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4
這是個廢棄多年的防空洞,當年號召『深挖洞,廣積糧』時候的產物,這個位於航院宿舍區的洞,大約由於畢竟所屬國防工業單位,即是『專業人士』挖的,也將作為『專業人士』可能的藏身之所,所以比其他深洞更加深,也更加四通八達,簡直有些個地下城堡的規格。
蔣罡一路拖著劉辰下了三層,轉了七拐八彎,最終停在了個不到兩米高,有10來平米的空間的『房間』裡,這間房裡有兩張頭尾相接的半舊工作台,工作台上零散地放著些電線和電路板,幾個未完成的模型船板,鐵皮車架,4張木凳,其中一張上放著些無線電和航模的書。
蔣罡將劉辰拽到張凳子上坐下,把他腳上的繩子鬆了,卻又綁在了椅子上,把他嘴上貼的膠布揭下來,海綿球扯出來,坐在了他的對面。
劉辰活動了活動被撐得痠痛的臉頰,斜睨著蔣罡,「李家的老幺傷了,居然讓個沒過門的女人出頭?裝慫以示清正廉潔?」
蔣罡表情木然,並不答他這句嘲諷的問話,眼睛一瞬地瞧著他有幾分鐘的工夫,開口緩緩說道,
「我跟你沒什麼交情,自然不能『有話好好問』,那我也不跟你兜圈子,就三個問題,就我手裡掌握的資料,這三個問題,你就算不都百分百地知道,也知道不少。你好好地回答了我,我在這兒委屈你幾天,會給你來送飯送水,我查明白了你沒騙我,自然放了你,如果發現你有半點騙了我,我回來廢了你,讓你這輩子彈不了琴,唱不了歌。攜凶器劫持你這種事情我既然已經幹了出來,絕不是隨便威脅你。」
蔣罡語氣平淡,神色也甚平靜,眼裡卻隱然有著淚光。
劉辰皺皺眉,腦子裡轉了無數念頭,終於往椅背上一靠,「你先說來聽聽。」
「第一個,頂峰的人,是不是衝我去的?到底是什麼時候,懷疑了我的身份?第二個,你為什麼打劉謙?他到底傷到什麼程度?除了被打受傷,還有什麼事,居然讓他4個月沒有上班,而且,去了兩趟成都?第三個,」蔣罡停下來,望到他眼睛裡去,「『小妹』跟劉謙,到底有什麼瓜葛?」
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蔣罡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劉辰,見他眉毛不由自主地跳了一跳,臉上顯出吃驚的神色,自知押得對了,進而踏前一步,用手指輕輕地捏著劉辰喉管,「告訴我。否則我真的會廢了你。我知道劉謙不是你親爹,對你也沒做過任何能靠近親爹的事情。但是他畢竟養了你,或許還跟你有點利益瓜葛,所以你可能不太願意說。但是你想想,這點利益重要,還是你再也不能跳舞唱歌彈琴重要,從舞台上最被人著迷的明星,變成一個說話漏風的枴子。」
「這種該公安操心的事兒,你到底幹嘛要管?我不明白。就算是為了李波,也不用這樣。他們家直接找個人私底下弄死老頭子,也不是辦不到。。。」
「跟他們家沒有關係。」蔣罡想起來李波躺在ICU對凌遠要求不做最後搶救的時候,那雙如今不能聚焦,看不到2米之外的自己的眼睛,眼裡的前所未有的恐懼痛楚和慌張,她只覺得胸口疼得渾身發抖,聲音也發了抖,咬牙道,「這是我的事兒。別人愛怎麼辦怎麼辦,我只管照我覺得該的法子辦。」她說到此,忍不住地碰觸臉頰,被徐竟先甩了一個耳光的地方。當時只是痛楚悔恨,深悔自己連累了李波,連參謀長都已經忍無可忍的地步,而後來,還是忍不住去找修隊長,想將自己掌握的若干線索細說,修隊長說感謝,態度甚是敷衍,她追問何時開始追查,走什麼樣的程序,她可以將掌握的信息在不違法的情況下,與警隊交流,修隊長苦笑道,「這案子,現在沒有新頭兒。李波受傷的案子,等於已經結了。肇事者全部抓獲,從肇事者的所有口供中,沒有其它疑點。如今也沒有其它受害人,李波家屬的意思已經很明確。至於你說的。。。只能算蛛絲馬跡,卻是夠不上可以立案調查的地步。」說罷,又低聲道,「蔣上校。我真的特別理解你的心情,也特別感動你的熱情。我自己其實也有一些懷疑,可是現在,這樣的情況,真是沒法辦。」
「你回答我的問題。」蔣罡皺眉,「別囉嗦。」
劉辰搖搖頭,「別跟我凶巴巴的。我看你就算練過一身功夫,恐怕連個口子都沒給人劃過,你以為自己能下得去手挑我的筋脈?你和李波還真是一對,他凶巴巴地威脅我說關店,其實這輩子沒幹過這件事的人,哪兒能做得出來?三歲看老。」
