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2
「不是媽媽抓的。」
「不是媽媽抓的。」
「不是媽媽抓的。」
。。。。。。
林念初邊走邊看手裡嚴平安的各項檢查報告的時候,方才,那孩子緊緊地掩著前胸和脖子上的傷痕,瑟縮地,警惕地反覆大聲的重複的這句話,在她耳邊盤旋不去,而那張臉那雙眼睛,就又晃到了她的眼前。
她定定地站住。旁邊的住院醫小尹問,「林大夫,我們落下什麼檢查了?」
林念初不答,突然把手裡的那些檢查結果交到小尹手裡,折返回病房,快步地走到嚴平安病床前,那孩子睡得迷迷糊糊的,她輕柔而快速地掀起被子的一角,撩起孩子的病號服,跟過來的小尹不解地問,「您不是說孩子狀態不好,先不做全套入院檢查,您要給他親自做?」
她話沒說完,突然愣住,見林念初撩起的病號服下面,孩子的背上,竟然隱約可見一塊塊的淤血青紫,顯見不是今天的新傷,小尹喃喃地道,「脖子上的傷是那個小三抓的,一定的了,可是。。。這是不是那畜生爸爸打的?咱們要不要趕緊跟公安報告,辦他個虐待兒童,這狼心狗肺的男人。。。」
林念初並不回答,將孩子的被子再度蓋好,低頭緩緩地往外走,邊走,邊皺眉出神,直到小尹叫了聲「凌院長」,她才如夢方醒地猛地抬頭,看見凌遠已經站在跟前,正從小尹手裡拿過了嚴平安的檢查在快速地看。
「凌遠,我想。。。」林念初斟酌著,一時不知道該不該把心理的猜測說出來。
「關於這個小孩的?你說。」凌遠低頭看著病歷,一頁一頁往後翻,林念初的目光,落在他手背上那條延至手腕的不規則傷疤上,她心裡一動,在那一瞬間,眼前如過電影似的掠過許多往事零散的畫面,她怔了好一會兒,不自覺地輕輕搖頭,然後,抬起頭來,對凌遠道,
「我想,這個孩子,我們還是先做著支持治療。後面,聽從警方的安排以及他合法監護人的意見。不要多事了。」
「什麼?」凌遠抬起頭。
「牽扯可能會太大。」林念初平靜地道,「咱們現在也不知道受害人究竟是什麼反應,她家裡人是什麼反應,而且,我們也不瞭解嚴斌。小平安確實很可憐,但是如果因為想要幫助他,牽扯過多的精力和時間,對其他病人也不公平。」
凌遠微微眯著眼睛打量著她。
「我說的不對?」林念初瞧著他,「還是你確實跟嚴斌交情不淺?」
「說得很客觀很冷靜很對。我與嚴斌也不過是曾經同學,後來酒吧裡坐下,聊幾句,喝一杯的交情。算不上深厚。」凌遠微微笑,「不過,我不信,這不像你。」
「喂,院長,」林念初有點誇張地嘆氣,「您太打擊人了吧。我以為,這些年,我好歹也長進了,不那麼衝動了,客觀了,考慮問題全面了。」
「好了好了,林副教授,您不至於這麼敏感吧?」凌遠扯動嘴角,「當年跟周明矛盾留下的陰影這麼深刻,到現在還為他說你的,耿耿於懷啊?」
林念初張口結舌了好一會兒,而後,望著他無奈地苦笑說道,「我不知道這算不算心裡陰影,也許是,我自己都沒有意識到。但是我承認他當年說的大部分是對的,也確實覺得自己這些年成熟理智了些。難道,只是我自我感覺良好?」
凌遠瞧著她 ,好一陣子,嘆了口氣道,「其實我一直都不是特明白,為什麼你從頭到尾對我很寬容。從來不跟我生氣計較。我自己有時候說完話都覺得很欠抽,你卻沒有怒。按說,你也真不是個好脾氣的老好人。」
「你是又在想引誘我說,咱倆有chemistry嗎?」林念初笑道。
「同樣的一個人,同樣的言行,看在不同人眼裡不一樣。林念初眼裡,凌遠就是18年前還不夠成熟的少年大學生。跟才華橫溢,功成名就等等無關,於是不會仗勢欺人。---後來,這『孩子』還很脆弱可憐。那麼計較他的言語刻薄作什麼? 」
林念初半天說不出話,凌遠繼續道,「沒錯。你這倆年跟從前大有不同。但是。。那是做事的方式,管理的能力,內裡,林念初就是林念初。這也不是院務會,林念初尤其不會跟凌遠這麼說話。說吧,究竟出了什麼問題?」
林念初動了動嘴唇,正要說話,剛才把材料遞給了凌遠之後就又跑回病房的小尹跑回來,沖林念初道,「我剛才又去仔細查了,身上可真不少淤血陳舊傷。我看他爸爸真是畜生,我看一定是他爸爸有了小三和那邊兒子,更欺負他,我瞧,刑警抓他媽,沒有辦法 ,可就這個虐待兒童,我看就能告他,饒不了這個畜牲。。。」
她並沒有注意到林念初幾次阻止她說下去的眼神,直道林念初打斷她,
「我知道了。這件事情該通知有關部門我們會交給院辦公室按程序做。你去把今天下午收的6床的入院體檢做了。週一可是主任要抽查全科住院醫病歷。 」
小尹滿腔的計分和熱情被她這麼不冷不熱的壓下去,心裡有點不甘,但是這位直接上司,溫柔和氣固然是兒科所有人的公認 ,溫柔之中,一直有著某種甚難動搖的堅決,卻也是大家共識,於是,只好答應著走了。
凌遠默然站了好一會兒,再開口,聲音略啞,
