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5
衛生部為未來現代化管理的醫院儲備人才,從醫學院附屬各大教學醫院各選送2-3名低年資住院醫生前往包括了美國,德國,香港三站進修,進修課程包含臨床觀察實踐與衛生管理學,為期2年。
這個消息在1個月前由各科主任公佈,而在除夕這一天,選送名單公佈出來,是普通外科的郁寧馨和婦產科的蘇純,而在同一天,婦產科博士陳瀚宇以優異綜合考評成績和優秀論文獎拿到博士學位,同時,婦產科主管日常工作的副主任秦少白與半途接手她的導師劉和之,婦產科黨支部書記方文一起與她談話,被告知因為她違反醫院管理規定,收受賄賂,私自將本院病人介紹到臨床醫療條件不符合相關疾病治療條件的醫院並誇張該院臨床水平,對患者造成嚴重後果,給醫院造成惡劣影響,系統內記大過處分一次,黨內記大過一次,這意味著,5年本科成績,5年博士成績一貫優秀的陳瀚宇,失去了留在系統教學醫院的資格。
這個消息對她而言並不能算太過意外。本來自自己導師調院後,留在醫院的希望已經變得有些飄搖,而在這種飄搖,飄搖中的不踏實,猜測,怕,擔憂中,終於為了『留個後手兒』『做醫托』被查實,她已經現實地不再抱留院的希望。然而,一貫是好學生,一貫刻苦,也。。。也或許還是想證明給自己什麼,在那近乎毀滅了未來職業生涯的錯誤被懲罰之後,她努力在議論和白眼中,忘記這個『沒希望』的事實,而因為已經斷了留院甚至留京的希望,家鄉的省會醫院,卻一直表示願意要她,也有親戚能說得上話,她不再想那些根本不再需要考慮的一切,倒是一直把這最後幾個月的工作,做得比從前任何一段時間都要更細緻,更好。
到了這一天,拿到了優秀論文獎,卻是真正的意外。
而另一個意外是,這一年,為適應新的工作效率,達到週六全日門診,並兼顧高價門診,第一醫院得到衛生部批下來的擴招指標和外地生源留京指標,婦產科額外得到了1個本科生指標,3個博士生指標。
也就是說,假如那個錯誤沒有發生,假如沒有那一切,她作為本屆成績最好的博士生,是可以留在第一醫院婦產科的。
當這一項一項的意料之外和意料之中鋪陳在陳瀚宇面前,她愣怔地望著面前自己叫老師的三位領導,努力克制著即將流下的眼淚,於是喉頭梗咽,說不出任何的話來。
劉和之與方文相視一眼,輕輕搖頭,又與她說了幾句類似『不要背包袱』『以後繼續努力,你的能力很強』之類的話,而後起身走了。而秦少白,卻只望著她,沒有離開。
陳瀚宇狠狠地咬著嘴唇。
面前這個給過自己最多呵罵,而因為明顯偏心蘇純而讓自己最憤恨的上司,不知道這個時候,還要給自己什麼樣的侮辱或者譏笑。然而卻不知道為什麼,她想要保持最後的平靜,一點點尊嚴,卻讓方才抑制住了的眼淚,在她的目光中,流了下來。
秦少白由著她哭,看著她趴在桌上,抽動的肩膀,微微地出神。直到陳瀚宇抬起頭來,默默地擦乾了眼淚,站起身,說了一聲,「秦老師,我去幹活了。」
秦少白點頭,依舊沒有說話。
陳瀚宇已經走到門口,手握住了門把,突然,又站住,回頭,望住秦少白,眼睛紅腫而臉色蒼白,
「秦老師,我想問您一句,我的臨床水平,比蘇純差麼?我的工作態度,比蘇純差麼?」
「如今,絕對地比,你自然比她強。畢竟多了幾年經驗和博士課程。比本科畢業的時候,如果差,也是上上下下,非顯著區別。」秦少白坦然地道。
「那麼,假如沒有我犯的錯誤,也沒有多餘的名額,假如一切都沒有發生,重新回到2年前,我還是努力地刻苦地工作,我能留下嗎?」
「不一定。」秦少白想了想,「有可能,看運氣。」
陳瀚宇輕輕地笑了,「可是蘇純卻留下了。就算當初是機緣巧合,但是她進來之後,那麼受重用,幾次重要搶救都讓她管床───像那次那個羊水栓賽的患者,明明是我管床的病人,卻因為她夜班趕上了,換成了她管床。後來直腸癌的孕婦,從外科轉過來的,她當時只是才工作半年多的新住院醫,這樣比較複雜的病例,卻交給她,你帶著她管。。。真的不是偏心?不是。。。因為,」陳瀚宇盯著秦少白的眼睛,「很多人都在說,凌院長對蘇純特別關照。連做許多門急診和住院部的統計分析,都是凌院長欽點的她?還有,她是許楠的妹妹,李波與許楠的當年,不可能不認識蘇純,他是早就內定的主任副院長吧?秦老師,你對蘇純究竟有沒有偏心?這偏心,究竟是不是院長副院長的關係?如今,她居然能被選中這樣好的機會。」
