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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大》第74章
第十六章生活這盒巧克力 3

  「說了多少次了?開檢查單子送血檢的,4點之前送過來,別趕著這會兒送!又不是什麼緊急的!怎麼就光想你們方便從來不考慮護士這邊兒呢?隨口就支使?跑堂的啊?」

  程學文才一進三病區的樓道口,就聽見當班護士的高聲埋怨。

  並沒出程學文意料地,低頭垂手站在護士台跟前的是葉春萌。

  來回過往的病人都好奇地往葉春萌身上打量,一個做完手術第5天,由女兒扶著下床活動的老太太低聲跟女兒說,「那個小大夫可是個繡花枕頭一包草,長那麼秀氣,可其實是個蠢的,天天都挨罵,護士老都罵她。多虧管我的不是她,12床,分她手下的,都愁死了,什麼都得自己盯緊。」

  「趕上一二五眼,是得愁。」老太太的女兒同情地搖頭,「12床今天找侯大夫說呢,昨天這個小大夫給換完藥,今天覺得傷口疼。」

  這母女低聲說著話從程學文身邊經過,經過的時候站住,恭恭敬敬地叫了聲程大夫,然後又把跟早上查房時候已經問過的問題幾乎相同的疑問再問了一遍,聽到了程學文與早上主治醫楊清說的基本相同的回答之後,略微放心地繼續往前走了,程學文站住,那邊護士還在數落葉春萌,已經追溯到了她剛進科時候量完血壓沒把血壓計立刻還回護士台這碼事兒上。

  葉春萌的帶教老師祁宇宙就在護士台另外一邊,翻看病歷,連頭都沒往這邊轉一下。

  程學文往護士台走過去,直到他走到跟前,當班護士才停了嘴,抬頭瞧了程學文一眼,語帶雙關地恨恨地道,「程大夫,您說說,這學生難免丟三落四幹事兒不牢靠,可是像她這麼能惹事的也難得。這誰能跟她一塊兒幹活啊?拖累到死!這樣兒的我看就不該讓她畢業當大夫!」

  葉春萌本來一直都一動不動地低頭聽著,聽到最後,背脊陡地僵直了一下,卻還是沒有抬頭,依舊盯著地面,直到聽見程學文說「你到我辦公室等我。」,才抬起頭來,看看他,又迅速地垂下眼皮,轉身走了。

  程學文站在護士台旁邊,沉吟了一會兒沒有說話,當班護士瞧了他幾眼,低頭整理手頭的化驗單,低聲嘮叨,「本來就事兒夠多的,憑空來這麼一檔子,查,查,查,調查組不算還有媒體來『暗查』,誰受得了啊?好些本來就事兒多的家屬,現在好,同樣的藥新的批次換了小包裝了,都跟盯賊似的問千八百遍怎麼回事兒。這簡直沒法幹了! 」

  程學文等到周圍沒病人經過了,招手讓祁宇宙也過來,笑了笑說道,「最近是事兒多點。尤其護士,是每天都得對著住院病人沒辦公室沒手術室沒門診輪換的,出這樣事兒,一分鐘都沒處躲。這心裡不舒服,太正常了。」

  程學文說著嘆了口氣,「可是病人那邊,往身上扎的針往嘴裡吃的藥,心裡多擔心一點兒,過了點兒,這也是人之常情,誰都怕死啊!說起來,前些日子報導說有的油條是摻了洗衣粉還是怎麼,我這都1個多月了,別說胡同口的,連國營店的油條都不吃了,別說油條,連油餅,帶油條的煎餅,也都省了,現在天天早上腐乳加饅頭。吃的我啊,這一上午心情都不是太好。」

  聽到這兒護士噗哧樂了,祁宇宙也笑了,程學文停了停,收起笑容又對祁宇宙正色說道,「你也跟其他住院醫都說一下,一定要儘量方便護士的工作,明天早查房時候,我也跟病區全體大夫講一講,大家開醫囑,化驗單,不影響診斷治療的情況下,要多考慮護士的時間安排,咱們對病人,也要儘量理解,儘量解釋,至於學生做得不好的時候,批評是應當的,」程學文微微皺眉,沉默了一會兒,抬起頭,還是慣常那個溫和的笑容,他看了看護士又看了看祁宇宙,「但是咱們為了自己的工作方便,不要自己不小心再製造不必要的猜疑,所以,儘可能地,不當著病人為非原則性的問題批評學生。」

