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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愛的距離》第131章
第三十一章 3

  給李波講這個『故事』的時候,蔣罡完全不敢抬頭看他的臉,她握著他的手,目光卻是一直落在腳下的一小方地面;她努力講得平靜,自己卻出了一手心的汗,而他的手,從溫熱,變得冰涼。

  「她要把這件事當眾講出來。因為是陳年舊事,怕公安不予立案,以民間關注造勢促進立案,並且,並且監督進程。。。我真不明白,許楠這樣的女孩子,怎麼還能懂得這些。」蔣罡依舊低著頭,「她執意要這樣。我沒法勸她。這樣對她實在傷害太大,太不公平了。可是我沒法。。。沒法勸她。」

  蔣罡越說聲音越低,依舊不敢抬頭,李波一動不動地坐著,也沒有任何言語;蔣罡狠狠地咬住嘴唇,顫抖著聲音道,「我錯了。小波,我真的錯了。我不懂事,不知道天高地厚,我。。。我害得你這樣,害得許楠。。。要重新面對這些可怕的。。。費勁力氣,犧牲了最寶貴的東西來想要躲避的噩夢。小波,我。。。我到。。。到現在,寧可,寧可把我最好的賠給她。。。」

  「賠給她?什麼?我麼?」

  李波聲音瘖啞,手略微地發抖,不自覺地想要從她的手中抽出去,蔣罡卻下意識地加重力氣攥住了他的手,抬起頭,望著他,這時心彷彿真被刺中似的,真實地劇痛,痛得說不出任何話,只是握著他的手不肯放開。

  李波與她僵了一會兒,終於嘆了口氣,低聲道,「先不說你想賠的,是不是她需要的,便算她想要,你把個心思已經不在她身上的人賠給她,算什麼?你既然是她好朋友,至少,該尊重她。」

  蔣罡愣怔地望著李波,呆呆地說不出話,心裡越發地混亂,有一點點克制不住的,自己都不敢相信的驚喜,卻立即為這種驚喜而覺得慚愧無地,李波抬起頭,臉上有些茫然的傷感,「變了就是變了。可能是出於誤解,或者只是陰差陽錯。。。但是變了就是變了。也許在這次出事之前,我也說不清楚,可是這次,我以為自己可能過不來的時候,擔心爸爸媽媽,捨不得你,仔仔。最難受的那幾天,我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是醒著什麼時候是亂七八糟的夢,那些夢裡,不止一次,是你穿白色的婚紗,朝我走過來,漂亮極了,又或者是你抱著一個粉裝玉琢的小女孩,跟我說,『就叫笑笑好不好』。。。但是每次,都是還差一點,就醒過來,發現自己插著管子,躺在ICU,就很難過,很怕,這真的只是夢了。唯獨後來你在這裡,每次醒過來,叫你名字,你會答應,會讓我摸到你的臉,心裡才能踏實下來。」

  蔣罡眼裡發熱,想要再說什麼,卻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李波瞧著她,「你別傻了,怎麼會是你的錯?我們誰都不是小孩子,都沒有被別人保護著有個完美世界的奢侈。而且,誰也沒那個本事保護別人一輩子。面對不美好的真實,也未見得都是壞事。」

  他說著,托住頭,努力深呼吸了幾下。蔣罡忙扶住了他,李波拍拍她手,低聲道,「我要休息一會兒。。。我有點累。有點頭暈噁心。」

  蔣罡又是心疼,又是擔心,扶著他慢慢躺下去,猶豫著要不要讓大夫來看看,卻見他搖頭道,「我沒事。我就是要把好些東西好好想想。」

  蔣罡苦笑,親了親他的額頭,低聲道,「那我出去給仔仔買些雞胸肉乾去。昨天回去看他時候給了最後倆塊,我跟他說了,再買一罐,再吃完,你就回去了。不知道他聽懂沒有,如果聽懂了,會不會一天全部拚死吃光。。。」

