潔癖』的自給,可以那麼快就消除了對血液□□甚至嘔吐物的心理障礙;她喜歡在觸診聽診中邊接受訊息邊思索,推及可能,然後在一系列的輔助檢查中尋找線索,最後在手術台上得到證實;她喜歡忙碌而緊張的夜晚,尤其是能跟著程學文上手術,邊做,邊聽他耐心地講,經常還會在她們已經有些茫然的時候,停一下,重複,然後笑著道,你們才進科幾天,聽不明白是正常,別怕尷尬,可以問,我當年可比你們笨了不少;她喜歡看見那些病人由進來時候的痛苦□□恐懼擔心,到手術後的如釋重負,再到出院時候的一臉輕鬆;她也喜歡在自己的能力範圍之內,給那個小病人講講故事,幫沒人看顧的老人家打水翻身買報紙,聽小姑娘說,謝謝姐姐,姐姐我喜歡你,聽老人家說,你真是個好姑娘。

  她更喜歡這個世界裡的程學文。她並沒等著從他那裡得到什麼,無論是一支玫瑰或者一份等同的感情,她還沒有想那麼多。她只是很單純地喜歡聽他說話,就是講述手術也是好的,喜歡看他手術,縱然她們都說他的手術雖然水平不低,但比起周明和韋天舒還是顯得平庸了;她喜歡他對所有人的和顏悅色,永遠是理解和體諒的微笑,不管是有著多少沒處理的病人,他永遠不會氣急敗壞;他不會像韋天舒那樣講許多讓人噴飯的笑話,但是一句『慢慢來。咱們不急,急多錯多,累了就稍微歇一下』,讓身邊的人都多了重踏實和平靜。

  假如『做醫生』僅僅就是如此,那麼就算再辛苦,就算每天都只能吃上一頓早飯就咬撐到下午,就算夜裡剛在值班室睡沉了又被抓起來給鬥毆的雙方縫合血淋淋的傷口,就算再也沒時間像從前那樣看看大部頭的書,寫點東西,打扮打扮自己,穿著自己最漂亮衣裙走在陽光明媚的路上,偷偷欣賞別人投過來的目光……她也還是喜歡,絕無怨言;甚至,但凡程學文就這樣溫和地存在在她不遠的地方,她總能能看見他,他也會在看見她的時候有幾分開心,因為她的一個進步而給個鼓勵的稱讚,那麼也就夠了。

  但卻不是僅僅如此。

  她並不怕多費力做額外的工作,也並沒有一定要求得什麼回報---如果要,那麼頂多是個微笑或者一聲謝謝也就夠了,但是,她不能忍受那個從來少人問津的老人家,終於因為衰竭而去世時候,一窩蜂趕來的許多兒子女兒侄子侄女孫兒,哭天搶地之餘痛指她照顧不周,拿著那些結果指著她罵,為何老人脫水了沒有及時發現,為了電解質失衡而沒有及時糾正,為何……她著實覺得委屈。而強忍著眼淚繼續幹活時候,卻發現並沒有人把這當作什麼,倒是她的帶教老師祁宇宙還說了一句,以後長點心眼,這樣的病人顯然家屬是不善的,通常都是,人在時候不加照顧,人死之後想著要打官司。對這樣的,做什麼都要留好證據要小心,尤其地需要步步謹慎;像你居然落下了兩張查血鉀離子的單子沒有貼上去,多虧他們並不真的懂到這個地步,否則說你漏做檢查,就是扯不清的官司。說罷便打發她再仔細地將所有病歷核對一遍。

  她並不介意核對核對再核對,可心中還是委屈。難道她不已經是連『那個變態』 都稱讚過病歷最規範的實習學生了? 難道她不是比同病區的白骨精認真了許多? 做事勤奮了不知道多少?怎麼就偏偏讓她趕上這千載難逢不做配合反而挑剔的病人家屬,於是,她倒成了反面的例子?

