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3
蘇純將凌歡的手機和上,再繞回籃球場,凌歡還站在三分線的位置,一邊投,一邊記數,如今已經數到了一百二十七投,三十五進,投出第一百二十八投之後,追著向蘇純滾過去的籃球跑過來,短髮已經都被汗黏在了臉上,外衣也脫了,1月天裡,只穿著件羊毛衫--也已經汗濕了一半。
她在蘇純跟前一米的地方抱住了球,喘著粗氣,卻笑著,小圓臉也已經花了,還泛著方才醉酒的潮紅,嘴唇也是通紅。
「給你姐姐打通電話了嗎?」她問,「你姐夫如果走了,你回去陪她吧。我要,」她笑呵呵地,喘著粗氣,「打破自己投三分的記錄。」
「你不回家的話,我陪你。」蘇純瞧著她平靜地道,「我姐姐最近迷上了木偶戲,同屋患友和她的家人,也迷上了我姐一人分飾幾角的木偶戲,少了我這一個,也還好。」
凌歡抱著球,沖蘇純道,「那,我們玩中學那個輸球說心裡話的遊戲,好不好?」
蘇純皺皺眉,仔細回憶,「我記不起來了。」
「三十輪。」凌歡道,「每個人先投5次,先投的人決定這一輪的距離和方位,可是如果沒中,就算輸了。如果一直平,到了十輪,就繼續,如果已經分了輸贏,就先贏的人問輸的人問題,輸的人說心裡話,然後再一直打到10輪。」
「好。」蘇純點點頭,心想,她方才一通大雜匯地唱小時候動畫片的主題歌,唱到吐了一通之後,這酒,現在看來倒是醒了大半,也許打完了這球,便就可以勸她回家,倒是後悔方才見她又哭又笑又唱的撒酒瘋,自己怕管不住她,給凌遠打了電話。
倆人石頭剪刀布地決定了蘇純先開始投球,她一貫保守,找了最中規中距的罰球線,球穩當地進了,凌歡跟著打平,換凌歡先發,她想了想,也找了個相對容易的斜線,倆人如此這般地投到了第17投,還平著,凌歡乾脆跑到了三分線上,默禱一下,球出手,進了,到了蘇純,不知道怎麼竟然緊張了一下,手略偏,球便擦著藍框飛了出去。
凌歡一聲歡呼,飛跑過去,將球抱回來,側頭看著蘇純,先是笑,漸漸收斂笑容,瞧著她,
「要講實話。」
「嗯。」
「如果你實在不想講,也別騙我,就換一個問題。」
「好。」
凌歡抱著球坐下來,拽著她的手,倆人並肩坐在一起,凌歡瞧著她問,「蘇純,你會因為廖阿姨,恨我二哥嗎?」
蘇純搖搖頭。
「廖阿姨對你很好。她是那麼好的一個人。一個大夫,一個老師。你要告訴我實話。」
「廖主任是很好的大夫,凌院長是很好的院長。這就是我看見的事實。」蘇純平靜地道。
「可是。。。」
「歡歡,你已經問了我這個問題了,我們繼續吧。」
倆人一直平到了29,凌歡終於又從三分線上後退了快半米的距離,量了好一陣,終於球脫手,而這次,卻是打在了藍板上,連鐵圈都沒有碰到。
蘇純過去,將球抱回來,與她再面對面地坐下,
「那,歡歡,你告訴我,為什麼不肯回家。」
凌歡把臉埋在雙膝之間,沉默了好一陣子,終於低聲道,「我不想回去聽爸爸媽媽抱怨二哥。我心裡特別特別難過,我。。。我為他難過。」
「為他?」蘇純愣了一下,抬頭,卻正見凌遠從自己對面籃球場的入口疾走進來,球場的燈光下,他臉緊繃著,看見她和歡歡的背影,他繃緊的臉略略放鬆下來,站住,停在了離他們有10多米的地方。她心裡一動,「歡歡,你為誰難過呢?」
「為我二哥。」凌歡坐在地上,臉埋在了弓起來的雙膝之間,雙臂抱住了頭,聲音悶悶的,卻在這只有風聲的夜幕下,十分的清晰,「我不知道怎麼才能幫他。」
