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4
第四節
在郁寧馨順手抓起來了茶杯要砸到地上的那一霎那,王東就近眼疾手快地托住了杯子,且及時按住了她另一隻正準備掀盤子的手。郁寧馨掙了一下沒有掙開,凌歡已經挽住了她的胳膊,按著她坐下來,王東便鬆了手,回頭誇張地衝蔣罡道,「偶像,你看我其實也是塊學功夫的料子吧?這身手你看怎麼樣?你說我要是從現在開始勤學苦練,還來不來的及,過兩年也能勇擒歹徒。。。」
郁寧馨本來氣得發抖,被他先是及時阻住了自己怒極的發洩,又是這麼一通攪和,那幾乎要炸開來的委屈憤怒和更多的傷心,如同被溫水撒了一層霧,被這樣輕輕地柔和地阻了一阻,便就離那不可抑制的爆發差了些距離,再被凌歡拉著,積極地要讓她嘗試鴨血粉絲辣椒豆苗的最佳搭配並且乾脆親自從銅鍋裡撈了材料幫她調,而王東的笑臉。。。那張在過去的幾個月裡,她所見到的最善意最可信賴的笑臉。。。郁寧馨咬著嘴唇低下頭,無目的地用筷子在凌歡遞給她的碗裡把粉絲撈起來,又放下去。想起來這近一年來的一切,尤其是對李波的情緒。。。那種,想看到他,聽見他的做事說話,得到他的注意與關心,那種在她心裡,說不出原因的信任與渴望。。。她的眼淚漫出來,在眼眶裡打了個轉,她把頭低得更低,發簾垂下來,擋住了她的臉,掩護住了滴到了碗裡的眼淚。
凌歡衝著李波呲牙咧嘴,做了個凶惡的鬼臉,李波沒有任何反應地繼續涮肉,王東抓著蔣罡討教自己學功夫的可能性以及究竟該從哪裡開始,而蔣罡,有些糊塗又有些明白,於是乾脆便認真地跟王東討論擒拿格鬥的基本功,而在李波替代王東來負責加肉撈肉,加菜撈菜工作之後沒有多久,王東便又把這個活計攬了回來,嘴裡嘮叨,「火候不對,口感。。。」
李波忍不住道,「你太不好伺候了。不知道以後誰嫁給你,能達到你對飲□□益求精的要求。。。」
「誰嫁給我,只需要享受我的精益求精!」王東理所當然地打斷李波,「只要不像你和你沒有品味的貓一樣不識貨就好了!」王東想起來自己的廚藝在黃仔仔面前受到的羞辱,還是有著無盡的不甘和挫敗。
「我和我的貓雖然沒品味,」李波笑道,「但是他可以對任何貓糧和罐頭沒滿足,我可以對任何漢堡和快餐外賣滿足,我還可以負責每天買外賣。我覺得還是我們,相處容易一點。」
「喂,你們看這倆個人幹什麼?」凌歡誇張地衝蔣罡和郁寧馨道,「這麼不遺餘力地在給自己推銷。」
蔣罡樂了,然後又感慨地嘆了口氣,很真誠地道,「這倆種推銷都足夠吸引人了。」
「哈?」凌歡立刻來了興趣,追問蔣罡,「說說,說說,怎麼吸引人了?」
蔣罡聳聳肩膀,「不要求女人全權負責家務且要做到精緻,已經很不容易。其實呢,假如我爸爸媽媽在之前聽見過這種推銷,恐怕就算我不願意,也會想方設法把我嫁掉了。可惜他們在推銷我的若干年裡屢戰屢敗,屢敗屢起。。。」
聽到這屢敗屢起四個字,連郁寧馨都忍不住笑了一下,李波想起來那一次相親,更是越想越覺得有趣,正想著,蔣罡的手機響起來,她接起來,叫了聲『參謀長』的同時下意識地坐得更加筆直,李波抬頭瞧著,心裡猜測母親找她究竟是要做什麼,想來該是公事;卻見蔣罡畢恭畢敬地聽著,神色卻是越來越尷尬,幾次張嘴想說話,又停住,終於低聲道,「參謀長,是,是我後來推掉了。。。我不想見。因為。。。因為我現在不想想這件事情了。馬上休整過後又要有新任務。。。」