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那個變態 第四節
當李棋建議陳曦一起去夜場滾軸,被陳曦以『要看明天手術的資料』拒絕的時候,李棋第一反應是,陳曦肯定蒙她,不定準備貓在宿舍裡吃什麼獨食,而當陳曦真的塞認認真真地看了半小時資料都沒動的時候,跑過來摸她腦袋。
「幹嘛?」 陳曦皺眉擋開她的手,「別給我搗亂,看得我鬱悶著呢。。」
「明兒沒考試吧?」 李棋狐疑地說。
「沒有,可是明天要跟變態的手術,誰知道他要問什麼啊?」陳曦嘆了口氣。
李棋足足瞪了陳曦三分鐘,然後哈哈大笑,「天哪,原來你還真有個怕?我的天,這變態到底得是什麼人啊?對了,不是說外科對女學生松麼?你又這麼能混,不是故意考英語期間換過去的? 這個變態還真變態,幹嘛跟學生這麼較勁哪?」
陳曦愣了一下,沒有說話,繼續低頭,看周明交代下來的材料。
在周明的呵斥中生存的陳曦,在那個時候也真的不太能理解周明作為一個學術上大有作為的優秀外科專家,何必要跟中學班主任似的跟學生過不去。中學學生的成績要全市會考,直接影響老師的考評,而她們,就算最後的執照考試,也已經是住院醫時代,不會有人回頭跟任何一個教學醫院的教學主任結算當年他所帶的實習生有幾個沒有合格,成績又是多少。少浪費點功夫,他也許就可以多分些時間去做外科基礎項目,陳曦私下裡聽其他小大夫說過,院長和老主任都頗青睞他,他幾乎就是李主任退休後的鐵定人選,多次催促周明申請自然科學基金項目,並且聽說,帶一到兩個這樣的項目,才能對之後的陞遷更有保證。
不理解歸不理解,為了應付大庭廣眾下的提問,她只好改變了讀書的習慣,勉為其難地每天飯後要翻翻書而不能留到考核前突擊;為了避免敲到手背上的手術刀柄,她只好一抬手就要在腦子裡過一下正確持鉗,持刀,持剪姿勢;為了不反覆地重新寫手術記錄和大病歷,她只好破天荒地硬著頭皮反覆檢查核對。
可是,她究竟怕什麼呢?
她今後並不想做臨床,出國是她給謝南翔許下的承諾,雖說一個好成績對申請學校有所幫助,然而實習的成績跟理論課,英語,比起來並沒有那麼重要。
從幼兒園起,她就比所有最淘氣的男生更會耍賴耍潑皮刀槍不入,是讓所有老師頭疼的孩子,對於自己認定不想幹的事情,她向來既不怕挨罵也不怕挨揍,於是所有的老師乃至可以體罰她的親爹親娘在她這裡,都沒有太大的震懾力。
只除了這次,對這個人。
從何時開始?
或許正是從那次他窮凶極惡的對她的羞辱。
陳曦的手頭功夫好,帶教老師們一直對她放心,凡是急診忙得不可開交時候,就放她一個在裡面獨撐大梁。
那天急診樓道里排著10多個等縫合的外傷,三個原因不明有外科體徵的腹痛患者,李波打發劉志光給患者作基本檢查,交代她鎮守急診手術室,他在外面對付三個腹痛的,等化驗結果出來也許就要送上去手術。陳曦才鋪好無菌手術巾,打開縫合包準備開始,卻見門被推開,周明跟李波一起從外面走進來,走到她旁邊就站住。
陳曦先是心中感嘆倒霉,隨即心想,大不了是再被數落,再說,她的獨立縫合也有了段時間了,並不怕在變態面前顯示自己的本事,好好地表現下與朽木的差距。
她很快地左手持鑷子扣好彎針準備開始,沒想到忽然聽了聲冷冰冰的『停』字,然後但覺眼前一花,『變態』已經帶上了無菌手套,躥到她跟前,從無菌縫合包裡提起一把剪刀,咔嚓,把她手裡準備縫合的,持針器上彎針帶著的線剪掉了2/3。
陳曦當時便懵了,並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她看著周明,卻從他的臉上找不到任何答案。
周明一動不動地以標準持剪刀姿勢站在陳曦身邊,一語不發。
陳曦拚命地搜索腦子裡關於縫合的一切。從來沒有說有縫合線長度的限制吧?
