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生活這盒巧克力 1

　　清晨，六點鐘多點，天還沒大亮。陳曦迎著北風，奮力地蹬著自行車。

　　路燈熄滅的時候，她拐進了某大學家屬樓區，放慢速度，終於，在一排櫥窗跟前，停了下來。

　　光線還很暗，但也足以看見櫥窗裡的內容，陳曦站在離櫥窗不到一尺的地方，眯著眼睛，找到那個名字，然後，看見連年被評為優秀代表，替人民說話的好代表的某人，滿面春風地在櫥窗裡，對著每一個經過此的小民，儒雅地微笑。

　　陳曦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她有點不明白自己了。從來懶惰，有用的事兒斟酌著做，沒用的事兒想都不想的自己，一大早5點半爬起來，在凌晨的風裡騎二十多分鐘，就是為了看看這張臉，到底是什麼樣子。

　　她想要看到一張什麼樣的臉呢？青面獠牙？猙獰可怕？狡詐陰險？總之，應當是一眼望去，就面目可憎的？

　　陳曦揉了揉眼睛。

　　就是這樣一張不醜也不英俊，混跡在10億人中沒有任何特色，笑容裡有幾分儒雅斯文，在講台上講課時候，跟任何其他的教授絕無兩樣的一張臉而已。隨處，可見。

　　這難道不是意料之中？那麼為什麼犯這個傻？

　　陳曦輕輕地閉上眼睛，這些日子的一切，便就如流水般從眼前滑過。穿插在病區，想盡一切辦法發掘『蛛絲馬跡』的記者，如對嫌疑犯一樣問話的調查組成員，茫然不知所從的病人與家屬，煩躁憋屈怨氣衝天的醫生護士，還有，李波的無奈，萌萌的眼淚，周明站在一眾記者，家屬之中，被質問，被質疑，一言不發的沉默。

　　「這藥對麼？我同學的朋友在國外，也做這個手術，人家用的可不是這個藥。……誒？你這什麼態度？我問問怎麼了？你以為我不知道呢，現在就是查你們呢。」

　　「不能撤管？為什麼？我打聽了，人家ｘｘ醫院做的這個手術，７天管就撤了，這都９天了！報紙上說得可真沒錯，你們心可真黑！為了多要錢你們讓我爸住重症多受這個罪！」

　　「轉普通病房？我老婆這還燒著呢，怎麼就轉撲通病房？要轉進來的是你們後門吧？你們這兒可不就是，普通人是進不來，花錢都進不來，後門兒，一下就進來，把我們擠走。」

　　「姑娘，大媽就問你句實話，這周大夫的手術，到底得給多少錢哪？老頭子明天就進手術室了，我這心裡打鼓啊。花點兒錢真沒啥，真的，給少了，老頭子受罪啊！這要是給做的留點兒零碎兒……」

　　陳曦並不清楚，為何從小伶牙俐齒，拿了無數區，市，乃至全國的演講比賽，辯論比賽獎項的自己，有理不讓人，無理絞三分的自己，竟然越來越笨嘴拙舌，那曾經永遠不吃虧，不讓人的嘴巴，越來越選擇沉默。

　　她知道有十七八種回答，有的誠懇，有的圓滑，有的是針鋒相對的諷刺，然而這時候，她卻什麼也不想說。

　　陳曦更不清楚，為何一貫偷偷在心裡笑話葉春萌的多愁善感，謝小禾的熱血激情的自己，會在昨天，一個人衝進衛生間，鎖上門，靠在門上，任由眼淚，恣意地淌了下來。

　　昨天，午後。周明從院辦公室出來，快步地走回病區，從護士台抽出幾本病歷，就往病房走過去，只跟李波和她簡短地說一句，「走。跟25床談話，簽字。明天手術。」

　　他一如從前一樣走路如風，那件總嫌肥大的白大衣『飄逸』地在身上逛蕩。也許是他走得太快了，也許只是病人實在並沒想到，這午飯的時間，副主任會來到病房，也許是那位等手術的患者，講得太過投入。

　　周明站在門口的時候，裡面正在演講和正在聽講的人，都沒有注意到他的存在。

　　於是，精彩的演講繼續著，演講者投入地說，聽眾投入地聽。

　　「這個醫院手術的門道可多。你們猜怎麼，我朋友跟我說，他朋友有個親戚就是這兒做的，之前沒給錢，進去手術室了，什麼什麼都做好，等著要下刀了吧，這人也迷迷糊糊睡過去了，突然間，唉呦，疼得鑽心，那一下就坐起來了，那一聲兒可就叫出來了，外面等著的家裡人聽得真切，明白了，這是沒給麻藥啊，趕緊的，送錢，才算免了生生受凌遲的罪。」

　　「哎唷這可真是……嚇死人。」

　　「住在這兒了，可不就是任人宰割？尤其手術室那地方，一進去，估計跟陰曹地府一樣，主刀大夫就是那個閻王爺……」

　　「你們倒是說實話，給了多少錢。咱們也統一一下兒，誰也別瞞誰。」

　　「現在正查著他們呢，誰知道。總得擺個樣子？不過誰又知道查他們的，那是不是一夥人，擺個樣子看看而已，警和匪都是一家，這衛生部跟醫院，還能分家？嘿，我倒是看出個道道，那代表不是說了麼，好多水分都在這個空床上，我看他們這個調查，就是存心地拖，拖時間，一夥兒的。等拖到你拖不住，就得給錢……」

　　「說的是。這肚皮裡面的東西，唉呦，他要是給你故意落下個什麼，一下兒不發作，趕明兒，3個月，5個月，一年，慢慢兒折磨，嘿，我還跟你們說，這到時候去別處都治不好，不明白，就得回來，再花大錢，這叫拿住了你……」

　　一片熱火朝天的議論中，周明走進去，徑直走到半靠在床上連比劃帶說的２１床跟前，把手裡的病歷交給身後的李波，淡淡地說道，「躺平，讓我看看引流管。」

　　方才的熱鬧驟然消失，換之以尷尬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