「是因為顧慮我的心情?」
林念初皺皺眉,後坦然道,「是啊。---下班時間了,一起吃飯?」
說罷往辦公室走,凌遠便就緩步跟在她身後,到了辦公室,站在門口,看著她脫下白大衣,很自然而然地拽得平平整整才掛上衣架,低頭在辦公桌上略收拾了一下,將外套穿上,包挎上肩膀,抬頭衝他微笑,倆人一起走出去。
他走在她身邊,側頭,看著她盤在後腦勺的發髻,插在髮髻上的檀木髮簪,從髮髻到頸肩的優美的弧線,依然晶瑩潔白的膚色,似乎又回到了快20年前,第一次見到她,跟在她身後琢摸著捉弄她的辦法,盯著她簡單束起的馬尾巴在她的腦後微微晃的樣子。不久之後,他的生活忽然有了驚天動地的巨變,他那天照常去學校樂隊綵排,彈需要表演的貝多芬第一鋼琴協奏曲,腦子裡很空,直堅持到最後結束,所有人都走了,他不想動,老師以為他還想自己琢摸體會,也離開,他伏在鋼琴上,很口渴,很累,心裡很空,突然間,胃裡尖銳地疼,他抓著琴鍵,大口的喘氣,當時眼前有許多星星,耳邊有許多不知是真是假的噪音---噪音的組成是女人的哭,夾雜著他的名字的哭,他眼前開始模糊的時候,聽見她的聲音,然後再很多金星兒之間看見她有點驚訝的,有點擔心的,有許多關懷的臉,
「凌遠,我給你倒杯水好不好?」
當時她對他說。
那是回來取落下的琴譜的林念初。那是在這之前,被他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向所有哥們宣佈要追到手的林念初。那天她陪了他很久。沒有追問他怎麼了,沒有囉嗦他,但是抱著膝蓋坐在他旁邊的一隻凳子上,直到他那陣痙攣過去,緩過了口氣,喝了熱水,一句話也沒跟她說就自行離開。
這麼多年,竟然一倏忽,就過去了。如今,他經歷了比當時震驚了他的事實更猙獰的真實,看不見任何傷痕地作為青年專家,院長,走在當年不知道走過多少遍的路上。而她,他全心地愛和依賴過的她,曾經得償所願地嫁給了她愛的人,成就過當年他們口中的愛情童話,卻又將童話破碎,散落了一地的雞毛。
他忽然覺得幸運。他或者她。固然內裡,也許並沒有別人看見的外表的光鮮富麗,然而,卻畢竟還是離猙獰很遠。還是能從容地活著。
一路一直到在小蘇州坐下來,上了茶,凌遠才望著她的眼睛問道,
「你覺得,是徐淼因為精神狀態的問題,虐打了孩子?」
林念初垂著眼皮,半晌才抬起頭坦然道,「只是直覺。我不是這方面真正的專業人士。又因為如今徐淼涉及殺人罪,這個精神狀態的問題是個很重要的問題,那麼虐打孩子的證據,必然會是警方會調查清楚的。調查過程,可能簡單可能複雜,如果複雜的話,我想一定會很不愉快,如果讓你作為他的醫生,免不了地知道瞭解甚至涉及過程。。。我很不願意你會重新重溫一些很掙扎的記憶。是啊,未見得你沒有徹底地放下,但是也未見得,一定要你做他的醫生,他才能得到最合適的治療。我們。。。何必呢?」
「未見得。」凌遠淡淡地重複,閉了閉眼,再重複,「未見得。」
然後,給自己斟了杯茶,杯子在手裡飛快地轉,卻沒有半滴茶水潑出來,他的目光,只是落在那飛轉的杯子上。而林念初,招呼了服務生,點了菜,安靜地等菜上來,一道一道,齊了。
「她在德國國立精神病院去世之前,她抓著我的手問,小遠,這裡為什麼有道傷疤。我回答她,我小時候淘氣,上樹掏鳥蛋,摔下來時候,被樹枝戳傷的。因為不敢告訴父母怕被責備,沒有及時治,所以傷疤很難看。她後來就沒再說別的。精神病醫生也不能確定她最後的精神狀態--雖然她反反覆覆的,經常可以達到認為穩定的標準出院。最後她是因為心臟的問題,普通醫院又不能接受,還是回到精神病醫院住到去世。我也不知道我心裡還恨她多少,怪她多少,或者是否已經原諒她了。才這樣回答的。我不知道。」
「小遠。」
林念初柔聲道,「還是那句話,一切的一切,你是最不需要負責的那個人。無論做多做少,又做到什麼地步,都已經夠好了。」
凌遠突然將轉著杯子的手停住,將已經冷了的茶喝乾,對林念初笑了笑,「是。坦白講,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再度面對一個很可能是精神有問題的患者母親,這個人畢竟又不算路人的情況下,會將自己的心情影響到哪個地步。只不過這個病人我已經決定接了。就像很多其他事情,不見得都能容我理智地取捨。念初,我已經短信嚴斌,我們會一起跟他,好好談談。如何在這個時候,儘量將已經一塌糊塗的狀態,理清楚一點頭緒,不再變得更糟糕下去,而且,都是命,命到誰頭上都得認,」凌遠聲音忽然變得冷淡而譏誚,「他再倒霉,只要沒有能徹底不負責或者說有勇氣到給自己一槍的地步,就還得擔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