患者腦袋後面的傷口,至少需要5針,彎針上所剩的線,以她這種尚且不是很嫻熟的技術,肯定是不夠了。難道他是要限制了線的長度來提高考核水平?
陳曦求助地望著李波,他苦著臉示意換一套;她只好把手中的彎針卸下來丟到有菌區,再拿起一根,才在持針器上夾好,眼前一晃,咔嚓,又被剪斷了。
陳曦著實不知所措了,呆望著周明,他皺著眉頭把她手裡的傢伙接過來,飛快地縫好了這個病人的傷口,手法乾淨利索得讓陳曦一時忘記了自己的窘境而很渴望再欣賞一次。
病人出去之後,周明瞧著李波問,「就這樣,你就能讓她自己處理急診縫合了?」
李波垂頭喪氣地站著,低聲說,「是我看得不細,是我的錯。」
周明又轉身問陳曦,「我為什麼剪你的線?」
為什麼?鬼才知道。陳曦惱火地想,只覺得自己正在經歷著一場前所未有的顏面掃地。她迎著周明帶著些譏諷的目光,委實想不出為啥被剪了線,再又突然想到居然在他眼裡,自己現在恐怕跟劉志光一個水平,都是不合格,都被半途阻止,沒有將縫合進行完。陳曦心裡的羞怒之火燃燒得越發熊熊,以至於突然間有了破罐破摔的蠻勇。這時,陳曦骨子裡的頑劣和無賴不可抑制地上湧,特別鎮定自若地回答,
「您剪掉我2/3的線,是為了給我做示教。讓我看到,如果技術好,計算精確,
1/3的線也可以縫合完一個需要5針的傷口。您想告訴我,只要以後苦練基本功,以後就可以不用這麼長的線,勿以善小而不為,勿以線少而不計,積少成多,減少醫療成本。」
李波本能地差點樂噴出來之後是鬱悶得想撞牆,不大敢去打量周明,但是多少有點好奇。在他所有的記憶裡,跟他吵架者有之,跟他抗議講理者有之,被他罵哭了的女孩子更多男孩子也有,然而這麼樣耍無賴的,還是頭一遭。
陳曦挑釁地抬頭望著眼前的周明。
他卻既不驚詫也不憤怒,只是象聽到了一個不正確的答案一樣,搖頭說,「不是,再想。」
「想不出來了。」 陳曦大聲回答。因為他的平淡反映而頗為失落。
「縫傷口跟縫衣服有什麼區別?」他終於了個提醒。
這時候,陳曦猛然間福至心靈地想到了那被剪斷的線尾——李波帶她做的時候,他個子高手臂長,手持針時候,線尾是垂在半空的,那自然沒關係,可是她的個子沒有那麼高,線尾也就碰到了旁邊不能算做無菌的輪床扶手,那麼,那就是一段污染的線了。
縫病人與縫衣服,帶見習的侯寧講課時候過多次,差別就在『無菌操作』四個字上。
陳曦恍然大悟,沮喪得恨不能給自己一個嘴巴,但是,對著周明的問題,卻因為那層被削了的面子,依舊給了個很無賴的答案。
「縫衣服的針是直的,縫傷口的針是彎的,還有,縫衣服時候不用持針器。」
周明瞧著陳曦,並無什麼驚怒的表情,倒是有幾分玩味,像是大人對著個胡鬧的孩子;陳曦剎那間覺得沒勁,如同自己表演了個猴戲,旁邊坐著個人,卻壓根不是觀眾。
周明對李波說,「你先把外面的病人處理了,明天帶她從帶無菌手套的方法開始重新把無菌規則複習兩遍。」然後對陳曦道,「你跟我上來。」
陳曦帶著悲壯的,任人魚肉的心情跟在他身後,準備好他用任何刻薄話挖苦諷刺自己,都在心裡默念一千遍「罵人便是罵自己」而決不被擊倒。
陳曦跟著周明先到急診室拿了幾份病歷和剛做出來的檢查結果,然後進了他辦公室。他在辦公桌後面坐下,把那些病歷和檢查結果推到陳曦面前,「20分鐘之後手術,你先看資料,待會跟我說什麼印象。」然後不再理她,自己靠在椅子背上閉目養神。
