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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愛的距離》第77章
第二十章 1

  凌遠並沒有想到,衛生部關於高價門診試行3年的批文與關於增編檢驗科室合同制工作人員配合一線臨床科室的批文會同時下來,且下來的這麼快---這甚至讓他覺得措手不及。

  一時之間,若干要開的會,要見的領導,律師,合作方,要簽的字,要備案的文獻,都趕在了這同一個上午---這個他計畫中,要在普外科開全科會議宣佈重新劃分臨床專業組,增設輕症病組的這個上午,齊齊地撲面而來了。

  在放下電話之後,凌遠猶豫了近5分鐘,然後是打開筆記本重新規劃時間流程,精確到了分鐘的範圍;給李波電話,讓他通知會議改時間,放到下午5點之後,然後就開始了這樣短到呼吸似乎需要變得更急促,而長到似乎永遠也過不完的一天。

  六點半鐘,當一個月之間,最先由李波建議,幾位高年主任認同,調查了一些過去患者的意見得到好評的主治醫生楊立新,作為未來第一任輕症病組組長做了一個詳細的工作計畫展示,並由李波補充若干意見,幾位主任提出一些建議之後,在場的外科大夫們,依舊低聲議論這個在國內相對甚新的概念。被宣佈第一播分到輕症病組的另外兩位低年主治和三個住院醫生,倒是多數都顯得很有興趣,提了不少問題,尤其是關於操作機會與操作安全方面的期待與顧慮,唯一郁寧薪自聽見了自己名字,便只愣愣地望著天花板,一句話沒有再說,直到楊立新請未來的幾個自己的兵表達意見和建議,特地點到了一直不說話的郁寧馨時候,她卻望著李波道,

  「我只有一個問題,這個決定還能改嗎?」

  楊立新本來點到她的時候便就頭皮有些發麻---大小姐最近工作態度翻天覆地地轉變,對自己也就順帶地少了許多頂撞和無禮,然而他心裡隱隱約約地猜著原因,於是依舊對她十分謹慎小心;這時,畢竟是要作為未來組長,當著全科醫生,若干前輩,總不能特別跳過她去,而果然,她就再度給自己出了難題。

  楊立新一時腦子短路,忍不住地去看李波,李波卻彷彿沒有看見他的求助目光似的,只如任何一個其他醫生一樣,等著他來回答這尷尬的目無紀律的問題,他只好嚥了嚥口水,努力回憶當初李波跟他討論的若干細則,尤其是與下屬交流解釋的部分;儘量鎮定地對她道,

  「每個住院醫生都會輪流進入輕症病組,這是對你們基本功的很好鍛鍊,又培養你們在能力範圍內承擔更大責任,是。。。是很好的鍛鍊。只有先後,沒有進或者不進。」

  郁寧馨依舊瞧著李波,後者卻依舊彷彿沒有覺得,只是比任何一個其他『看熱鬧』的大夫,臉上的神色更平淡些。

  她雙手抓著桌沿,似乎想站起來,但終於還是又坐回去,迅速地抬起下巴,咬著嘴唇好一會兒,終於低聲道,

  「那我沒有什麼意見。我也不懂。在什麼組都是干活,楊老師讓幹什麼就干什麼。」

  說罷,低下頭去,頭髮甩過來擋了半邊臉,兩手擰著白大衣胸前的一枚扣子轉。

  楊立新有些驚訝地鬆了口氣,旁邊若干人也都多少地奇怪她相對順從的反應,便就連凌遠,都怔了一下。隨後,李波再又講了一些細則,護士長強調病房管理,到了牆上掛鐘顯示著6點45分的時候,李波看看凌遠,然後站起來說道,「輕症病組,這是個對於我們甚新的概念,雖然我們參考國外例子,又查閱了文獻,也針對我們醫院我們科病人的具體情況設想了不少問題,但是畢竟真正的問題,一定會有我們沒有想到的,會在實行過程中,一點點地出現。我們各專業組組長,雖然不直接干預輕症組工作,但是隨時都會幫助輕症組一起解決專業以及非專業的問題;希望最終能達到人力與其他資源的最好配置,對於我們的臨床工作和教學工作,工作質量與工作效率,都達到雙贏的結果;而如今,我們又即將有檢驗科室24小時值班制度的配合,理論上,應該能夠減少因合作不當,病房與其他資源利用缺乏效率帶來的問題;但是既然是項目初試,我相信,過於順利一定不正常,磕磕拌拌才正常---也才能杜絕更大的隱患。所以新到輕症組的同事請有準備但是不要有壓力;其他的各位專家和所有同事,請有期待但是要寬容更重要的是,隨時提供配合和幫助。」

  「如果沒有其他問題,我們散會。」

  當他說出這句話時候,凌遠不自覺地居然有些茫然---這一天,居然就真的,快要『過去』了。

  然而,當週明夾著一摞病例,B超CT片子,衝他打了個招呼,然後走到旁邊看片的牆燈處開始插片子的時候,他才再又意識到,對於他而言,卻又還有另外一部分在之後明天,將要進行嚴平安的肝臟移植手術。

