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2
局長秘書早已習慣了近五年來,包括醫生之內的各種服務行業從業人員對自己的畢恭畢敬,自被李波一下抓著了肩胛,只覺整個膀子使不上半點力氣,便自呆了,看著緊閉的門,想起平時在自己地盤解決問題的法子,眼看辦公室一關,只有自己與對面這個高了自己大半頭,比自己年輕了10來歲,一出手,簡直就是練家子氣勢的醫生,而這分明又是在對方地盤之內。。。秘書腦袋裡甕的一聲,冷汗幾乎下來,只恨自己簡直是傻了───光想上司立即就要陞遷,自己的調動還沒最後定下來,一聽出事消息立刻趕來,卻犯了不明情勢就貿然行動的忌諱;至於李波那一連串的問話,他並沒來得及仔細想得明白,到後來只是不斷點頭,到李波拉開了門鬆了手,心裡微鬆,那最後幾句是聽進去了,先是連連點頭,又趕緊搖頭,「不不,誤會,都是誤會,」到出了這門,心就徹底放下,腦子也可以轉動,挺直了腰,恢復了些風度,官腔也再回來,只是謙恭了許多,「李主任,你還是要理解,一個驚聞噩耗非常憂慮的同志的心情。也要接受一些來自不同方向的置疑和意見。你看,你畢竟還年輕,還有很多學習的餘地,對不對?當然,我代表我們單位的所有同志,對你們的工作,表示感謝。」
李波才要說話,一抬頭,看見了站在斜對面,臉上彷彿忍笑的蔣罡,自己忽有幾分尷尬,這時聽他說完,也不願跟他再度囉嗦,只道,「好。謝謝您的意見。現在是非探視時間,請您離開醫院。」
那人矜持地點了點頭,回過身時,見對面那個笑靨如花的漂亮姑娘向李波揚著手走過來,擦肩而過時,看見了她肩上的三顆星,心裡嚇了一大跳,心道曾經被局長當貴賓接待的40多歲的某旅長也就是這個軍銜,再瞥見似乎是李波親親熱熱地拉起了這位上校軍官的胳膊,心裡懊惱到了極點,首都畢竟是首都,即使是個醫院,那也是首都的醫院,這水,沒知深淺,怎麼就敢亂趟?於是趕緊地加快腳步離開了。
李波與蔣罡一起進屋,帶上門,看著蔣罡,半晌才望著她茫然地道,「昨天晚上重大事故。從昨天晚上到現在,我除了在開會,就在重症科,病房,手術室轉,其實還沒太明白,到底怎麼回事?你又。。。怎麼會碰見了許楠?」
「就是。。。湊巧吧。」蔣罡聳聳肩,「我跟同事一起吃飯,之後到玩具店給我侄女買禮物。店是關了,結果聽見有人唱歌,用歌來講舒克貝塔的故事。我簡直就聽入了迷,忍不住就從頭聽到尾,然後,看見了他們。你知道,他們倆看上去肯定不大對頭,孩子一看就是病孩子,許楠毛衣裡面還露出來病號服。我同事。。。」蔣罡瞧了李波一眼,小心地道,「覺得不大對勁,以為。。。以為是。。。」
「精神病人劫持了孩子?」李波抬起頭,嘴角帶著淡淡的譏誚,蔣罡愣怔了一下,他神色木然,看不出任何的情緒。當時張晰確實如是說,堅持要報警,而自己卻對這美麗得『不正常』,唱歌好聽得『不正常』,出現在這樣一個深冬街頭玩具店背後,帶著一個小小病孩子的姑娘,莫名地有了奇怪的好感,以致聽見『精神病患者』,十足地火了,沉了臉說,你是民,自然不用管,我是軍人,軍人本職就有維護治安,保護市民安全的責任,然後跑去了許楠跟前。
而此時,這句話居然被李波說了出來,她心裡卻如突然被撕扯了一下似的,瞧著他,心裡的心疼瀰漫開來,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朝他走過去,一直走到他跟前,正對著他的眼睛,緩緩說道,
「李波,她很美,不只是容貌。能給一個小病孩子唱出那麼好聽的歌,能在自己也這樣虛弱的時候,拿自己的大衣將孩子裹得嚴嚴實實地,給他唱那麼好聽的故事,她確實有不懂事的地方,她不知道什麼叫肝衰竭,不知道肝衰竭的孩子在這樣的冬天裡,哪怕就是2個小時,會有什麼樣的危險,最關鍵的是,她心裡沒有『自保』這個自私而正常的概念。孩子並不是她帶出去的。相反,是她從婦科出去買份報紙,看見這樣個小孩子自己溜出了醫院,她當時沒有手機也來不及叫任何的人,所以才跟了出去。小孩子不肯回來,要找媽媽,但是不知道媽媽在哪兒,所以要去找『萬能的舒克和貝塔』,她只是不想讓這麼小的病孩子傷心,所以,滿足了他一個又一個願望,只是想讓他高高興興地回到醫院來。李波,我想,愛她的容貌的男人,恐怕是100個裡面有100個。但是愛上她想保護一個這樣的她永遠都這樣的人,只是。。。只是太想在這樣的生活裡,總還有一點點地方留給最原始的乾淨和美。」
李波一動不動地坐著,過了不知道多久,他望著窗外,慢慢地道,「希望鄺鎮揚,是因為你說的這樣的原因,所以愛她。至少,」他的臉上依舊看不出任何的情緒,「他有這個本事。」
「李波。。。」蔣罡皺眉,卻見他甩甩頭,看著她肩上衝她笑道,「喲,陞官了?」