  當班護士看了看他,想說什麼,終於還撇了撇嘴,沒說出來。

  祁宇宙的臉卻略微紅了,低聲道,「其實怪我,這事兒該我提醒她,我沒說。」

  「還是這句話,大家都不容易。特殊時期,咱們互相體諒些,也算是,」程學文笑卻並沒有追問這件事情的原委,只是笑著嘆了口氣,「也算是共渡難關了。」

  葉春萌站在程學文的辦公室正當中,仰頭呆呆地瞧著天花板。

  她不清楚程學文會跟她說什麼。最近對護士的『徹查』已經從一病區擴大到全科,三病區自然沒有倖免。審查一開始,全病區的護士已經把罵她當成了每日必修課,理由五花八門,從一張不知道是誰放錯的化驗單到說不清是誰沒扣好的血壓計,可以是因為一時沒找到帽子口罩不敢進治療室給病人傷口清理晚了,也可以是因為病人催得緊擅自沒帶口罩進了治療室拿東西。

  當挨罵已經變成了家常便飯,葉春萌發現,自己對被罵這件事,已經沒有了太多的反應。也或許,人的感情,喜怒哀樂的反應,都是個定數,爆發之後就會超支,然後,難以為繼。

  當那一天,在姑姑家裡,姑姑一邊扒拉著茶碗裡的浮茶,一邊茲油淡定地說話時候,她終於體味到絕望的滋味。絕望之後,難道還會失望麼?所有的失望,蓋因期待太高而已。

  不要對別人的寬容與體諒期待太高。既然連接受了自己的幫助的血緣之親都能毫無顧忌地背叛耍弄了自己,怎麼可能再對自己不情願,但確實不同程度地傷害到了的,跟自己非親非故的人,再有任何期待。

  只是,當從前會在病人面前替她承擔責任,會跟護士,替她分辨解釋的帶教老師和主管主治醫生,如今對她禮貌冷淡得好像對待最難纏,最不講理的病人家屬,一幅惹不起我還躲不起的架勢,連該給她的指導都懶怠多說一個字,而是儘可能地讓她少做事,只等著她轉科結束,離開此地的時候,她覺得有著窒息般的難受。

  很不可理喻地,在此時,她居然每每去回味進科第一天,走進手術室之前,周明對她的諷刺式的呵斥。她曾經覺得,那簡直是她一生中所經受得最大的羞辱。

  羞辱。

  不,那不是羞辱,只是一個醫學院的老師,真正拿醫生的標準要求自己的學生,才會說出來的話。

  曾經恨得咬牙切齒的,如今,竟然有些許懷念。

  至於被他表揚過的病歷和手術紀錄,基本功操作……她甚至不敢再回憶。

  唯獨,在她因與病人交流不當造成誤解和矛盾,被院辦通報批評之後,周明在全科查房之後所說的那句話,如今在她的腦子裡,更加鮮明。

  一個醫生,只要對自己的專業技能不斷學習精益求精,對病人不放棄任何一點希望搶救他的生命,就已經盡到職責。醫生沒法控制生死,但是只要盡職,你們就不需要後悔,也不用對任何人抱歉。

  不敢再奢望任何東西。唯獨,他說的那句話,卻記住了。

  只要盡職,你就不需要後悔,也不需要對任何人抱歉。

  真的麼?

  她不敢相信。這句話也許只是屬於並不現實的理想。然而,在護士的指責和數落中,在老師的冷淡和拒絕中,在病人的猜疑和埋怨中,她尚且還是拼著最後的努力,去盡職,也確實,只有在清創,縫合,打結,拆線,問診,記錄,推斷病因,察看檢查結果……這些至簡單的過程中,她可以忘記了其他的一切,然後,那種『盡職』了的感覺,很好。

  門聲響動,葉春萌回過頭,看見程學文推門走了進來,然後,帶上了門,走到辦公桌後面坐下來,示意她在對面坐下。

  葉春萌的心裡突然發緊。他會跟她說什麼?最近他糾纏在這件麻煩當中,連病區都來得少了,這些天來,並沒有跟她面對面地說過一句話。今天,在護士連珠炮地指責之後,他讓她獨自到辦公室來,究竟要說什麼呢?