「我是喜歡她。」秦少白點頭,「喜歡的原因,是她不把每個病人或者家屬作為『資源』───至少,沒有讓我看出有這樣的傾向。我知道其實把病人或多或少地作為今後的資源,是個挺常見的現象,只要行為上沒有差錯,盡到醫生本分,也無可厚非;而把病人作為資源的人,都一定有足夠的理由,你的理由也許是需要留院留京卻沒有把握,所以要開闢其他的路,有的大夫也許是家有親戚需要找工作,或者是子女要入托,上重點中學。。。這個社會確實是個複雜的關係網絡。但是,」秦少白停了一會兒,看著陳瀚宇,
「我不喜歡鑽營關係的人,尤其是在病人身上鑽營,也不覺得這種鑽營有什麼不可缺的理由。看見了不鑽營,尤其是與你比起來,顯得特別不鑽營,特別簡單地工作的蘇純,我就特別喜歡,心裡對她也有一種信任。而你提到的兩個病例,確實,她在當時的臨床水平在住院醫中,不是最高的,你肯定比她強,但是,在這樣時候,我卻最放心把病人交給一個不拿病人當資源的醫生。我們的工作是團隊合作,尤其在疑難病例上。並不是一線的絕對臨床水平決定了病人得到的服務水平。蘇純作一線,我有足夠的把握,她叫上級或者不叫上級,她通知同事的理由,都完全出自於一個一線住院醫生對病人病情的判斷,而不是把心思放在,自己多做一點是更有可能立功,還是有可能惹禍。至於說凌院長,李副院長,對蘇純有沒有特殊照顧,我不知道。我沒有得到這個通知。我對蘇純的喜歡,與他們半點關係都沒有。而說到做統計分析,我記得很清楚,在最初凌院長找人做時候,我首先想找你們幾個博士生,畢竟是都要寫論文,都不可能不熟悉統計軟件,可是當時醫院的管理改革還沒有全面展開,幾位博士同學,都覺得這是沒有什麼太大重要性的瑣事,誰也不想浪費時間。問了幾次,只有蘇純答應了,還做得超乎預料的好。這次這個機會是我推薦的蘇純,理由很簡單,從臨床成績和對於管理的概念綜合考慮,她確實是我們科相當出色的一個,更毫無怨言地做了許多非常繁瑣的統計工作,而一年前她參加選拔衛生管理人才或者衛生法人才的考試,雖然最終沒有去,成績確是參加選拔所有人的第一。作為她的頂頭上司,我沒理由不給她爭取一些她應得的利益。」
陳瀚宇的臉色越發蒼白。雖然自己實在忍不住問出了口,她完全沒想到秦少白會真的回答得這麼直接,完全不用官話推搪,而這直接的理由───喜歡,卻比任何的更堂而皇之的理由,更讓她心裡刺痛。她扯動嘴角,仰起頭來,掛著個酸楚而怨懟的笑,
「全院那麼多科室,推薦上去那麼多人,最終拍板定下來的兩個,一個是任何人都知道水平根本沒法跟大部分住院醫生比的郁寧馨,另外就是她。您真能說服我,凌院長沒有對她額外照應?就算是那個狗屁都不是的郁千金,對外,不是也能給出夠好聽的理由?」
「我沒有想說服你。我只是回答你關於偏愛的問題。我回答的是我知道的,至於凌院長怎麼樣,我不知道。沒法給你保證。」秦少坦率地道,「而確實,可以確定的是,論成績按表現,看臨床成績看管理方面的潛質,輪誰也不該輪郁寧馨。就光沖選派了她去,就已經足夠不公平了。」
陳瀚宇陰鬱地沉默著。
「瀚宇,」秦少白終於又靜靜地開口,「我不想給你講什麼大道理,我這人也不會講道理,只想畢竟咱們也這麼多年了,發生這樣的事,我心裡也不舒服。跟你說實在話。我也會為郁寧馨,心裡很不痛快,對這個環境不滿意。但是即使如此,我也完全不能認同和同情你所做的這件事。我也會堅持,你該為了你做錯的事,負責。而我也很確定,大部分人,包括我和我之上的領導,誰也不能容忍,因為存在郁寧馨,於是屬下就可以去做『陳瀚宇』來破壞我們大部分人默認,和遵行的規則。我們可能是拿郁寧馨沒有辦法,但是在還能控制的範疇,會願意給蘇純她應該得到的。這是我們這個小環境的現實。也是我們大家,保護和保持這個我們覺得還算可接受的小環境所做出的努力。其他的小環境,也許不是這樣,也許有不存在郁寧馨的地方,也有可能有更認同陳瀚宇的地方,現實來說,大部分人沒法選擇讓自己變成郁寧馨,而只能選擇去找一個自己最能讓自己適應的地方,並且讓自己更適應這個地方的準則。瀚宇,我不想說什麼虛偽的話,堅持對你的處分和處理,我也是其中一個,但是堅持給你優秀論文獎,為此努力,我也是其中一個,我更真心相信你喜歡做臨床,也有能力做個不錯的大夫。作為手把手地教過你觸診聽診,教過你打結縫合,帶著你在半夜手術,搶救病人的上司,我希望有一天,你會能找到更適合你的那個環境,做個讓自己和別人更喜歡的醫生,更重要的是,做個讓自己更由衷快樂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