電話的另一邊,徐竟先的聲音提高到了這邊李波都能隱約聽到的高度,蔣罡用手掩上揚聲筒,半晌才道,「參謀長,現在是真的不行。我在跟朋友吃飯。。。什麼朋友?我。。。」蔣罡下意識地開始扯自己的短髮,從來沒有撒謊過,尤其是對這位對自己極為親厚的上司,這幾年近乎無話不說,比跟自己母親還要更知音,更談得來 ,倒反而像是介於大姐與摯友之間,這時實在想不出來,怎麼可能解釋,在陝西長大讀書,工作之後一直在基地,從下個月開始才正式開始在總部作項目的自己,在北京有什麼樣的朋友。
終於放下電話,她長出了口氣,咕嘟咕嘟喝了杯茶之後,沖凌歡道,「我上司。徹底加入到我爹媽的陣營裡,開始推銷我。。。」
「蔣罡姐姐,你的條件,怎麼可能需要推銷呢?」凌歡由衷地道。
「我其實本來也這麼覺得。」蔣罡並不客氣地答,「所以那麼多年跟我父母和哥哥死扛。但是不幸前一段,一個頭腦發熱,被我上司推銷了一下,結果不太成功。這下糟糕,我上司覺得這件事情都是她對不住我,於是定要給我找個好的。不瞞你們說,這次休假,我上司強令我早回來了一週。下指示,這一週為後一週的相親作準備。去做頭髮,買衣服,學習化妝。要把這當作一個攻堅項目來完成。哦,還有,她說,休假期間,不許再穿軍裝。要像個女人的樣子。」
聽到最後的時候,李波一口茶噴到了自己的腿上,王東順手遞給他餐巾紙,疑惑地道,「剛才好像說,她上司是。。。你媽?」
李波坦然點頭,「是啊。」
「你媽也滿有趣啊。這麼關心下級。倒真的對下屬蠻好。不過這個一週時間變得女性化,也太。。。」
「我才不信所有男人都只愛弱不禁風的美人。」凌歡篤定地道,然後看看李波,「你媽這個理論有問題。沒準,」她沖蔣罡道,「她就是照李波的審美理解男人審美了。李波他不能代表所有男人。。。」
「我。。。我什麼審美?」李波忍著笑問。
「哎呀你別打岔,這又不關你事!」凌歡嚴肅地道,聽得自己心中偶像參與相親,居然失敗了,對那個不長眼的男人說不出的鄙視,連帶對這多管閒事的上司,李波的媽媽一並不滿,「看來你上司肯定是給你找了個喜歡弱不禁風的美人的,所以不成功。這是她眼光不准,不是你的問題嘛。」
「無論有沒有問題,反正我也變不了弱不禁風的美人。」蔣罡笑道,「在具體執行這個命令的時候,我跟人動手打架,還掛了彩。所以我現在跟我上司說了,不相親了。」
「可是蔣罡姐姐,」凌歡忽然有些狐疑地道,「但是你。。。你對那個你上司選的人。。。好像不反感?」她說了又覺得並不合適,趕緊說到,「別理我,我這個人。。。比較八卦,人來瘋,雖然才認識你,但是好像覺得這就很熟悉了一樣。。。」
「我也覺得跟你和得來。」蔣罡微笑,然後瞧了李波一眼,坦然對凌歡道,「是的。不反感。不止不反感。但是我也真沒有本事改變成他會愛上的樣子。不過呢,」她笑笑,「我想他也並不反感我。我們簡直幾乎可以算朋友了。其實也很不錯。」
李波聽到這裡的時候,心裡居然為了她的失落,狠狠地疼了下,就有那麼一瞬間,很想握一握她的手,讓那份遺憾消失,讓那種爽朗的,自信的笑容回到她英氣而又秀麗的臉上,只是。。。李波有瞬間的茫然。並不知道,究竟是什麼,讓自己有這種衝動,又是什麼,阻止了自己。
也許。。。真是該徹底丟掉從前的時候了。
只是,為什麼每當想起來重新開始,尤其是當有個真正可以讓他將這個『重新開始』的想法具體化的人就這樣地出現在了眼前,心裡,都有那麼多的茫然和不安,不甘和遺憾呢?
