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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醫秦明全集(1-6)》第163章
【2】

  在十幾個民警的包圍下,村民膽子壯了不少,嚇軟了的腿也有勁兒了。他說:「剛才在這兒看你們幹活,閒來無事,就四處溜躂一下,本來是要去那個墳場裡撒泡尿的,結果我看到個女鬼。」

  「女鬼是啥樣的?在哪裡?」我笑著問道。

  「就在岔路口那裡,往裡走幾步就能看得見,靠在墓碑上的,蹺著個腿,長頭髮,風一吹還飄啊飄的,嚇死我了。」

  看村民的表情,這不是個惡作劇。

  「走吧,去看看。」我說。

  村民哆嗦著,帶著我們幾個拎著勘查燈的警察,到了岔路口。他指著草叢說:「從這裡進去走幾步,就能看見了。另外,你們能留個人陪我嗎?」

  幾條勘查燈的光束照著草叢,裡面雜亂地排列著不少墳墓。沒走多遠,我們就看見了傳說中的「女鬼」。

  遠處有一座比較大的墳墓,墓碑是那種飛簷大理石形狀的,看起來埋著的是個大戶人家。一個人影靠在墓碑上,紋絲不動。人影像是坐著的,上身和墓碑緊靠,頭垂著,雙腿卻高高蹺起,像是一個正在做鍛鍊的人。

  一個普通人,想保持這樣的姿勢幾分鐘都很困難,而「女鬼」絲毫沒有動過。

  一名膽大的刑警用勘查燈照射過去,這個側面的人影更加清晰,沒錯,那確實是一個人。雙手垂下,雙足蹺起,像是一個正在做體操的殭屍。「女鬼」的皮膚在燈光的照射下,慘白慘白的。

  「嘿,幹什麼的!」刑警喊道。

  人影沒有動。

  一陣妖風吹過,人影的頭髮飄動了一下。

  「哎呀媽呀,這頭髮太嚇人了!」林濤顫唞著說。

  這讓我想起小時候聽到的一個恐怖故事。說是一個人半夜走在田間小道,突然發現前方一個白衣女子,婀娜多姿,一頭烏黑亮麗的長髮在晚風中飛揚。他吹了聲口哨,美女猛然回過頭,他看到的居然還是一頭烏黑亮麗的長髮。

  這個傳說困擾了我好多年,以至於對長髮女子都有些牴觸。想到這裡,我打了個冷戰。

  任憑燈光照射,「女鬼」依舊蹺著雙腳靠著墓碑,一動不動。長長的頭髮隨風飄擺,但無論怎麼飄擺,都讓十幾米外的我們看不到面孔。^o^思^o^兔^o^網^o^

  「誰和我過去看看?」被人稱為「秦大膽兒」,我不能丟了這個名號的面子。

  幾個刑警和我一起戴上鞋套,向「女鬼」走去。

  走近一看,這是一具全身赤摞的女性屍體。

  屍體靠在墓碑上,垂著頭,一頭長髮遮住了面孔。

  我曾經被「詐屍」嚇著過,所以謹慎地用樹枝捅了捅屍體,屍體沒動。膽子大了一些,我用樹枝挑開頭髮,看了看屍體面部。

  「原本以為她會突然抬起頭,然後發現面部沒有器官呢。」我笑了笑,解釋了一下剛才的舉動,「女孩子年紀不大。」

  在我看來,只要能看得見一張人臉,就沒有什麼好恐怖的了。

  民警挪了挪步子,身旁的矮樹上突然「嘩」的一聲掉下來個什麼東西,落在民警身上,嚇得民警直跳腳,使勁兒拍打著自己的肩膀。

  「別緊張,別緊張,」我笑著說,「是繩子。」

  屍體之所以保持這樣的體位,是因為有繩子捆綁。屍體的上身[rǔ]房以上,有個繩索繞過,把屍體的軀幹緊緊捆綁在墓碑上,[rǔ]房被勒得變了形。雙手背在身後,也是被一根繩子捆著。兩隻腳踝上分別捆著根繩索,繩子的另一端分別拴在墓碑對面的矮樹的兩根樹枝上,兩條腿伸得筆直,向上方蹺起、張開。