「幫他?你是說,你想幫凌院長?」蘇純將手放在她的背上,緩緩地清晰問,目光卻落在停在了凌遠身上,她望著他的眼睛,輕輕拍著凌歡的背,「你不是恨他麼?」
「我只是傷心廖阿姨。你知道,她是多麼好的人。我當時,腦袋已經傻掉了。」凌歡的聲音哽咽,「但是我也替二哥難受。連我,當時都那麼生氣,生氣到會對他口不擇言,忍不住拿最能讓他難受的話丟給他。然後,我就好後悔啊,為什麼就要把難過憤怒發洩到他身上。我這樣,別人更會這樣,我明白著喊了,別人會任由自己在心裡怪他。爸爸媽媽本來就不認同他做事的方式,出了這樣的事情,雖然心裡一定是擔心他的,但是會怪責他。韋大夫是他最好的朋友了,他們倆從上大學時候就一起惹禍搗亂追女孩子。。。可是現在成了這樣。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啊。這個時候,我好想能拉著二哥回家吃飯,好好一起吃個家常飯,但是我爸爸媽媽,又一定已經什麼都知道了。。。即使我撒潑耍賴地要他們裝不知道,又怎麼能瞞過二哥呢?我想啊想啊想,什麼辦法都沒有。」
蘇純聽著凌歡說著,撫摸著她的頭髮,卻一直望著一動不動地站著的凌遠。
「蘇純,我不知道怎麼辦。現在似乎怎麼都不對的。我又覺得廖阿姨好可憐,好不公平啊,二哥那麼對待她不對,可是我又不願意別人怪他,罵他,他不是那樣的,我知道他不是別人以為的那樣。」
她喃喃地說著,一會兒,聲音越來越低,口齒也開始含混,句子越說越凌亂,竟然是坐在地上,趴在自己的膝蓋上,睡著了。蘇純輕輕叫了她兩聲,她全沒反應,想著她從晚飯時候,肆無忌憚地喝酒,之後就一直折騰著,這時,怕真是倦極了。蘇純脫下來自己的外衣,把她裹住,把她的頭把拉到自己懷裡,又靠在自己的肩上,一邊撐著她腋下想把她扶起來,一邊低聲對她道,「歡歡,堅持一下,我們去床上睡。」
「不要,不要,」凌歡閉著眼睛胡亂地搖頭,「我要再玩兒一會兒。」
蘇純摟著她,,凌遠走過來已經蹲下身,伸手,將凌歡抱了起來,凌歡努力睜了下眼睛,似乎很迷惑似的,低聲喃喃道,「二哥?」
「歡歡,乖,回家了。你今兒好好回家睡覺,下個禮拜,再帶你去新開的水公園。」
說罷,抱著凌歡往外走。
蘇純沉默地跟在他身後,走到操場邊,將自己與凌歡的包,凌歡的衣服,都拿著,一直跟著凌遠走到停車場,看著他小心地輕輕地把凌歡放在副駕駛座,然後把座椅躺倒,把蘇純裹在她身上的衣服,給她仔細蓋上,自己在駕駛座坐了,沖蘇純說了句『多謝你』,蘇純把凌歡的衣服和包放在後座,抓著車門站了半分鐘,終於,她看了凌遠一眼,低頭,自己坐了進去。
凌遠回頭瞧了她一眼,卻沒有問,也沒有說任何話,等她扣好了安全帶,就發動了車子。
「我不能送她回家去,這個樣子。」凌遠說道,「我把她帶回我那裡,湊合一晚。灌點兒薑茶。」
蘇純嗯了一聲。
「然後,」他從後視鏡裡望了她一眼,「你有什麼話想跟我說,儘管說就是了。」
20多分鐘之後,蘇純跟在凌遠的身後進了門,迎面,那倆條德國牧羊犬端正地蹲著,凌遠只用抱著凌歡的手微微地打了個手勢,他倆便就讓開了道兒,俱都側著頭瞧著蘇純跟在他身後進來,再瞧著他們上了半層走進臥室,這兩條牧羊犬讓蘇純略微驚訝地一直規矩地保持著最標準的姿勢,在她的心裡,家養的狗,見到主人回來,是一定會撲上來撒歡討寵好一陣的。