蔣罡聽得心跳加劇,「你們根本知道,這事情與他,根本沒有關係?」
「我知道不等於別人知道。」劉辰扯動嘴角笑笑,「再說了,跟他究竟有沒有關係,其實不是關鍵。店是已經關了,這回查出來的事兒,肯定重判,老二當時是不在,可刑警早晚得找著他。李波當時太狂,兩次在頂峰地界耀武揚威,店沒倒的時候,讓他一馬,算了,倒了,沒什麼可怕的了,老二玩兒個狠的,倒是得了名氣,誰知道以後怎麼著。幹這行兒的,要麼關係多背景硬,要麼就得有膽子,敢下手,敢賭命,可能就死了,也可能就發達了。」
蔣罡呆愣了一會兒,又沉下臉道,「拿不準的事兒,我沒興趣。回答我的問題。」
「你這女人真是一根筋。這麼好的一張臉,這樣沒有情趣,實在是糟蹋。。。好好,」劉辰被蔣罡在喉管處使力捏得咳嗽,「告訴你也沒什麼。你說得沒錯,我犯不上護著他。我倒是看看,我告訴你,你又能怎麼著?」
「頂峰的人是不是衝你去我不知道。但是覺得你不對勁,是個人就看得出來。一般客人就是去聽聽歌,可是你非想混得深點,拿藥給你,又不吃藥,頂峰是只有女的做,沒有男的做,你去幹嘛?你為了往深裡混又使勁地顯,真挺傻的。可是那麼傻,也不像公安的樣兒,所以他們也很奇怪,也沒弄清楚你的路數到底是來幹嘛。後來你讓李波拽走了,我多少明白了點,估計都是沖老傢伙,是衝我去的。別人卻未見得明白。大概,真是以為關店,突擊檢查,跟你們有關係了。」
「老傢伙是被我打了。是因為我跟他要錢。替小妹要。他不給。我沒打多重。他那麼久,是去平他自己的濫事。小妹是出來做的,但是做是做,不接受特殊興趣的那些。結果老傢伙不知為什麼,大約因為小妹長得真是臉嫩,非得看中她,強迫了小妹幾次,小妹不依不饒了,也認識道上不少人,後來跑他醫院去鬧,還因為鬧,認識個學生,本來看婦科病的,居然也讓老傢伙上手了。看小妹這麼潑辣,找著小妹一起根老傢伙過不去。老傢伙去四川,是被逼得沒轍,想從小妹老家那邊兒安撫下來。不過,現在小妹給弄進去了。不單是□□,還有藥的事兒。可也不輕。」
「他去四川安撫也許是拖延時間,想辦法把小妹弄進去,不能再折騰他。而且這樣涉及黃和毒,所有家人也都進去了,也沒法再告他,就算申訴,在我們國家這種文化之下,也根本很難取信 。。。」蔣罡忍不住大聲道,不由自主地握拳,劉辰玩味地瞧著她,「我跟你說了嘛,告訴你,也沒用。你要是真恨死他了,黑市上弄把槍,宰了他,那容易,你要想要公道這玩意,」劉辰聳聳肩膀,「就算你想不要前途不要命,那也難。老傢伙是個精明人,雖然欲/望難耐好這口兒,也都還是撿著有縫兒的蛋盯,好捏的柿子捏。。。」
「什麼叫有縫的蛋?」蔣罡想起婷婷,熱血沖上頭頂,「你。。。」
「喂喂,再說一遍,別這麼凶巴巴的。不說話時候這麼好的模樣,一說話渾愣渾愣的,跟我黨紅軍時代女幹部似的那麼大義凜然,政治正確。你較這個說話的真有個p用啊?我這是實話給你說,你看看,哪個讓他玩兒的小姑娘,沒有怕人知道的把柄?至於他居然到了夜店找妞,我本來也沒想到。後來才知道他是邊干邊抽人嘴巴把人掐的渾身傷讓人給他下跪磕頭說我是□□。想想,這個玩兒法,他也真只能在這種地方來。可小妹一直是個紅得發紫的,小浪丫頭,長了個規矩學生的清純模樣,大眼睛小尖臉,一笑還有酒窩。20的人,看著好像14,5。可不光他一個想得抓心撓肺,想要的人多了。路子也野。才不肯吃這個虧。結果,還不是虧得更慘?你別瞪我。我知道你想什麼。這是你非得逼著我說,我犯不上給他遮掩,可是也不會給你做什麼證。你要想讓我給你作證去,我可是什麼都不認,這些全是在你脅迫之下說的。」
「既然你也這麼厭惡他,你為什麼護著他?」蔣罡急道,「他被繩之於法,不好嗎?」
「繩之於法?」劉辰冷笑,「指望那些警察?軍姐,我覺得你真挺逗的。什麼都不懂,一身蠻勇就往前衝。你真跟警察打過交道嘛?比如說,恐怕你我都覺得這次查抄根老傢伙有關係,可是你能去查這層兒?刑警隊這是正當行為,就算真是老東西牽的線報的案跟刑警隊中的誰有點關係,人家也完全有理由保護證人。這麼大的功,上報,表彰,宣傳都宣傳出來了,定了調,你想把這給反過來變成某人針對一又賣/淫又帶毒的小丫頭,把她變成受害者?你把人民警察放哪兒?別說是你,就李波他們家,便算知道了這前前後後,有宰了老東西的本事,有讓傷了李波的5個人各個不得好死的本事,可未必能照你想的那麼辦。。。你看你又要氣急敗壞,喂,要說,李波從許楠到你,除了好色這點沒變,口味上可真是作激流勇進。你這麼好勇鬥狠地沒用。跟老傢伙比起來,他玩兒死你。你看你看,還沒怎麼著呢,先把李波都搭進去了。」