  剛才民警移動了一下,碰到了樹枝,樹枝上的繩子脫落了下來。

  失去了吊在樹枝上的繩索的捆綁,屍體的雙腳還是那樣蹺起、張開。

  「這……這……這是怎麼回事?」民警說,「沒有繩子的力量了,怎麼還能這樣蹺著腿?媽呀,死人也會用勁兒?」

  「你沒聽說過有一種現象叫作屍僵嗎?」我白了民警一眼,彎了彎死者的膝關節,強直狀態1,沒有能夠彎動。

  『1強直狀態,是指軀體呈一種筆直的姿態,關節均被固定。比如有些中毒可以導致人體呈現強直狀態,屍僵也可以導致屍體呈現強直狀態。』

  見我們幾個人沒有被「女鬼」襲擊,遠處的大夥兒都聚集了過來。

  林濤走近一看,只是一具屍體,不再害怕,揚起手說:「都別過來了!我要找足跡!找足跡!」

  我們對現場實施了緊急保護措施,並避開繩結剪斷繩子,把屍體裝進了屍袋。繩結有的時候可以提示一個人打結的習慣,所以是一個比較重要的證據和線索。屍體被裝進屍袋的時候還保持著蹺腿的姿勢,在屍袋的包裹下顯得有些詭異。

  現場有幾個雜亂的足跡,林濤挨個兒進行了拍照固定:「這幾枚鞋印都很新鮮,這裡又是個很少有人來的現場,所以很有價值。等回局裡的時候,記得把你們的鞋印都送給我,我要做個排除。」

  「這個現場必須封存。」我說,「切斷所有能進入這一片現場的通道,等明天天亮了以後,我們再過來外圍搜索,畢竟女子的衣物什麼的還沒有找到。勘查車的探照燈估計撐不了那麼久。」

  幾個年輕的派出所民警聽我們一說,馬上開始了「剪刀石頭布」,看來這是他們的慣例,用運氣來決定苦活兒誰來幹。一個人在墳場看護現場一整夜,實在不是一件好差事兒。

 「沒有關係,」胡科長說,「我馬上調人來,用勘查燈搜索,晚上不知道下不下雨,若下了雨,就完蛋了。所以,連夜搜索。」

  「看來這個案子也很有意思。」我開始糾結重點放在哪起案件上。

  「你們省廳處置這個墓碑女吧。」胡科長說,「屍骨這邊沒什麼好的線索,現在就是要找屍源。所以,清理屍骨的工作由我們來負責,你放心吧。」

  「好。」我答應下來,「綁在墓碑上,挺有想法的,我要把這案子給破了。」

  「繩子綁成這樣,還選個這麼樣的場所,死者還保持著那麼樣個姿勢,肯定是玩S‧Μ(性虐待)沒玩好,玩死個人了。」大寶說。

  「走吧,去殯儀館。」我說,「檢驗完屍體再休息。」

  屍體在解剖床上仰臥著,兩腳蹺得老高。林濤照相固定完畢後,我們開始破壞屍體的屍僵。

  「這麼硬,」我說,「實踐證明,屍僵最硬的時候,是在死後十五到十七個小時左右。」

  屍體保持雙腿張開的姿勢,倒是讓我們測量肛溫方便了不少。

  「還真是不錯,從屍溫來看,死後十七個小時。」大寶簡單算了算。

  我看了看解剖室牆上的掛鐘,時間指向晚間八點二分。那麼就是說,死者大概是在今天,7月4日,凌晨三點左右死亡。

  「凌晨三點,一個女人去墳地做什麼?」我說。

  「我看是劫財案件。」戴著手套給屍體捺印指紋的林濤說,「你們看。」

  死者的手慘白慘白的,但是右手的中指上有一個顏色更淺的痕跡,那裡顯然原來戴了一枚戒指。

  「我贊同。」大寶說,「處女膜完整。」

  「喲,這女的不小了吧?還不醜。」林濤說,「現在這麼保守的女的還真找不到。」

  「沒有性侵?」我有些詫異,「不性侵為啥脫得這麼乾淨,而且還擺那麼個姿勢?」

  大寶攤開雙手聳了聳肩:「沒搞錯,外陰確實沒有損傷。」

  「不管怎麼說,把衣服脫成這樣,總是有強姦的想法的。」我說,「只是因為某種原因沒有實施成功罷了。或者,凶手也是女人?」

  死者的全身沒有約束傷和抵抗傷,但是捆紮繩索的地方,都有輕微的脫皮和出血。

  「很明顯是生前捆綁。」我說,「但這女的沒有反抗,就連四肢被捆好以後,死者也沒有什麼特別強烈的掙扎痕跡。」

  「會不會是下藥?」林濤說,「先提一管子心血去檢驗吧。」

  「也有可能真的是跟個女的在玩S‧Μ?」大寶說。

  「我在想啊,」我說,「在墓碑上捆人,你說會不會是某一種風俗什麼的?把這個女人當成祭品,或者說這個女人願意被當作祭品?」

  受到青鄉市「六‧二九案件」的影響,我開始對各地的風俗習慣十分感興趣。這幾天我買了一些關於風俗習慣和典故的書,正在研讀。也看到一些古人獻祭活人的案例,但是沒有這樣捆綁在墓碑上,擺出一副被強姦的姿勢的先例。