  李波微笑,「等過幾天我再好些了,申請出去走走,出了醫院門,你把他帶來讓我摸摸吧。」

  蔣罡答應著去了,去李波常去的寵物店買了雞胸肉,又買了幾個小玩具,回家去給黃仔仔清理了沙盆,它就跟在自己身後瞧著,把玩具和吃的給它,它卻也沒有什麼興致,於是她就找出梳子給它梳毛,一邊跟他說話,撓著它的脖子;它抬頭看著她,還是那樣無所謂的神氣,還是不肯象對李波那樣,給個表示滿意的呼嚕。

  蔣罡將梳下的毛清理了,又給它栽了新草,對它道,你乖乖的,過幾天,帶你去看。。。喂,其實我一直不明白,你是管李波叫哥哥呢,還是爸爸?反正,我帶你去看看他,他也想你了。昏昏沉沉時候,反覆地嘮叨別忘了回來喂你,給他爸爸說了又給我說,每個趕上他清醒的人,都聽見了他說一次別忘了回來照看你。

  蔣罡說罷,轉身要走,黃仔仔跟到門口,忽然伸頭在她腿上蹭了蹭,極輕地打了一小串呼嚕。

  蔣罡回到醫院時候已經是中午,李波已經搬去了普外的病房,她進去時候,凌遠和蘇純都在,還有個不認識的40來歲的男人,她進去,跟他們打了招呼,在李波身邊坐下,有些不安地打量蘇純,卻看不出她任何的心思;這時李波對她道,「這是岑律師,岑律師還會幫我們聯繫梁律師,專門做qiang/you/jian少女案的。小罡,你幫我聯繫許楠,我想見她一面。」

  凌遠皺眉,猶豫著沒說話,只覺得他才從重症轉出來,身上的傷口都還沒有長好,視力尚未恢復,血色素才只5克多,實在不該操這個心,然而再瞧瞧蘇純,她嘴唇緊緊抿著,手抓在白大衣的衣襟,手腕略微地發抖這樣的蘇純讓他心裡疼了一下,他自然知道,在蘇純心裡,恐怕這個姐姐,就是世上最親的人,倆人從小親密,互相愛護,更比一般姐妹多了份相依為命,蘇純倒更像個姐姐,事事處處地對許楠照顧心疼愛護,突然聽到如此殘忍的往事,又何忍讓蘇純來保持冷靜,與許楠討論細節?

  然而畢竟不能讓許楠一時意氣用事,既然要做,不是不可以照許楠說的做,但是細節上,總是要計畫周詳。

  凌遠尚猶豫著,聽見李波說道,「你放心,我撐得住,到了這個地步,不會再讓自己出問題。這。。。其實,也不能算是與我無關。我和許楠也該說個明白。講開了,也許才能放下,才能真的平靜接受,沉著面對。」