也或者,那些不甘和遺憾,只是這生命中必然會有的部分,畢竟,是要帶著那麼多的遺憾,生活下去。
李波沖蔣罡笑笑,正要說話,聽見凌歡歡樂地喊蘇純。
蘇純急匆匆地跑進來,而她才站定,凌歡就吹了聲口哨,上上下下打量著蘇純,由衷地道,「今天好漂亮!果然啊,你平時就是不肯打扮,還說自己不懂不會!看看,你就是全能嘛,打扮起來,多麼好看!」
蘇純動了動嘴唇,這時王東也已經撓著頭說道,「你不穿白大衣確實挺好。」
「去去,你懂什麼?」凌歡翻了翻白眼,再對著蘇純道,「這身衣服太配你了,雅緻而又有點俏皮,特配你氣質,真好看!」
蘇純笑了笑,身上這身行頭,從鑲皮邊兒的深墨綠色呢子寬鬆短款外套和同系列的呢子圓帽,顏色略比外衣淡了一號的,一字領,九分寬袖的雙排方形扣的羊絨毛衣,裡面更貼身的緊身純黑色高領底衫,純黑色長褲,到2寸根的墨綠色鑲邊短皮靴,除了雙肩黑色皮包之外全都是凌遠帶著她在燕莎女裝櫃檯走了一圈之後的指定。從他邊走邊看邊指連號碼都篤定地說明,到他拿著單據去交錢她拿出軍訓的速度去換衣服,到以這種形象跟他從燕莎走出來,不過是半小時。而當她心想,好,終於可以吃上這口飯的時候,才在餐廳坐下,他拿著菜譜才點了餐,就接著個電話,她只聽見他說了句『Helen?』,然後就是皺眉在聽,待菜上來,他管服務生要了賬單便把賬結了,對她道,「你自己吃吧,我有點事,走了。」想了想,又道,「生日快樂」。
蘇純在那兒自己坐了好一陣,有些恍然,心裡其實頗多擔心到最終,他還是沒吃上這頓晚飯,看行色匆匆的樣子,倒像是頗要緊的急事,正事,於是她也就點頭不再囉嗦,不再為了吃飯吃藥喋喋不休,心裡卻是嘆息了一聲。
蘇純猶豫著怎麼解釋自己的遲到,抱歉地說「我臨時。。」的時候,就聽王東道,「生日最大,壽星不需要解釋!」大家紛紛點頭,蘇純心裡一鬆,然後就見凌歡叫服務生將他們一早帶來讓保存在廚房的蛋糕拿來,點了蠟燭,蠟燭的小小火苗映照之下,聽見他們歡樂的起鬨祝福,類似越來越漂亮,遇到好情人等等不那麼靠譜的祝福和來年少夜班,少凶橫病人,等等靠譜的希望,他們嘻嘻哈哈地,讓她閉眼許願,
她並不掃興地微笑閉眼,然而從來沒有過許願的習慣,這會兒,有些空白 ,空白之中,突然就是凌遠的臉,她下了一跳,而他們已經嘻嘻哈哈地在猜測她的願望。
滅蠟燭,切蛋糕,這會兒蘇純的手機再度響了,她頗有所待地看號碼,卻是姐姐家裡的號碼,她有些奇怪,姐姐說帶學生去比賽了,誰會從她家打電話給她?或者許楠終於還是為她生日提前趕回來了?
她接起來的時候,唇角還掛著個笑容,然而,在下一秒鐘,這個笑容卻在聽見姐姐家保姆驚慌失措帶著哭聲的『蘇小姐,你姐姐出事兒了』時候僵住。
凌歡王東李波俱都瞧著她抓著手機,臉上的神色從笑容消失到瞬間慘白,凌歡站起來,打量著她,卻聽她顫抖著聲音問,「陸阿姨,哪裡。。。」
然後,她手明顯哆嗦著把手機放下,都沒有關,直愣愣地瞧著凌歡,顫抖著道,
「阿姨說,我姐姐。。。大出血。。。出了好多血。。。昏迷了。。。急救中心的人,正在過去。」
她說完這句話,突然推開椅子,朝門外瘋了般地衝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