  「說的有道理,」大寶抬起胳膊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明天我們去查一下那個墓碑是誰的,看起來是個大戶人家,看看他們有沒有可能去獻祭活人。」

  死者的頸部有一圈索溝,很深,皮膚被曬了一天,已經皮革樣化了。死者雙眼眼瞼球結合膜瀰漫著出血點,心血不凝,指甲烏青。顯然,她是被凶手用繩索勒住頸部,導致機械性窒息死亡的。

  「被捆綁了四肢,然後再勒頸,受害人確實沒有能力反抗。不過,輕微反抗是有的,四肢捆綁處有輕微脫皮,還有,捆綁腳部的繩索,綁在樹上的繩扣都已經鬆了,民警一碰就脫落了。」我說,「如果是S‧Μ,不可能下這麼狠的狠手勒頸吧。」

  案件性質一時間陷入了困境,現在沒有特別好的依據來推斷凶手到底是為了什麼去殺害死者。但我們的直覺,覺得這要麼是一起封建迷信引發的獻祭殺人,要麼就是侵財。為什麼扮成一個性侵害的現場,可能是因為凶手有想法沒實現,或者凶手是在偽裝,以轉移我們偵查部門的注意力。

  來來回回找了很多遍,屍體上沒有發現其他有價值的線索。我們整體提取了死者的胃腸,開始研究她最後的進餐情況。

  研究死者的胃內容物是一件非常噁心的事情。法醫必須把死者胃內容物一勺一勺舀出來,並且逐個分析胃內容物的形態,從而判斷死者最後一餐吃了什麼,給偵查提供一些線索。眼前這個死者的胃內容物已經所剩無幾,都是一些麵糊狀的東西。

  「按理說,人的胃內容物排空時間是六個小時,晚飯時間通常是六點,距她凌晨三點死亡,至少是晚飯後九個小時了,胃早就空了。既然她的胃裡還有一些東西,說明她在零點左右,還吃了一些東西,麵食,應該是餅乾之類的乾糧。」

  「她晚飯沒有吃,從小腸內容物綜合已知的死亡時間看,她大概是在7月3日中午一點到兩點左右吃的飯。」大寶把死者的小腸整齊地排列在解剖台上,全部剪了開來,研究她的小腸內容物,「小腸中間有大片空白區,一直都沒吃東西,直到大約零點的時候,吃了點兒麵食。」

  「大部分食糜都已經消化成糊狀了,」大寶接著說,「但有一些不容易消化的纖維還可辨,應該是有菜有肉,哦,還有西紅柿皮。」

  「看來她昨天中午正常吃完飯後,就被劫持了。」林濤說。

  解剖完畢,我們正準備進一步提取死者的恥骨聯合,進行年齡推斷的時候,負責聯絡的偵查員走進解剖室說:「胡科長請你們趕緊趕往市局七樓會議室。」

  我抬頭看了看表,打了個哈欠:「有發現嗎?都十一點了,困死我了。」

  「有的。」偵查員點點頭,「這個女的身份已經搞清楚了。」

  「這麼快!」我說,「那我們沒必要去做恥骨聯合了,給她留個全屍吧。怎麼查到的?」

  偵查員說:「你們屍檢的同時,支隊所有的民警都參與了外圍搜索的工作,很快我們就在墳場出來的路邊找到了死者的全部衣服。另外一組民警,從岔路口另一條路去了廢棄的磚廠,在廠房裡發現了一些新鮮的餅乾袋子,還有一個女式挎包。挎包裡有些便宜的化妝品、名片,還有個錢包。錢包裡沒有錢和銀行卡,但有身份證和一些打折卡。」

  「對對對,死者確實在零點的時候,吃了些餅乾之類的乾糧。」我說,「高度吻合,這個身份證應該就是死者的。」

  「DNA還在進行,和身份證主人的父母進行比對。」偵查員說,「不過毒物化驗結果已經出來,可以排除死者生前服用過有毒或者安眠鎮定類的藥物。」

  「死者沒有反抗,沒有被下藥,」我輕輕地說道,「還能和凶手安靜地在那麼偏僻的地方待了那麼久,還在一起吃乾糧,甚至去了墳地被脫衣服、被捆綁都沒有多少掙扎。這,能說明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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