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2
李波回到家的時候,已經夜裡1點。
一整天的時間,如同打仗般的,以分鐘記。
2小時內,成立專門小組,成員包括另外兩個副院長,傳染科主任副主任兩名高年主治,大內科主任,呼吸科主任副主任兩名高年主治,門診主任,急診主任,總護士長,門急診護士長,各自負責向下追查,半天內分部門分級分組儘可能核對4周來的所有接診病人病歷,集中調出所有發生高熱,呼吸困難等症狀的患者詳細病歷,追蹤所有接觸了病人的醫護人員。
醫務處處長與書記副書記,立刻聯繫疾病控制中心,有合作關係的各兄弟醫院,尤其是傳染病院,詢問最近有無傳染病爆發的跡象。
對專門小組成員以外的員工,為避免不必要混亂,自中午起,宣佈即時展開模擬烈性傳染病流行期間的接診演習。門急診工作照常,接診常規按照自大半年前開始培訓落實的烈性傳染病特殊狀態的特殊防護措施,執行實戰狀態的演習,包括相關症狀的真實上報預警。同時,清點所有庫存隔離衣,20層紗口罩,自演習開始,發放各科門急診工作人員。演習持續進行,院領導隨時抽查記分,算入綜合評定。
李波暗自慶幸,自一年多前開始提案,執行的加強門診規範化管理的制度,一年多下來,類似大外科醫生不帶口罩接診,大內科醫生不習慣手套,以及非探視時間擁堵在病房的非陪床家屬。。。在這一年多,反覆強調,考察,更主要的是凌遠鐵腕地真正給了違規醫生---無論主任還是業內專家---切實的懲罰,通報之後,這些規矩的執行,大有改觀;而自半年多前,因為幾次開會,調研地方上一些疫病流行的結果,第一醫院開始強調傳染病管理預防預警措施,分級考察傳染病基本操作常識,尤其是3個月前已經初步實現的大內科門診病房醫務科電子病歷制度。。。使得翻查監控全院門診流水,傳染病狀況,顯得並不突兀,而更因為自春節期間,g省爆發疫病,雖然衛生部幾乎在1周內就已經宣佈疾病基本控制,3周時候宣佈完全控制,凌遠卻一直傳達各科,提高預警狀態,事實上,自春節期間起,至今,各科一直監控門急診流量變化,尤其是高熱,類感冒症狀的病人。這個警報,自不久前衛生部發言人再次在公眾宣佈,首都除去輸入病例外,未見任何感染病例,且對衛生系統院長會議再次做此宣佈之後,第一醫院才取消緊急狀態。
因此,雖然才放鬆再度模擬演習,大家均各牢騷,卻已經適應,也並不算意外。
李波自中午起,與傳染科主任,呼吸科主任一起,分頭檢查各科門急診大夫的執行狀況。
李波並未與任何人說起來林念初的電話,因為再次反覆向防疫中心,衛生部專司電話詢問的結果,都是未接到任何上報病例;急救中心主任區強的電話一直不能接通,第一第二傳染病院接聽電話的答覆是『等一下,要問門診主任』之後沒有下文,而林念初的電話,自10點之後,再打過去,就是一片忙音了。
李波的腦子裡轉著各種念頭,每一個都處於不敢深想又不能不想的艱難境地,而在這重艱難境地之下,只能在第一反應時間,作到這個地步。
未經查實的消息,不能散佈,如果造成不必要的恐慌,更加不利管理監控。
然而,具體的問題,譬如所謂模擬演習,進行到哪個地步?總不可能一直進行下去?自己這個新上任不過大半年,大半年中還因傷離任了兩個多月,過於破格提升,職稱是幾個月前才提升副主任的的業務副院長,在5位副院長中年齡最輕,卻在並未開會研討,得到其他幾位副院長意見的情況下,立刻以『作主』的姿態,制定緊急措施。。。事實上,不合規矩。一時兩刻,他拿出了不容置疑的態度,可以壓住這場子,可是時間長了,畢竟涉及工作強度,工作時間,在並非真正緊急情況的狀態下,加強員工工作壓力,不給出明確說法,便算是強制執行,一線大夫們心裡不認同了,執行力度上,必然有敷衍。
更切實的是,庫存所有消毒藥物,所有20層紗口罩,隔離衣,僅僅夠3天。
而以林念初的描述,李波實在沒有樂觀的心態來認為,這只是巧合。無論是否與g省流行的疫病有關,如此傳染速度的疾病,都足以夠上烈性傳染病的範疇。
只是,會否真正波及第一醫院?
照最近的所有數據,情況尚不緊急,可是這預防措施,到底該作到什麼地步?在防疫中心否認病例的情況下,實施緊急狀態措施,違規,屬於違反政策,濫用國家撥給的衛生資源。
如今以模擬演習為名,動用儲備物資,已經很難交代,而待到這一批物資用盡,該如何申報後續購進補充?