陳曦仔細地把病史和血生化檢查看了,一遍,又一遍,她臉上無賴的神情盡去,盯著那些檢查,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什麼印象?」周明睜開眼睛看著她。
「一個月前闌尾炎手術史,腹痛高燒白細胞技術2萬2,原傷口處有滲膿。結合B超,可能是手術中感染……」
他站起來,「跟我上台手術。」
那台手術對周明而言實在並非什麼挑戰,但是因為內部感染包裹已經有了一段時間,清洗修復是個極麻煩瑣碎和細緻的活。這台手術,周明也沒再拿任何問題為難陳曦,一直很安靜。只是陳曦的腦子裡卻並不安靜,禁不住想起來,之前還是侯寧帶組見習時候曾經接診過一個闌尾炎手術後感染的病人。
那病人是從遠郊山區縣某縣來的,手術已經砸鍋賣鐵,術後雖然感覺不舒服,卻再不想花錢,總覺得農家人,挺挺,就過去了,這一挺,挺到了敗血症的地步,再送醫院時候已經高燒半昏迷,醫院直接用救護車4個小時開來了這裡。
然而,晚了。敗血症造成的休克,衰竭,那個病人在入院兩天之後死亡。
患者的妻子,那個頭髮蓬亂的農婦目光呆滯地久久盯著丈夫的遺體,反覆反覆地說,咱們花錢手術了啊,手術說是小手術啊,做了就好了,咱們把豬都賣了,樹苗也賣了,手術了啊。
「闌尾炎手術是腹部外科最基礎的手術之一,大部分基層醫院都足夠具備做這個手術的技術能力,但是許多基層醫院本身條件問題之外,醫生無菌操作的概念淡薄,經常造成手術後感染,本來單純性闌尾炎,簡單的手術預後良好,感染之後二次手術,不但受二茬罪,而且由於感染炎症反應造成了更大的損傷,留下難看的疤痕,更嚴重的,就是這樣,可以因為併發症敗血症而死亡。基礎操作基礎操作,醫學的基本功可不是沒有意義的八股文,你越精細,越規範,你手裡的病人,就越有生存和康復的希望。」
侯寧當時講的那些話,這時一字一字地,回到陳曦的腦子裡,而方才那段被剪斷兩次的,污染了的線,彷彿幻化為一條鞭子,抽打得陳曦每一寸肌膚都疼痛欲裂。
無論是羞怒還是氣憤,又或者是不肯承認的慚愧,陳曦知道,自己是再也忘不了那段線了。
那天那個手術做了2個多小時,差不多1點的時候,助手已經在關腹腔,手術室值班的許護士進來問,「小周,你讓開的3號?這麼晚了還有手術?」
周明抬頭答應,一臉諂媚討好的笑,「許姐,謝謝謝謝,給我加一台。」
「又什麼啊這是?」許護士沒好氣兒地問。
「巨大的一甲狀腺瘤。還帶一弱智孩子。長了好些年了,實在沒錢,攢錢,錢攢夠瘤子也長這麼老大了。」周明蹭到許護士身邊,在自己脖子下面比劃了一圈,「她沒錢點名,排期排到2個月之後。這家也沒錢住旅館,男的打工,孩子滿樓道的跑。大家都意見都很大,趕緊給做了,出院大家清靜啊。」
許護士嘆了口氣,什麼都沒說,轉身往外走。
陳曦心裡有些恍惚,眼前晃起來那個被瘤子拖得腦袋總得歪著,甚至身子也有些傾斜的大姐,和那個哈辣子滿身到處亂跑,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的小孩,忽然地心裡不是滋味,那是一種她的生命裡並不曾感受過的透不過氣來的憋悶難受,而這時候,她瞥見周明正伸著脖子沖許護士背後喊,「謝謝許姐,我明天請你吃飯。你隨便挑地兒啊。」
那個在他臉上甚少出現的,有點兒討好,有點兒不好意思,又有點兒如釋重負的笑容,讓正覺得胸口堵得呼吸不暢的陳曦,心裡忽然變得前所未有柔軟而敞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