  周明將幾十張片子在看片的牆燈上插好之後 ,會議室裡的其他人也已經都離開了,他才要叫凌遠,卻見他閉目靠在椅背上像是睡著了,乾脆就放輕輕走出去,在會議室外面打電話叫了醫院旁邊,他和凌遠最常光顧的那家潮州菜的外賣讓送到醫院門口,自己一邊往外走,一邊給謝小禾打了個電話,說笑著,出了外科樓,穿過花園,停車場,門診樓,正見著潮州餐廳,做的菜最對自己口味的廚師老徐提著打好包的餐盒往裡走,周明迎過去,老徐把餐盒遞給他邊隨口問,「周大夫,可有日子沒看見您來了。我這嘀咕,我手藝退化了?上回瞧見小李大夫來吃飯,我特意問他,說您出國交流去了。這不,今天正好輪我下班,看見前台記要外賣的是第一醫院的,周明,我說,我送,想您了。做菜能碰見會吃的人,也不容易。」

  「多謝您惦記。」周明跟老徐一向說得來,自己更沒少跟他討教過潮州菜的做法,這會兒接過來付了錢,笑道,「我就回來一週開會,然後還得回去吃鬼子飯。盡想您做的菜。那邊兒料也不全,東西也不對。」

  「嗨,哪兒能有家好?」老徐一貫話嘮,「我前幾天還想您來的。我老婆同鄉的親戚,您前年給做的腸瘤兒的手術,肚子上打眼不開刀的,說特好,最近剛在當地複查了,一切都正常,複查那大夫沒口子地讚了半天這手術大夫。要說,剛開始,他還埋怨說我給他介紹的不好,說周大夫您挺冷。我就跟他說,這我看人不會錯,這來我們這兒吃飯的第一醫院的大夫多了,一來二去,聽他們閒話都聽出個門道。」

  這絕對不止是第一百次聽見關於自己態度的抱怨───固然是以這樣一種方式得知;周明想起來昨天凌遠的說話,略微苦笑,沒答話,才要走,老徐又問道,「這點兒了,還在醫院加班兒啊?就回來一星期也這麼忙?不是回來歇歇啊?」

  「哦,這周我不忙,主要就是兩個要演示的手術和明兒這個給一個小孩的肝移植手術。難度大風險大,所以我跟主刀的大夫儘量把準備再做充足些。」

  「可是那個媽媽捅了小三的?」老徐趕緊湊過來問,「那兩天,可沒少聽人議論。還說好好兒的一個月子孩兒,給讓他媽活活摔死,你說說這個,哎,你說說這個。。。不給自己孩子積德啊。。。啊,呸呸呸,烏鴉嘴,有周大夫您做手術,他親爹給捐肝,這孩子一定逢凶化吉。」

  「但盡人事,各憑天命。」周明輕輕嘆了口氣,沖老徐道,「改天踏踏實實地去討您的手藝。」

  「我給你單開小灶!」老徐豪爽地一揮手,「得,您忙,您忙!老天保佑這孩子!」

  周明提著外賣回到會議室時候,看見凌遠已經在對著片子,翻看自己在他打印的最近國外類似病例的報告上的標註。周明把餐盒一一打開,沖凌遠道,「先吃飯。你也先歇會兒。」

  「吃著說。」凌遠說完才發現他買的粵菜,湯湯水水,魚肉菜蔬齊全,皺眉道,「你可真講究。對付個麥當勞還不得了,這麼全乎囉嗦不囉嗦。」

  「不在這20分鐘。」周明已經坐下來慢慢喝湯,「我勸你,別邊吃飯邊幹這麼勞神緊張的活,老這樣,你這胃病還好不好得了了?。」

  「專家意見?」凌遠在他旁邊坐下來,夾了一筷子魚,「分析你專業組的各期胃癌患者生活習慣的統計結果?噢,周明,你可要好好鑽研業務,尤其是心理素質,我以後萬一有個三長兩短,都指望你了,到時你可別對我關心太過下不去手。」

  「你就不能盼點兒好?」周明險些讓一口湯嗆著,幾乎就沿用了剛才老徐的「呸呸呸烏鴉嘴」,復又略微擔心地瞧著他,「最近壓力太大?現在該等的批文都一齊兒下來,你也鬆口氣調整調整?你看,是不是趁這周我沒什麼事兒,幫你做個全面檢查。。。」

  「你盼我點兒好?還得趁你沒什麼事兒插空兒。」凌遠拿他的話丟回來,把筷子放下了,將類似手術資料拿過來看,邊看邊道,「這個瑞典6歲男童的病例。。。」說著已經將筷子推開,拽過來空白病例紙,筆開始畫肝臟血管走形的草圖。