  她不跟白骨精計較誰做多做少,甚或誰搶了誰的功勞,然而怎麼也不能心平氣和地接受,自己為了同是醫生的責任,主動地把白骨精忘記做份內事做了,之後她那樣一副心安理得的樣子,甚至,有次白骨精的帶教老師為此提醒她,她眼皮都沒抬地說,『她作多我作少誰也不吃虧,她需要表現,努力留醫院,我又不需要。』

  白骨精這話說得一點也不假,她更完全不在乎自己在老師心裡的形象,她從來沒想過做外科,甚至畢業了做不做醫生都很是問號,據說她家裡是全國前十富的地產大家,委實不用為『前途』發愁。於是,這話說出來,被噎得胸口發疼的是她帶教老師,而尷尬得不知道怎麼面對別人目光的,是葉春萌。

  不僅是白骨精,對於自己為了早點看到化驗結果,主動替護士跑腿,取化驗單,那些同樣生在北京的小護士們,非但沒有感謝,反倒是閒閒地說,小地方的學生就是積極,為了那個留京戶口,爭取留院,可也真不容易。然後,她們就支使她做任何並非她份內的事,特別理所當然。

  更難受的,是為原本不是她的錯,又或者她絕對有足夠的理由解釋的疏忽,被護士長放大地教訓。比如她進治療室沒帶口罩,分明是因為一次性口罩沒有了,而又急需給病人傷口換藥,祁宇宙吩咐她快點拿出來趕緊做完,她才沒帶口罩地進去取,卻被護士長揪住狠批一頓,還說要在早查房時候重新三令五申規矩,這時候她帶教老師已經進手術室了,她足足是有冤沒處傾訴,在來往的病人跟前挨罵。幸虧程學文經過,喊護士長去給一個血管特別難找的孩子抽血,說小護士紮了三次扎不到,病人家屬已經急了,才算讓她脫離了窘境。

  「沒什麼的啊。」程學文衝她笑,「這方面,這些規矩,從來都是護士管咱們。我再早幾年也經常這麼挨罵。記住了就得了,不過有時候急了,也真顧不上總有個輕重緩急。有時候大夫只能自己做個取捨,但是你們才入門,護士長這樣要求你們,把這個概念樹立得牢固點,無論如何是沒錯的。」

  她因為他特意的安撫,而覺得心裡甜蜜了許多,甚至覺得,那許多的委屈,假如都能得了他最終的那幾句關懷,便就都不是委屈了。甚至很多時候,她加意的努力,很希望他能看在眼裡,不用誇獎,只要讓他看見,她是能幹的,努力的,聰明的好醫生,這就夠了。

  她的努力真就如此地單純。她尤其爭取一切能跟著他上手術的機會,她甚至暗自希望自己今後就能留在外科,一輩子都能看見他,一輩子都做他的學生。是因為他而喜歡做醫生,還是因為喜歡做醫生而喜歡他,葉春萌也真的說不清楚,只是在心裡覺得,這本身,就是聯繫在一起的,她心裡的好醫生就是他,她心裡『做醫生』就會有他的指點,幫助,甚至今後的合作。

  只是那一天,夜間的手術,程學文帶著她們做的,完了之後,他請他們吃夜宵,有一瞬間她覺得如此快樂,恨不能時間能靜止在此際;卻聽他們開她玩笑,說小葉現在越來越巾幗不讓鬚眉,這一天13個小時竟然也扛下來了,比咱們還精神,怎麼著,小葉,以後做外科吧?

  她心裡挺高興,還沒說話,就見程學文搖頭,「你們又瞎起鬨。女孩子就是女孩子,這不是姑娘家干的活。以後要成家,生孩子,干外科實在太辛苦。從住院醫生走過來,你們誰不是扒了幾層皮? 」

  她望著他,心裡有些微的期待,「那您說我幹哪科?」

  「我說啊,如果能留在教學附屬醫院,很好,學術氣氛好,環境也相對單純,但是苦。內科比外科好些,時間上還是要規律許多。」他認真給她提建議,「再說你還有留京的問題,每年各科拿到的辦戶口名額有限,選科恐怕更受限制。外科男生搶得太厲害。其實要我說啊,女孩子,何必非得拼著留北京,父母不在身邊,一個人飄在這兒,進了好醫院壓力也太大,如果去了二流醫院,條件環境都差遠了;咱們學校出來的,你成績,操作又都很好,如果回去省會城市,最好的醫院進去也很容易,待遇上,也不比北京的差,競爭壓力還小一些。小葉是我同鄉吧?」他笑著問,「湖南哪裡?」

  「就在長沙。」 她心裡有點沉。

  「巧了。」他笑了,「我爸爸以前在那兒工作過,現在大堂哥還在那裡做大內科兼心內科主任。如果你真想回去,我給你推薦,沒準他見了想收到心內科去呢。不過女孩子啊,不如找個輕鬆點的科室,」他嘆息一聲,「真是沒必要這麼拚命。這行太緊張,你工作辛苦了,心情也難調整,會多許多怨氣,以後對家庭都不好。」

  三區院總聽得樂了,衝著程學文詭秘地一笑,「您是因某人某事有感而發吧?」

  程學文搖頭笑笑,沒再說話,可葉春萌卻幾乎掉下眼淚來。

  他說得那麼為她著想,說得又那麼體貼,可是,所有的一切,那純粹是老師對個不錯的學生,甚至是長者對孩子的關懷和設想,沒有半分希望能經常看見她的意思;其實她的心裡還真沒那麼在乎在北京還是回到長沙,可是,他是在北京啊!