凌遠把凌歡放在床上的一瞬,她睜開眼,叫了聲,「二哥?」
「嗯,」凌遠把枕頭給她墊好,鞋子脫下來,「接著睡吧。」
凌歡眼皮實在發沉,又閉上,「我冷,嗓子好疼。」
「你沒酒量,以後記得別起鬨亂喝酒了。」凌遠仔細地給她蓋被子,起身去衛生間打開熱水,浸熱了了兩條毛巾,出來,坐在凌歡身邊,一點一點地給她擦被眼淚和汗沖花了的臉和脖子,然後是手,沖旁邊站著的蘇純道,「你也去客衛洗把臉吧。」
大約地幫她清理乾淨了,凌遠拉過被子,給她蓋好,凌歡把頭偏到一邊,縮到了被子裡。
凌遠輕輕地拍著她的背,直到她睡得沉了,才起身出去,把門關上,下樓,見蘇純還坐在沙發上,他走到廚房,打開冰箱,從冰凍拿出倆條牛骨給狼大狼二,然後將電熱水壺對了水按下開關,從櫃子裡找出碗麵撕開包裝,把開水倒到方便碗麵裡去。問蘇純道,「你晚飯吃保飽了吧,沒有的話,我給你也泡一個。」
「你有蛋,青菜和掛面的話,」蘇純瞧了他一眼,「我可以幫你煮麵。」
「我不開伙。」凌遠搖頭,「油煙起來很麻煩。」
「我以為,」蘇純低聲道,「家都是用來住的,不是用來供的呢。」
凌遠皺眉,才要說話,又聽她繼續說道,「我爸講究養生。不願意我們吃垃圾食品。在我們很小時候給我們說,方便麵裡有的防腐計,會慢慢堆積,人吃到第1000包方便麵的時候,就要死掉了。我沒當什麼,我姐卻很害怕,每次看我要吃方便麵,就得阻止,後來我上外地上學,她就給我買大包小包的零食,干蘑菇,給我琢磨簡單的方便的做新鮮食物的法子。」
「1000包,」凌遠大笑,「那算起來也許我吃完這包就該死了。。。」
「不要亂說。不要說死字。」蘇純猛地抬頭,臉上真切的痛苦和驚慌,凌遠看見她紅腫的眼睛時候,愣了一下,就要出口的玩笑便忘記了,心卻越發的沉,很奇怪地,這個時候,也許是已經過了一整天,也許是這一整天,耗費了太多的精力,也許因為哭花了臉的凌歡。。。他此時,只是覺得很累,累到了沒有力氣假裝,讓自己顯得不那麼疲憊的本事,過了好一會兒,他瞧著蘇純,「廖主任是個好老師,對吧?」
蘇純點頭。
凌遠閉了下眼睛,而後只是按著麵碗的蓋,看著那隻麵碗。
「你也是個很好的院長。」
蘇純繼續說道。
凌遠抬了下眼皮,「這就是你跟我來,想說的話?」
她抬起頭,望著他,「這件事,你別太苛責自己,好不好?」
「我?苛責自己?」凌遠皺眉,扯動嘴角笑笑,才要說話,看見蘇純望住了自己的眼睛,原先要說的話,竟然說不出口。直到泡麵大概好了,他掀開紙蓋,才想拿筷子,那鑽進鼻子的方便麵固有的味道,突然讓他一陣噁心,緊接著胃猛地抽了起來,他撐著吧檯的大理石檯面,努力調勻呼吸,蘇純趕緊拉過一把吧檯椅,扶著他坐下,她的臉上帶著明顯的擔憂,凌遠待這陣噁心過去之後,勉強衝她笑笑,彎腰壓著上腹,低聲道,「看來我信了你的,有了心理陰影。。。不挑戰1000包了吧。扔掉,幫我。。。扔掉。」
蘇純趕緊把那碗麵垃圾桶,轉身打開冰箱,找了了面包和牛奶出來,將牛奶放進微波爐加熱了,把面包在面包爐裡烤上,過了兩三分鐘,把面包和牛奶端給他,「先墊一下吧。」
凌遠接過來,慢慢喝了口牛奶,吃了半片面包,胃裡稍微舒服了些,衝她說了句「多謝」,才要再說話,倆人的呼機,卻先後響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