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010
回了天庭,整日四處遊蕩,與眾仙友說說笑笑,倒也過得快活。
只不過,每當我閒下來的時候,總會想起朱焱,繼而又想起朱離。
也不知,這小狐狸過得好是不好。
一日,鳳凰山土地范游上報天庭說下界有妖龍作孽。天帝向來看我不順眼,當即把這個燙手山芋扔了過來,清清嗓子道:「天虛,你由人而成仙,對下界更為熟悉,兼之已有百年不曾下凡,今日便隨范游下去走走吧。」
鳳凰山,是我初遇朱離的地方。不知道,他還在不在那裡。
廣元仙君見我良久沒有應聲,低聲道:「天虛,天帝正等著你回話呢。」
我抖了抖面皮,恭恭敬敬地道:「是,小仙領命。」
出了南天門,我和范游乘著祥雲,來到鳳凰山上空。
但見萬里晴空,祥雲朵朵,並無妖龍作孽的跡象。
我看了看范游,緩緩道:「范大人,此地似乎……並無妖龍作孽?」
范游的冷汗順著臉頰滾了下來,用衣袖隨意擦擦,道:「神君有所不知,其實,下官此次去天庭,只是為了見神君一面……誰知……誰知下官在天庭晃蕩了兩日,也未曾見到神君,是以……是以……只好出此下策。」
「這可是欺君之罪啊。」我挑了挑眉,意味深長地道:「為了見我?」
范游點了點頭,臉上騰起一陣紅暈,「其實,也並非下官要見神君。」
我心裡更覺得奇怪了,摸著下巴思索,「有趣有趣,你且說說是誰。」
范游臉上現出幾分尷尬,「這個嘛……」
范游的話沒說完,便被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聲音打斷。
「是我。」
我轉過頭,看見一個身材高挑的俊俏青年走了過來。青年臉上帶著幾分激動,但又很努力地克制住了。見我沒什麼反應,青年似乎有些失望,皺了眉,淡色的薄唇也緊緊抿著。
我仔細地打量了一番,忽然心中一動,緩緩笑道:「沒想到,數月不見,你竟如此大了。」
「什麼數月不見,你難道忘了,天上一日,地上一年?你我已有整整六百年沒見了。」青年的眉頭舒展開了,唇角也稍稍向上一揚。「我還以為,你早就把我給忘了。」
「怎麼會忘了呢?」我老臉紅了紅,說實話,一開始我確實沒認出來。畢竟,離開的時候還只是個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哪曾想如今竟長成了一個英俊瀟灑的青年呢?
范游擦了擦冷汗,看了青年一眼,唯唯諾諾地道:「公子,神君既已到了,老朽便不打擾二位了,先行告退一步。」說完,又對著我躬了躬身,自行去了。
青年慢慢向前走了幾步,停在距離我三步遠的地方。
我抖了抖面皮,扯開一個尷尬的笑,「朱離啊,你怎麼又回了這鳳凰山?」
朱離靜靜地凝視著我的眼睛,「我不回來這鳳凰山,又怎麼能見到你?」
我臉皮紅了紅,訕訕地笑了笑,「你幾時回的?」
「你曾說過,等我當了狐王,便會回來看我。」朱離並未理會我的問話,一對波光流轉的狐狸眼望進了我的眼睛。
我摸了摸下巴,訕訕道:「這個嘛……我這不是來了?」
就在這時候,朱離突然迅速地靠近我,臉孔就停在據我面皮兩公分處,看了有一刻鐘,才慢慢往後退開了。嘴裡低聲說著:「我看你才分明是個妖怪,過了這麼些年,竟然一點兒變化都沒有。」
我的臉紅得發燙,瞳孔裡映著一個面無表情的俊俏青年。不知道為什麼,有一瞬間,我竟以為他要親我。我尷尬地笑了笑,「嘿嘿,這便是世人說的天生麗質難自棄了。」
朱離要笑不笑,看了我半晌,忽然向不遠處的一座山洞走去,「這麼長時間不見了,去我住的地方坐坐吧。」
我哦了一聲,忙不迭地跟了上去。
山洞門口立著兩個清秀的小童,見了朱離恭恭敬敬地問了聲好,垂手斂目,不再言語。
我暗暗咋了咋舌,沒想到,數百年後,這小狐狸竟還有了僕人,當真是不可同日而語啊。
思索間,便聽一個嬌滴滴的聲音笑道:「大王回來了,可想煞疏影了!」
我登時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瞇眼瞧去,便見洞府深處走出來一個裊裊娜娜的身影。論容貌和身段,也算是上乘,只一雙微微上挑的眼睛,現出幾分陰狠來。
「大王,這便是您說的故人啊?」女子走上前來,蛇一般的身子靠在了朱離身上,一雙手緊緊地攀住朱離的胳膊。
朱離面不改色,淡淡道:「不錯,這便是我說的那位故人。」