  再之後,無論她多麼不願意知道,也聽到了那個傳了甚廣的八卦;程學文是林念初的中學的同學,原本程學文是保送上海的復旦大學,卻因為林念初考北京的學校而跟她一起考來北京,而且考出了省探花的成績,卻沒選擇更難進的清華大學,跟她一起上了醫學院。只是林念初才一上大學,便在新生文藝會演上,一支獨舞,兩曲古箏獨奏而照耀了整個充斥著書呆子的醫學院,然後,居然就在一連串曾經對她而言非常美麗的陰差陽錯中,跟周明啼笑皆非地相識相戀,才一畢業,就做了周明的新娘子。

  六年大學,林念初跟周明談了5年的戀愛,也足足打打鬧鬧了5年。每次被周明氣哭了之後,林念初都要拿程學文的袖子擦眼淚鼻涕,而每次高興了,又忍不住地跟他講周明有多好玩,多有趣,多與眾不同,是她以前從來沒見過的男人。

  在林念初眼裡,周明是那個抓不太牢,卻總捨不得放開的愛人,程學文是怎麼都不回離開的,親厚的娘家人。

  直到她結婚了,那些打打鬧鬧再也不像戀愛時候那樣,甜蜜而辛辣,辛辣中又有無窮多的甜蜜,而變成了鉻牙的石頭子,她也不再找『娘家人』 訴苦了,眼見地憔悴下去。

  程學文性格溫厚,才華出眾,家世還是真正的醫學世家,書香門第,其實不乏女孩子喜歡的,然,居然到了33歲,還是單身。大家都說,那是為了林念初;林念初跟周明結婚之後似乎並沒真正快樂過一天,或者,他是等著他們終於能夠分手。

  三年前程學文去美國進修,而兩年前,林念初便去了同一間醫學院,並非公派;傳言紛紛,有人說程學文祖父便是留美回國的著名兒科專家,他是運用家裡的世交關係幫林念初聯繫了出國,也有人說他是因為自己基礎研究做的出色,受當時導師賞識,趁此結識了兒科專家,幫林念初聯繫。

  他早林念初1年回來,但是之間有短期地再去美國參與學術交流的會議,有人說,其實是為了看望林念初的。

  內中具體的一切外人並無得知,唯獨只知道林念初在美國時候,便跟周明,提出離婚,而今回來,便是要切實地要辦手續了。

  葉春萌實在並不想聽說這一切,即使聽說了,也不想讓自己相信;即便相信了,也全然不會影響程學文在自己心裡的地位,反是更加替他心酸難過。

  她以前一向覺得,愛情是一種天賜的緣分,不是一人躲一人追的勉強,更不是摻雜了任何利益在內的交換,應當是在適當的地方,適當的人之間,於最美好的時候到來,如同鮮花,在清晨第一縷光線的照拂下盛開。屬於她的模糊的感情,來得讓她如此措手不及,於那麼尷尬難受的狀況下,因他的一個體貼的圓場,溫和的笑,而不能控制地綻放在心裡了……而在她自己還不及開始期待什麼的時候,卻就已經沒法期待了。

  那麼,他呢?期待了多久?等候了多久?他就準備這樣一直等下去嗎?

  屬於醫院急診部的大紅十字,在已經完全黑下來的天色中,非常清晰,已經到了院門口,急救車和來往進出的病人,下班或者上夜班的醫生,不斷地從葉春萌的身邊經過,她已經凍得手腳麻木,渾身涼透,心情更是冰凍十尺,然而說不出為什麼,臨近醫院,等著她的很可能是帶教老師說的『過節一定熱鬧』的,跟聖誕歌曲,聖誕舞會,聖誕禮物沒有關聯,跟藥水血水傷口□□有關的一個聖誕夜,葉春萌卻忽然心生出了某種親切的感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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