「哦。。。我們上一個做了2年的項目,全軍嘉獎,記一等功。給多了一顆星。你沒聽你娘親說嗎?主公是項目總負責,現在可是少將銜了。」
李波先是一愣,隨即神色越發暗淡,苦笑道,「我不知道。我娘有日子懶得理我了,我最近也忙瘋了,沒空找她。她別太生氣就得。哦,拜託你,有空兒跟她說,讓她去看她的頸椎。」
「看你悲情的,」蔣罡噗哧笑了,瞧著他,「你給你娘打個電話,她還能吃了你?」
「我實話告訴你,你請盡情鄙視,」李波閉上眼,「我現在還真不想讓她拿那種特看不上,特不可思議的口氣擠兌我。我知道她看不上我。這個當口兒,沒這個承受力親耳聽她強調一遍。」
他說這話的時候,竟十足是個委屈而頑固執拗的孩子的樣子。
蔣罡心裡有些無奈,更有些說不出理由的疼惜,停了會兒,揚起下巴嚴肅地道,「得了得了,非逼著我誇你---喂,李波,你娘要看不上你,能把我這麼好的姑娘,搭給你嗎?」
李波一愣,見她大張著眼睛彷彿特別嚴肅認真地瞧著自己,努力壓著嘴角的笑,說不上是認真還是俏皮,一時有點發呆,這麼對視了幾秒,蔣罡本是玩笑,如此竟是真的怔了,輕輕咳嗽一聲,扭開臉去,低聲道,「哪有娘看不上兒子的。尤其是你這麼好的兒子。你不知道,參謀長每回提起你來的神情。好啦好啦,我告訴你一八卦好不好?你可別給別人說。」
李波瞧瞧她,問了句,「什麼八卦?」說得卻是沒有半點兒熱情。
蔣罡卻彷彿當是沒有看見他的意興闌珊,只頗神秘地道,「第一次聽說七院長和主公當年的八卦,得知那是主公初戀情人,我不知道深淺地,開了個玩笑,說7院院長真帥呀,氣質儒雅,學術又這麼強,參謀長在軍工大是校花,後來又是軍區出了名兒的軍區之花,多般配?李將軍到底長什麼樣兒,能把他打敗了去?參謀長半天沒說話,後來,說,什麼樣兒,什麼脾氣,也比不上當年真心的喜歡啊。這怎麼能比呢。喜歡的人,跟心裡,就是神仙也比不過去。所以,起初時候,李將軍看在她眼裡也就是一惡少,稍微有半點不太好的習慣,就更惡少了,直到有了你,看著你一點兒點兒地長起來,沒有別家孩子各種各樣的難纏,費心,好到了讓她覺得,這是老天爺補償她的。再後來,覺得這孩子的好,真的很多是來自他爸爸。。。你娘說,是看著太好的你,慢慢地,一點點地,從接受,到愛上你爸爸。」
李波低著頭,只覺得眼睛痠痛,過了好一陣,才低聲道,「這個。。。我知道。」半晌,他抬起頭,多謝你。」又垂下眼皮,笑笑,「我好像在你面前,越來越能丟人了。」他深吸了口氣,站起來,「不悲憤。不矯情了。說實話,這都12點半,我還沒空吃晚飯,你要吃夜宵不要?」
「要要。」蔣罡趕緊回答,「我今天吃了頓特別彆扭的晚飯。吃的時候,光在注意餐桌禮節。。。如果不是撞上這倆病人,我本來是要再去來頓烤鴨。。。。」
「對了,你同事呢?」李波瞧著她問,忽然笑了,「跟同事吃飯,需要注意餐桌禮儀嗎?你同事對你真好,雖然跟你意見不一,卻畢竟還是跟你一起,送許楠回來了。」
蔣罡略為尷尬地瞪了他一眼,想起今天,固然為了報警還是去『管閒事』,自己與張晰意見不同,然而自己堅持了,他卻一路護送,而頗為細心地從旁邊的小飯館要了些淡淡的溫鹽水喂了小平安,又帶他去衛生間,觀察他的小便,打電話時候跟大夫細心交流,蔣罡在路上,已經有些後悔自己對他態度的不客氣,本想把這一大一小送了回來,跟他倒個歉,卻萬萬沒想到,大的這個,居然是許楠。。。方才,送小平安回病房,張晰跟在她身後,待她出來,想要送她回家,她搖頭,認認真真地對他說,自己真的是不能跟他『慢慢來』,原因其實很簡單,就是,自己的心裡,已經有了別人。
「但是我猜,並非兩情相悅。」張晰彷彿並不意外。
「跟你有關的只是我對你的態度。」蔣罡說得堅決,「跟別人對我的態度無關。」
張晰垂下眼皮,停了一會兒,十分坦然地對她道,「我真的很喜歡你對感情的態度。」
「什麼?」蔣罡幾乎嗆到了自己,「你的人生太順利,所以特別想要挑戰是嗎?」
「不是。因為我沒有那麼處處順利,所以很清楚,什麼特別可貴。」他認認真真地對她道,「你不僅可愛。而且可貴。好了───確實也是僅此而已,我沒有至於到神魂顛倒,也不會死纏爛打。為了避免真的有一天到了這個地步,我走了。不能再給自己去覺得你越來越可愛的機會。」
張晰衝她微笑搖手,「不過,小蔣,對於工作的問題,我一定還是會給你比其他同事更大的方便。只是因為,跟能讓自己欣賞的人一起工作,是很大的快樂。」
他說罷自己走了,蔣罡站著發了好陣子的呆,暗自心道,自己是否也該有他的覺悟和智慧,趕緊離開李波遠點,別要到了個死纏爛打的地步?然而心裡想著,卻不由自主地,朝外科大樓走了過去。
或者,已經是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