  凌遠點點頭。「也只有你跟她講了。細節的事情,你別太勞神了,放心,交給我就是。」

  「別強迫她。」

  蘇純忽然開口,「別拿親情感情和關心愛護強迫她。」

  在場的人都是一呆,只不解地瞧著蘇純,唯獨李波看不見,卻是輕輕點頭,卻見蘇純站起來,木然地道,「都說她任性。不管不顧,我也經常這樣覺得她,還總是擔心。其實,她從小到大,對她在乎的人,為了讓她在乎的人高興,大家能在一起歡歡喜喜,什麼都肯妥協。她就希望一家四口能總在一起和樂,哪怕就是在一個沙發上看電視,她在我爸爸跟前特別聽話,從不搗亂執拗,特別能討好,雖然我爸爸對她,固然不壞,也真不能算多麼地親熱;我總是想拿自己認為好的,幫她管她,其實她不喜歡這樣,也受不了,但是只要我說的,都盡力去做,做不到,就特別對我愧疚;後來,她怕李波在父母那裡為難,沒有去樂團沒有去舞台,去做了她從前從來沒有想過的綜合大學的音樂教師;再後來,她拼了命想給我姐夫生孩子。。。這一次,如果這真是她想做的,不要再拿親情和愛護來阻止她,影響她,讓她真真正正做一次確實能讓她自己心裡痛快了的事情。我理解她,」蘇純揚起下巴,衝著凌遠,咬牙道,「你經常提到底線。底線之上,一切為了更多利益更少害處,都可以妥協,但是底線之下,這樣一個毀了自己這麼多幸福,這麼肆無忌憚地□□包括自己在內的人的東西,如果是我,若我自己始終都是受害者,始終不能有半點反抗,那麼即使他走到馬路上不幸被車撞死,被別人捅死,被雷劈死,我都不甘心,死都不能瞑目。這樣膽顫心驚,小心翼翼地贏來的一切,也是屈辱。這次,不管我姐姐怎麼做,我都支持她。我都幫她。如果姐夫真的可以支持理解,我姐姐是個懂得感激的人,以後一定會好好對待他;如果他不能,也沒什麼,大不了,這裡的環境和人言如果真太惡劣,對她有太多傷害,我申請出國,我有信心可以申請獎學金,姐姐也可以申請音樂學院,我把爸爸給我的房子賣了,可以支付她的學費,以後我們在個陌生地方,重新開始。我們都還年輕,我姐姐也不過26歲,她這樣美麗,這樣的天才,憑什麼不能光明正大地過自己的日子。愛她的人自然愛她,不愛的,非要把嫉妒說成鄙視來傷害她的,我們憑什麼要理會。」

  她說罷,轉身便往外走,李波在她身後說道,「我明白。這一次,我們都不會去告訴她,什麼是對什麼是錯;我們都會幫她,把她想要做的,有個更好的結果。」

  蘇純停了一停,沒有再說,快步地往外走了,岑律師也站起來告辭,凌遠再度囑咐李波好好休息,想了想,朝蘇純追了出去。

  凌遠一路遠遠地跟著蘇純,看見她穿過樓道,跟著她走下樓梯,等著她在三樓面對西院草坪的大玻璃窗前停下來,呆呆地站了半刻鐘的功夫,然後,再又走回了婦兒樓。

  當凌遠終於走進婦兒樓,婦產科樓道,四分區,跟來往的醫生護士打個招呼,然後在旁人奇怪的眼神中拐進住院醫生的辦公室,看見蘇純真的是在一臉平靜地寫病歷的時候,在心裡嘆了口氣。

  這會兒婦產科的一個副主任在門口叫『凌院長』,他回頭問,「有事麼?」

  「我是問您過來有事麼?」那位副主任上下打量他,「秦少白還在手術室。」

  凌遠衝她擺擺手,「我只找蘇純。」

  那位副主任多少地有點奇怪,然而也知道如今秦少白管著科裡雜事,而蘇純是她手裡最得用的手下,也便沒有多問。

  「你跟我來。」

  凌遠對蘇純道。

  蘇純眉頭微微地皺了皺,沒有動,臉上有著抗拒的神色。

  凌遠過去,把她手裡正在寫的病歷和上,放到一邊,拍了下她肩膀,說道,「跟我來。」

  蘇純只好跟在他身後走出辦公室,這已經快到下午上班的時候,凌遠沖護士長道,「跟秦少白說,我借蘇純一個下午。」

  他在前面走著,卻並沒有回到辦公室,而是帶著她經直來到停車場,上了車,打開音樂,是李斯特的鋼琴曲,她只低頭坐著,並不問他要帶她去哪裡;直到凌遠開上了路,對她說,「我們先去吃飯,然後帶上狼大狼二去散散步,然後,等你心情平靜些了,我們來討論些細節。」