10點,林念初再度打過來的電話,聲音有某種讓李波覺得心裡發空的寧靜。。。或者該說是。。。沉寂的平靜。
李波,就我暫時能得知的急救中心的狀況,結合我這幾年在非洲國家,在許多常有疫病流行的地區的交流觀察,結合我自己關於烈性傳染病的概念認識,我大致有一些心得。
這種疾病對於年老,年幼,本身存在慢性病,體弱的患者,對於孕產婦。。。病程進展快到了不可思議的地步。你要通知各科,除門急診的預警之外,注意各科危重病人,尤其是類似外科,心內等病情突然惡化死亡的老病人。他們也許尚未發展出典型症狀,就誘發原發病死亡,更容易被忽略。
這種在慢性病病人突然死亡,被忽略的狀況,往往以感染醫護人員之後被發覺,而醫護人員的感染,往往一時不會聯繫到該死亡病人的這條線上,會是造成院內感染的一條線。
隔離是關鍵。但是我也想不出來,以我們醫院的日患流量,如何能隔離疑似病人。
分流病人是必然,可是。。。
。。。。。。
凌遠回來,暫時不要提起平安的事情,更不要提起我。
就說,你恰好因事找急救中心的某個老同學。得知這個狀況。
「林大夫,」李波終於還是情急地道,「你在那邊是如何隔離?條件如何?我。。。我還是想辦法,把你接回來,在我們醫院自己隔離?」
「不用。」她答得堅決,「李波你知道,流動本身,意味著擴大感染可能。」
「可是萬一真的。。。」李波痛苦地道,「他們已經多位醫護人員感染,也似乎並沒有被下達與g省交流救治預防經驗,我不能確定,他們能給你最適當的治療。。。而如果沒有感染,那邊的情況,」
「李波,」林念初打斷他,的聲音略有些飄忽,她停了幾秒,在說話的聲音很輕柔,也終於在沉靜之外,有了空洞的味道,「其實沒有上邊政策,這裡也並沒有對我實行強制隔離。算是我的自覺吧。但是我知道,感染的幾率,實在很高。如果現在回家,即使我未曾感染,難免帶病毒;且不說一路上難免接觸人,造成傳播,就算對我自己,在家萬一發病,都得不到救治;而如果回醫院,無疑增加感染同事的可能。我們目前誰都沒有任何經驗,相反急救中心,大約因為已經有了10多個病人,反而對發病略有經驗。假如我真被感染,會立刻被送去傳染病醫院。這目前看來,是最優的處置方式,雖然我。。。確實很怕。很怕。對不起小波。我知道。。。你到時候會覺得無法交代。對不起。可是,畢竟你不是凌遠。這個時候,極儘可能地以群體利益為先,我相信這也是他的認知。他會這麼做,但是這個人是我,對他過於殘忍。」
。。。。。。
盡人力,聽天命。
李波在這一整天之中,腦子裡,只有這幾個字。
無暇感慨,無暇恐懼,無暇抱以僥倖的期待,或者,對於更壞可能的預測。
只是盡人力。
然而,在掏出鑰匙轉開家門,並不意外地被一團毛茸茸跳上肩膀,當就著過道昏黃的壁燈光,看見客廳裡,她側躺在沙發上,聽見響動,撐著腰緩緩起來,似乎是努力地睜開眼,打著哈欠,臉上卻已經帶了笑,很『狡辯』地解釋,「我不是故意等你。我在沙發上看電視,吃完飯就在看,然後就。。。就睡著了。」,當她伸手,等著他來抱一下,抬起的臉上,帶著有了這一對寶貝之後,逐漸現在眉梢眼角的,從前並沒有的嫵媚柔和。。。。。。
李波突然如此渴望一切都是一場虛驚,他現在可以過去把她抱到床上,摟著她入睡,可以如每天那樣,對著她肚子,對孩子說一會話,講故事,每天不厭其煩地為了摸到了一次胎動而喜悅,憑藉已經很水的婦產科知識,猜是哪個寶貝的什麼部位;可以在半夜她突然餓了時候,按著她不要讓她下床,自己去給她找夜宵,拿過來看著她滿足地吃;可以在要值班的晚上,在床頭櫃給她備足了可能需要的一切。。。。。。
而不是,像現在,拿出最大的力氣,努力平靜地對她說,「小罡,去床上睡。最近進入流感季節,我今天檢查門診,怕萬一帶病毒,不想跟你太近接觸。我回來拿平時用的筆記本和一些文件,衣服,馬上要回去。。。哦,你不用擔心,就是。。。要開兩會了嘛,上面要突擊檢查,我們醫院作為管理改革樣板,首當其衝。我不知道得忙多長時間,只能。。。只能你好好照顧你自己和寶寶們了。等我。。。等我忙完了這陣,好好給你們賠罪。」
蔣罡愣了一會兒,終於還是點頭,回去臥室躺下,拉上被子,眼睛閉上;李波站在門口,該去書房收拾東西了,他卻挪不動腳步,只是瞧著她,不捨得走開。
「到底發生了什麼?」
她突然坐起來,瞧著他問,語氣平靜。
李波沒有說話。
「小波。」她輕輕叫,目光落在他臉上,澄淨溫柔,「那麼,你一切小心。」
她說罷,抬起下巴,衝他微笑,摸摸隆起的小腹,「我明兒就再領著阿姨帶著仔仔,賴回爸爸媽媽那邊去,仗著笑笑和她哥哥,去母憑兒貴做少奶奶,蹭上下班和產檢有司機接送,警衛員陪。」
李波眼裡一熱,千萬的不放心,難過,本來重重地壓在胸口,這時,卻突然在在她的笑容裡,盡去。
與她,還需要什麼以愛護為目的的隱瞞?更何談什麼虧欠抱歉?
「放心。」
幾乎是同時,他和她說出這兩個字,然後,相視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