  將所有的片子,資料總結,此類手術常見問題與嚴平安的具體可能出現的問題都討論過,已經是快兩個小時過去,凌遠尚還皺眉瞧著若干片子,周明瞧著他笑笑,

  「你也知道,所有的影像學結果,都不是金標準。沒想到的問題永遠出現在打開之後。所以,」他將片子從他手裡撤出來,「所以,睡個好覺,養足精神。」

  凌遠怔了了一會兒,點點頭,跟周明一起往外走,一直沒有說話,直到走到了停車場,他突然站住,對周明道,

  「我自己都不大相信---我心裡沒有過這種緊張。」

  周明將若干到了嘴邊的話終於又嚥下去,只拍拍他肩膀,並沒說任何話。

  凌遠沉默地看著周明離開,站了好一會兒,再又回轉身,緩緩踱步到了婦兒住院樓,走進兒科樓道,掛上胸牌,在護士處登了記,推開了嚴平安病房的門。

  他的眼睛大睜著,而嚴斌在旁邊,一邊念一本故事書,一邊插一句「該睡了。」

  見凌遠走進來,嚴斌站起來,凌遠站住,目光落在嚴平安身上,「我只是來看看你們,還有沒有什麼問題。」

  嚴斌搖搖頭。

  「我要跟小人魚說話。」嚴平安突然望著凌遠說道,「可以嗎?」

  嚴斌才皺眉搖頭,凌遠衝他擺手,拉了把椅子在床邊坐下,對嚴平安道,「好。不過不能太長。」遂一邊低頭寫條子,一邊對嚴斌道,「你去婦產科那邊,跟護士大夫交代一下,讓許楠過來10分鐘。」

  嚴斌愣了一愣,拿了他開的條子走了,凌遠望著嚴平安。

  「謝謝你。」嚴平安瞧著他,「我想聽聽小人魚再講一下海底的樣子。我很想去那裡。不是很想去天上其他的星球。」

  「海底還是天上,都不見得比現在這裡好。」凌遠乾巴巴地道。

  「我在這裡,」他微微皺眉頭,完全不是6歲孩子的神色,「媽媽就很累,很生氣,發脾氣。給我看病,不能做很多事情,就只能總給我看病。爸爸就不樂意回家。我不在這裡了,他們就不生氣吵架了。」

  凌遠笑了笑。

  「你笑什麼呢?」嚴平安小小的眉頭皺起來,瞧著凌遠。

  「我笑。。。嗯,笑你是個小朋友。人很小,腦袋就也很小,所以只能裝下一點點。」凌遠用手比劃『一點點』。

  嚴平安睜大眼睛看著凌遠,「不是麼?」

  「是啊。你說的是。」凌遠聳聳肩,「但是,只是一點點。小平安,你有沒有聽過瞎子摸象的故事?」

  嚴平安點頭。

  「因為只摸到一部分,所以,他們都以為,自己摸到的那部分,就是大象的樣子。平安,你不是瞎子,你有很明亮的眼睛,也很聰明。但是你還太小,你還只有這麼高,」凌遠微笑著伸手比了比,「所以,你看不見這麼高的東西。」他把手舉高。

  嚴平安瞧著他眨著眼不說話。

  「以後你會長高長大,可能還會爬上樓,坐上飛機。於是你就看得更多,而不只是這樣一點點。你會看見,會明白,你對於你爸爸媽媽,多麼重要,雖然你是個麻煩,但是他們多麼愛你。」

  「你得要留在這兒,長高長大,才能看見。」

  嚴平安只是看著他,凌遠也不再說話,直到小平安抬眼叫了聲『小人魚』,他回頭,看見蘇純陪著許楠走了進來。

  凌遠站起來,沖許楠點點頭,「不要太長。」自己走了出去,走到樓道口,卻見蘇純跟在他身後,他停下來,轉過頭,「有事找我?」

  蘇純張了張嘴,一時卻不知道該說什麼,愣了半天,才道,「你。。。你身體好些沒有?那天你不舒服,這兩天這麼忙,平安的手術。。。」

  凌遠笑笑,並沒回答她的問題,倒是皺眉瞧著樓道大玻璃窗外的夜幕。過了好一陣,他緩緩地道,「你說,我是不是在騙小孩?」

  「什麼?」

  「騙小孩說,你長大了,會發現世界很美好。多大的一個謊言啊。」凌遠扯動嘴角,掛上個有些譏嘲的笑容,「可是作為手術大夫,我總要希望患者有求生意識,對吧。」

  他說罷,大步向前走了,卻在按電梯的時候,見蘇純再度跟了過來,蘇純望著他的目光游著執拗的擔心,凌遠閉眼嘆了口氣,緩緩開口,

  「我沒有騙他。小平安,除了他對他父母的抱歉,他應該會知道,他們多麼愛他。他們冒著潛在的危險把他生下來,當那些潛在的危險變為現實,一直不捨得放棄。他們放棄了很多其他的,互相放棄了,但是沒有放棄他。有更多的父母,在不需要付出這麼多的時候,就輕易地選擇了放棄孩子。而平安卻是他們這麼多年,生活最大的重心。最終,當這麼多可怕的難以面對的事情發生,嚴斌還是不肯放棄讓平安活下去的機會。我跟他談過,一切的事實,責任,他很怕,但是還是決不肯放棄平安。我見過太多比他們做得更成功的父母,但是並沒有再見過比他們為孩子做得更多的父母。雖然,他們一直在做一件。。。蠢事。一直在。可是我。。。我這次居然更加愚蠢地,想再給他們一次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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