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我們開始動手用白色的屍袋裝屍體,正在七手八腳忙活的時候,一個偵查員跑過來報告說:「孫老太家的一個鄰居發現自己放在屋外的三輪車丟失了。今早他起床就聽說這邊出事,跑過來看熱鬧。剛才回到家裡的時候,突然想起自己的三輪車昨晚是停在自家門口的,沒有上鎖,就這樣莫名其妙地失蹤了。」
「難道是金萍偷三輪車帶著自己的孩子跑的?」永哥說。
「當然也有可能和本案無關。」偵查員說。
沒有什麼其他的重要線索,我和永哥坐上了去殯儀館的車。
汀山縣殯儀館正準備搬遷,所以汀山縣公安局沒有急著建設標準化法醫學屍體解剖室,準備在新殯儀館落成以後,再進行尸體解剖室的建設工作。我走進這個縣的殯儀館,左右看了一看,說:「這個殯儀館就一個小院子,一個火化間,一個告別廳,面積非常狹小。你們平時在哪裡解剖呢?」
「就在告別廳和火化間之間的過道中進行。」喬法醫不好意思地說,「不過快了,新殯儀館建成後,我們就可以建解剖室了。」
我走到告別廳和火化間之間的過道,發現這裡的光線非常暗,也沒有窗戶,透氣效果很差,說:「這種條件你們怎麼工作?如果碰見了巨人觀,還不得給熏死?」
喬法醫說:「我們這裡水少,案件也少,屍體不多,也別說巨人觀了,很少見。」
永哥聽我這麼說,用肘部捅了捅我說:「這種事,不能說。」
「少見也見得著啊。」我忘了我的烏鴉嘴,接著說,「碰見巨人觀你們怎麼辦?」
喬法醫說:「一般不是命案的,也不怕圍觀,就在前院做。如果涉密的,就得在這裡忍著熏,基層法醫不好幹啊!」
我一邊嘆了口氣,一邊慢慢拉開屍袋的拉鏈。因為沒有解剖床,停屍床下面又有輪子不好固定,所以我們只有選擇蹲在地上進行尸體解剖。這對於胖子來說,是件非常痛苦的事情,有很多基層法醫因為蹲的時間長了,痔瘡都長出來了。
孫老太穿著一件短袖的汗衫,一條平角內褲,扭曲著身體躺在那裡,看來死亡之前是經過了掙扎的。
「屍僵強硬,屍斑位於屍體底下未受壓處,全身未見開放性損傷。」我一邊用力破壞屍體的屍僵,一邊說,「面頰青紫,瞼球結合膜可見出血點,指趾甲青紫。」
「機械性窒息是沒有問題的了。」永哥說著,用酒精棉球仔細擦拭死者的頸部,「看看她的頸部損傷,挺有特徵的。」
聽永哥這麼一說,我湊過頭去仔細看著死者頸部的損傷。損傷是以表皮剝脫為主,偶爾還夾雜著幾個月牙形的挫傷。我又用酒精棉球仔細擦拭了死者口鼻附近的皮膚,也可以看到幾個月牙形的挫傷:「口唇黏膜有挫傷出血,看來凶手是扼壓頸部和捂壓口鼻同時進行的。」
「是啊。」永哥說,「肯定是害怕死者喊叫。」
「不過,我有疑問。」我說,「皮膚上的表皮剝脫一般是怎麼形成的?」
「皮膚和較粗糙的物體摩攃形成的。」喬法醫隨口答道。
「我知道秦法醫的意思。」永哥說,「你是說手掌皮膚和頸部皮膚是不可能形成表皮剝脫的,只有戴了手套才會形成,因為手套粗糙,和頸部皮膚摩攃形成表皮剝脫。」
我點了點頭,又用止血鉗指了指月牙形的挫傷,說:「這個月牙形的損傷,我說是指甲印,你們沒有意見吧?」
「沒有。」喬法醫搖了搖頭。
「但是。」永哥接著說,「戴了手套,又怎麼能在死者的皮膚上留下指甲印呢?」
看來永哥明白了我的意思。我接著說:「如果凶手是金萍,她為什麼要戴手套?有表皮剝脫,有指甲印,是不是能提示凶手是戴了一隻手套?」
「是不是金萍約了人來殺人,殺人凶手戴了手套,金萍沒有戴手套,兩人合力殺死老太呢?」永哥說。
「如果是有備而來,戴著手套來用掐、扼的方式殺人,老太這麼瘦小,需要兩個人一起殺?兩個人一起扼壓頸部、捂壓口鼻也太不方便了吧,現場那麼狹小的地方,床邊站兩個人都難。」我說。