我拱了拱手,算是打了招呼。
女子的眼睛在我身上審視般地轉了一遭,盈盈笑道,「疏影見過神君。」說完,望向朱離笑道,「大王,阿寺和小念一直不肯用飯,吵著要見大王,大王快去瞧瞧他們吧。至於旁的人,」女子斜了我一眼,「且由奴婢招待吧。」
「也好,你且在此坐坐吧。」朱離看了我一眼,扔下一句話匆匆去了。
我應了一聲,尋了個石凳坐了。
疏影緩緩走到我面前,居高臨下地打量著我,鼻中發出一聲輕哼,「我原以為,天上的神仙都是風華絕代的大人物,今日見了,也不過爾爾。」
我面皮抖了抖,想反唇相譏,話到嘴邊,又嚥回了肚子裡。何必同一隻母狐狸過不去呢?於是我笑了笑,清清嗓子道:「神仙亦分個三六九等,似我這般相貌粗鄙者,只因品階低微,修為不高所致。」
說話間,不知從哪兒跑出來一黑一紅兩隻幼狐,爭吵著來到疏影面前。
疏影立刻擺出一副慈母的面孔,輕笑道:「你們這兩個小淘氣,為何又吵起來了?」
小黑狐哼了一聲,怒道:「阿寺太壞,非要跟小念搶爹爹!」
小紅狐瞪著圓圓的狐狸眼,「是你太壞,要跟阿寺搶爹爹!」
「你胡說,阿離是小念的爹爹!」
「你才胡說,阿離是阿寺的爹爹!」
……
就在這兩隻小狐狸爭得不可開交的時候,朱離來到了大堂。
不知怎地,忽然想起剛下山時,我與朱離扮作父子,朱離總一口一個爹爹。我忍不住笑了笑,看了朱離一眼,調侃道:「朱離啊,沒想到你也當了爹爹,可惜我來時不知道,也沒給兩個小孫兒帶見面禮。」
朱離的臉黑了黑,「你胡說什麼。」
我眨了眨眼,目光裡帶著幾分好笑,「我記得,當初你叫我爹爹的模樣比它們兩個還要高興呢。誰知眼下當了爹,反倒不承認了。」
兩隻小狐停了爭吵,目光炯炯地盯著我,異口同聲道:「你是爹爹的爹爹?那便是阿公了?」
我老臉紅了紅,看了一眼越發沉默的朱離,尷尬道:「算是吧。」
「阿公,我是阿寺!」小黑狐忽然撲了上來。「阿公,你好年輕,看上去比爹爹大不了多少,你是什麼時候生的爹爹?」
我手忙腳亂地抱住阿寺,卻不知道如何回答他的問題。正覺頭疼,小紅狐也來湊熱鬧,嗖的一聲也跳到了我的懷裡,面帶困惑道:「阿公,我是小念,爹爹真的是你生嗎?看上去不大像啊。」
小黑狐不甘示弱,「是我先問的阿公,阿公要先回答我。」
小紅狐挺了挺胸脯,「阿公愛回答誰的,便回答誰的。」
見兩隻小狐再次吵得不可交,我是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只好向朱離求救,誰知,朱離竟視而不見,臉上甚至露出一絲可疑的笑來。
疏影皺了皺眉,上前去接兩隻小狐。「阿寺,小念,不要鬧了。」
「不要——」兩隻小狐再次異口同聲地回了一句,「我們要跟阿公。」
我扯了扯嘴角,「其實,我並非你們的阿公。」
「那你是誰?」小黑狐歪著頭,疑惑地看著我。
我笑了笑,「我是你們爹爹的朋友。」說著,不禁兩眼發熱。我欣慰地想,當初不及我腰高的小狐狸竟也有了自己的孩子。
「你叫什麼名字?」小紅狐好奇地伸手拉我的頭髮。
我抖了抖面皮,拍開小紅狐的手,「我叫朱遠。」
「朱遠?」小黑狐想了想,像是突然發現什麼重大事件一般,咧開嘴笑了起來,「爹爹姓朱,你也姓朱,你就是我阿公。」
我嘴角抽了抽,這小狐狸的腦袋真不知裝了些什麼。「你便當我是吧。」
「不對,你是爹爹的大哥,」小紅狐信誓旦旦地道,「你這麼年輕,不可能生下爹爹,所以,你一定是爹爹的大哥,或者……小叔?」說到這裡,有些猶豫起來。
我抖著面皮,幾乎不知道要說什麼了。
「阿寺,小念,跑到客人身上像什麼樣子?」疏影的臉色變得很難看,她飛快地伸了伸胳膊,似乎想要讓兩隻小狐跳回她懷裡。
誰知,兩隻小狐竟理也不理。
疏影的臉色更難看了,聲音也變得尖利起來,「別搗亂了,快回來。」
兩隻小狐充耳不聞,依舊你一言我一語地討論著我和朱離的關係。
就在這時候,朱離一手抓過一隻,毫不憐惜地扔到了地上。「回去給我面壁,一月不准出門。」
疏影藉機上前,哄勸道:「好啦,聽話,回去好好兒反省。」
兩隻小狐狸悻悻地點頭應了,隨著疏影往洞府深處走去。
我抖了抖面皮,忍不住笑了起來。
朱離的臉越發黑了,冷冷道:「我倒不知何事如此好笑。」
我忍住笑,清清嗓子道:「令郎果有乃父之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