  「我沒有不平靜。」

  蘇純低聲道。

  「在得知了這樣一件事之後,回去寫病歷?太不正常的平靜,還不如正常的大喊大叫詛咒罵人來得讓人相信。」凌遠淡淡地道。

  「我。。。」蘇純忍不住地抬頭看他,似乎想辯解似地,「我反正想好了。大不了就是離開。我現在就要抓緊時間,我英語本來不錯,可是要考出國考試也還是要些時間準備。」

  凌遠搖頭笑笑,「你想的是個不太差的法子。可是現在,還沒到這個地步。」

  蘇純還想說話,凌遠卻開始跟她談論中午究竟是吃粵菜還是杭州菜,說起前段產科的病房利用率和門診時間分配,一一細問如今他讓秦少白做---其實是她在做的幾項統計,她開始只是干巴巴地答,而在他把她帶到了那家環境十分幽雅的杭幫菜酒樓,頗有興味地給她介紹起杭幫菜的特色,甚至是幾道名菜的歷史,那些不知是後人編纂還是卻有其事的有趣故事,要了龍井,給她說起來『女兒紅』『嫂子紅』『婆婆紅』不同的品級;在他接上了兩隻狼狗,開到了西郊,把狗繩放到最長,任由他們在自己身邊跑前跑後的撒歡,跟她一起慢慢地在西郊那個百多年前曾經輝煌極至終於而又成為斷壁殘桓的公園外慢慢地走。。。她不知什麼時候開始,在聽了李波說那件不堪往事之後,某種崩緊了全身的,似乎每個毛孔每寸肌膚都承受著的某種無形的可怕的力,在漸漸地消失。

  她對他講起來了小時候。

  媽媽做的點心,媽媽彈琴唱的歌,許楠最大的願望,小姐妹一起靠在少年宮的後院,小假山水池旁邊剝著栗子聊天;說到了聊天的內容的時候,她的臉色又變得慘白,這時候凌遠握著她的手,讓她忽然覺得某種安定;她給他說起來,聽許楠說母親那一任又一任的男朋友,而少女的許楠開始對男女的那件事情無比好奇並且帶了嚮往的時候,自己心裡的擔心和恐懼。

  「她只是個小孩子,15,6歲的小孩子。太漂亮,太異想天開,而我們媽媽,她愛我們,卻真的不太會像其他的媽媽那樣做媽媽;沒有人教給她那究竟是怎麼回事,沒有人跟她說什麼是該的什麼是不該的,又有怎麼樣的後果。。。她只是好奇,凌遠,真的,當時她只是好奇。。。」蘇純說到此,眼淚終於簌簌而下,她轉向他,抬著滿是淚水的臉,「只是不懂。只是太傻。。。而她比任何人都渴望有個安定溫暖的家,有個溫柔待她的人。以後跟她一起養小孩,跟她一樣愛孩子的人,有一對象我們一樣親愛的孩子。可是遇到的時候,什麼都晚了。」

  凌遠把手搭在她肩上,臉上是少見溫和的神色,他瞧著她,正色道,「蘇純,嘗試讓自己相信一次好不好?」

  「什麼?」她看著他的目光有些茫然。

  「相信一次美好,這其中包括信任,支持,還有。。。感情,朋友。」

  「什麼?」她怔怔地問。

  「我承認讓我說這些話其實有些奇怪。」凌遠笑笑,「說信任美好。或者說信任自己之外的其他東西。我總覺得你和我是一樣的,可以很坦然地接受許多不美好的合理,也對自己不算寬容。更對身邊的一切,缺乏美好的期望。其實我現在這樣對你說,連我自己,心裡也不是特別篤定,但是蘇純,咱們放開自己,試一次,好不好?反正,你也有最壞情況發生之後的打算。」

  「試?」

  「試試相信這次不只是你姐姐,或者說是你和你姐姐在獨立對抗一個仇人,甚至是對抗整個世界;相信有人真的站在你們身邊,不僅是因為一個共同的目的,不僅是你們的戰友,而也是你們的朋友;相信我,李波,甚至小蔣,我們的初始,雖然不是因為你姐姐而做這件事,對你姐姐,也沒有你這樣相依為命的心思,但是如今,許楠的幸福,你的快樂,這些甚至都比把達到最初的目的更重要。你試試相信這些,然後,把你自己跟我們在一起,這件事情,咱們一起面對,各做各的事,各盡各的力,結果難料,世界上太多壞人不遭受懲罰的事實,可是這一次,你姐姐,你,至少不會只有你們自己,如果說得到什麼,那麼至少得到的是這些。你以後會覺得,這比手刃仇人還要重要。」

  「蘇純,咱們來一起試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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