「那你的意思是?」永哥問。
「我覺得要是金萍激情殺人的話,不可能還找個手套戴著。我總覺得凶手另有其人。如果是凶手應金萍之約來殺人,既然戴了手套一定會戴一雙。」我說,「有沒有可能凶手是到現場順手牽羊偷東西,順手在附近撿了個手套戴上?不過我的設想也不能解釋為什麼凶手能夠和平進入現場,為什麼金萍會失蹤。所以我腦子裡現在也是一團糨糊。」
「那下一步怎麼辦?」站在一邊的痕檢員說。
「追查金萍的工作不能停。」我說,「另外,恐怕要加大對外圍的搜索工作,看有沒有可能找到一些相關的證據。」
屍體解剖工作繼續進行。
通過對屍體的屍表檢驗,我們已經基本確定了孫老太的死亡原因,接下來的解剖工作主要解決的問題就是確定孫老太的死因,並且通過胃內容物進一步推斷死亡時間。
取出了孫老太的舌骨,發現舌骨大角有骨折,頸部的深層、淺層肌肉都有明顯的出血徵象,看來扼壓頸部、口鼻導致死者機械性窒息死亡的死因鑑定可以下達了。
打開孫老太的胃,發現胃內容物很多、很乾燥,裡面是一些玉米粒和鹹菜葉,還沒有消化成食糜狀。我順著胃幽門剪開了十二指腸和小腸,發現胃內容物已經開始向小腸內排了。
「死者晚上吃的是玉米和鹹菜。」我說,「看消化狀態,應該在末次進餐後3小時之內死亡的。」
負責照錄像的痕檢員說:「當天調查,金萍和孩子是晚上7點半才回的家,之前孫老太都在等他們回家吃飯。這樣算,孫老太應該是10點多鐘死亡的了。」
「是的。」我說,「農村睡覺早,這個時間點孫老太應該已經睡覺了。結合東屋裡掀開的毛巾被,案發的時候,家裡的3個人應該都已經睡了。到底是有別的凶手等他們睡覺後作案,還是金萍睡下後又起床殺人,不好說。」
屍體解剖結束後,我和永哥在殯儀館一旁髒兮兮的廁所門口洗手。永哥說:「接下來我們怎麼辦?」
「反正不能回去,師父交代了,不破案不回城。」我沮喪地說,「而且這個案子疑點重重,沒有進一步的發現,我實在沒法回去,回去了也睡不好。」
「那正好。」喬法醫收拾好屍體,從停屍間走到我們身後說,「我這裡有幾個傷情鑑定,疑難得很,下午正好幫我們看看。」
傷情鑑定極易引發信訪事件,因為無論法醫做出什麼傷情鑑定結論,總會有一方當事人覺得自己吃虧了,有的時候雙方都會覺得自己吃了虧。所以基層在進行傷情鑑定的時候都會格外謹慎,如遇疑難傷情鑑定,都會想方設法找上級公安機關法醫部門進行會診,統一意見、保證鑑定結論準確無誤後才敢出具鑑定書。
一下午都在研究傷情鑑定,研究得我頭昏腦漲,晚上回到賓館倒頭便睡,夜裡卻被噩夢驚醒數次,總覺得床下有一具巨人觀屍體。
因為睡眠質量差,第二天上午,我睡到9點半,才被一陣電話鈴聲驚醒。
「秦法醫,有新發現。」是喬法醫的聲音,「非常有價值。」
「別著急,慢慢說,怎麼了?人抓到了嗎?」我推醒另一張床上仍在酣睡的永哥。永哥昨晚看屍體和現場照片到深夜3點多。
「不是,按你們說的,昨天我們就組織技術人員在現場周邊開始外圍搜索,搜索範圍不斷擴大,果然今天早上在現場3公里外的汀河邊,發現了一隻血手套。」
「血手套?」我問,「和本案有關嗎?」
「肯定有關。」喬法醫說,「根據鄰居和昨天從外地趕回來的死者兒子說,這手套是孫老太前幾年自己織的。後來丟了一隻,剩下一隻也不知扔在家裡什麼地方了。」
因為我把電話開了免提,永哥也能清楚地聽見喬法醫介紹的情況,永哥說:「金萍真的戴一隻手套作的案?」
「另外,我們在發現血手套的岸邊往下看,發現了孫老太鄰居家丟失的三輪車,被扔在水裡。」喬法醫接著說道。
「重大進展啊!」我拍了下桌子,「等著,我們馬上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