  她忽然無比地害怕。

  不,她並不只是怕當著他丟臉。從前,她希望他看見自己最好的一面,儘可能地表現,覺得她聰明,能幹,可愛……那點子小心思,那種說不清楚的感情,如今,再想起來,簡直是某種奢侈,奢侈地喜悅憂愁和哀傷的時候,距離現在,在時間上,幾乎就是昨日,但是,突然想起來,卻過於遙遠和陌生。

  站在他的面前,害怕擔心,已經完全無關他對她這個人的看法,只是擔心他對她作為一個醫生的能力的肯定或者否定。

  似乎如今,程學文是唯一一個有可能給她肯定的評價,且又說話有所份量的人了。

  在從前,程學文從來都說她在實習生中,表現出類拔萃,不僅是這一屆,便算是跟上幾屆的學生比,也都算得上優秀,那麼,現在,也許,他不會因為這一件事,跟其他人一樣,將她做醫生的能力,全盤否定了吧?如果……他因為所有其他人對她的否定,而也否定了她呢?

  心裡如窒息般地絞緊,然後,在那一瞬間,葉春萌決心為自己解釋,為自己做醫生的能力分辯,為自己的堅持做努力,她雙手下意識地緊緊地抓著自己的白大衣,深深吸了口氣,望著程學文說道,「程老師,今天下午……」

  程學文擺了擺手,搖頭打斷她,「不必說了。」

  葉春萌望著他,揪著白大衣的手,抑制不住地抖。

  「這段時間,你想必受了不少委屈。我雖然沒有具體瞭解,不過可以想像。」程學文抱著雙臂靠在椅背上,瞧著她的目光是溫和的。

  葉春萌的鼻子一酸,多日來似乎在責罵和冷淡中已經失去工作能力的淚腺,突然間似乎有復甦的跡象。她低了下頭又仰起臉,畢竟還是把眼淚克制了回去。

  「我想大部分時候你是被冤枉了吧?比如今天?」程學文看著葉春萌。

  「我……」 葉春萌抬起頭,方才想要解釋的話,卻說不出來。

  「我知道這很不公平。原則上,我應該說幾句話,替你主持這個公道。」程學文皺眉嘆了口氣,「但是我沒有,以後也不會。」

  葉春萌呆呆地望著她,半天才道,「是我的錯。大家生氣是應該的。」

  「你的錯?」程學文搖了搖頭,「這件事其實沒有誰絕對的錯了,但是結果,對很多人都不公平。對有些人格外不公平一點。人麼,誰能沒有情緒?到了這時候,發洩起來,也就難想到是不是公平合理了。」

  「沒關係。」葉春萌低聲說,低頭瞧著地面,半晌,才繼續說道,「只是程老師,我很想,我非常想,」 她喉頭哽咽,似乎說話格外艱難,但終於還是說了出來「想做個臨床醫生。我很多不好的地方,我會改,會盡最大的努力,做個好醫生。」她說完,迅速地低下頭去,用手背在眼角胡亂抹了一把,低聲繼續說道,「怎麼罵我都沒關係。別不教我,別不讓我做醫生。」

  「不讓你做醫生?怎麼會。」 程學文怔了一怔,隨即笑道,「呵呵,其實我本來想,讓你這兩週提前去轉門診,躲遠點能好一點,不過既然這樣,」程學文站起來,「你這麼想的話,還是就在病區。護士說一天兩天,一週兩週,總會說煩了,沒有事兒永遠過不去;老師不主動教你,你可以問,問一句答半句你就問兩句,問一次沒有給你講清楚你可以問兩次三次,你要知道,除了你自己,沒有人能真的決定讓你做什麼不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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