蔣罡聽著他滿是嘲諷地說,雖一時難以反駁,但是本能地就覺得憤怒,拿出自己一貫以來的思想認知想要駁斥,然而聽他說到最後一句,再度想起來李波躺在ICU,說不要做最後搶救室後的樣子。
生死之間,他把她摔出去,她幾乎沒受損傷,他卻被一根鋼釺生生穿過,尖銳的玻璃和鋁合金門窗砸在他身上,他渾身鮮血地伏在地。。。。。。而就在不久之前,他們搬到一起,週末的清晨一起去西郊爬山,她要跟他比拚耐力,快到山頂時候,她實在沒了力氣,還在咬牙堅持跟他拼速度,他一路忍著笑,到了山頂,她一口氣一松坐在地上,他笑著問她,還要不要繼續爬另一座?她氣哼哼地道,除非你背著我。李波大笑,真的把她背起來,說來,來,背媳婦下山。。。
蔣罡的眼淚不知道怎麼就洶湧地下來,那一瞬間,蔣罡竟然忘記了眼前劉辰的存在,直到聽見劉辰說道,
「喂,你別哭啊。你把我綁著,拿刀對著,這麼厲害,你哭什麼啊?你問的我也說了,不過我勸你算了。沒用的。他的事兒要真跟老傢伙有關,他們家人怎麼也放不過老傢伙。繩之以法,你還是看看電視劇吧。說真的,我以前根李波關係不錯,小時候他幫過我大忙。後來煩他那個什麼什麼都好的勁頭。但是他傷成這樣,要真是為關吧的事兒賴到他頭上,」劉辰停了會兒,苦笑道,「可能也有那次跟我嗆的關係。那回我就還是看著他什麼什麼都好,都正確的那個樣兒特煩人,比你把我綁來還招人煩。。。我存心拿許楠的事兒刺他,要不他那樣的人,大概也不能真發那個狠。也不至於到這個地步。」
蔣罡卻只是呆怔地瞧著他,耳邊反反覆覆都是劉辰說的那句『把李波搭進去了』,和『從許楠到你,真是急流勇進』 ,她垂下眼皮,半晌,抬起頭,瞧著劉辰,從外衣口袋裡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這裡面是3萬。一次不許我提更多了。我知道你在四處弄錢,太多了我也沒有,但是你要急需的,我還可以想辦法幫忙。」說罷低頭將他身上的繩子都解開了,對他道,「走吧。我帶你出去。」
劉辰完全不能相信地瞧著她,終於搖頭道,「我說。。。姐姐,你還真想繼續查麼?」
蔣罡點點頭,「到了這個地步,不查,我死不了這個心。沒有個真相,李波傷得也太冤枉了。況且,」她停了停,想到那天晚上,李波說,涉及我們的基本職業尊嚴,我們決不會放手,事已至此,怕是若不能把劉謙法辦,他心裡,也是一樣鬱鬱難平,恐怕也難放手,如今,自己這個『家裡給選的媳婦』,連原本最親厚的徐參謀長,都已經不願意再看見自己一眼,甚至要讓自己調職換組,想到此,想到徐競先說,以後不再作她上司,心裡竟如空了般的難受,遠遠勝於那一巴掌。到了如今,自己能給李波作的,能為自己做的,也只有盡了一切努力,還他一個公道,給自己相信的東西一個證明。
她不再說話,只領著劉辰往外走,快到洞口時候,劉辰拽著她,「喂,我真沒有見過比你更傻的女人。你。。。你。。。你這麼輕信,我要是編故事騙你呢?你拿刀對著我,把我綁來,我隨便說說你就又給錢,又不查證就把我放走了。我要是出去就把你告了呢?」
「你不告,我辦完事,也會自首的。」蔣罡淡淡地道,「頂峰吧裡,我用過不同的聲音濾過裝置,我也黑過不少網站查人,你說的差不離,都對的上,不會是現編排出來的。當然,我就是覺得你不會騙我。就是直覺。就像我第一次看見劉謙,就覺得他一定就是坑了我好朋友的人一樣。直覺錯了,我認栽。我自己辦這件事,不連累別人了,能辦到哪兒算哪兒。」
劉辰只是目瞪口呆,說不出話,到出了防空洞上了車,又忍不住道,「喂,看在我對李波有點歉意,我勸你,算了,你看你這個。。。好像是個科學家?不過人情上的事兒,可真是一點不通啊。哪兒鬥得過老傢伙。」
蔣罡也不回答,把車一直開出航苑宿舍大門,剛要問他準備回家還是去哪兒,就見對面一輛紅色跑車的門打開,許楠從上面下來,徑直走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