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新芽

大年初一一大早，韓竟是被電話鈴聲吵醒的。他朦朧之中還以為是鬧鐘，閉著眼睛按掉兩次之後，那鈴聲再次鍥而不捨響了起來。他使了半天力氣才終於把泥糊一般的眼睛睜開一條縫，第一眼就看到「7：44」幾個字。

咳……拜年也不用這麼早吧……

迷迷糊糊地滑開手機放到耳邊，就聽陳曦火辣辣的嗓音呼嘯而來，震得他耳膜生疼，立馬就精神了不少。「臭小子，架子挺大，等我給你拜年啊？」

韓竟心裡猛地往下沉了一下。之前每年都是零點第一時間給老姐拜年，今年光顧著跟夏炎膩歪，倒把這事忘地一乾二淨了。

他把手機拿開兩寸，開了公放放在枕頭上，慢慢揉著一陣陣發疼的耳朵，過了一會才啞著嗓子說道：「咳……姐，我給你拜年啊，這不是擔心你在本家事情太多顧不過來嘛。祝老姐新年快樂萬事如意，羊年財源滾滾桃花朵朵，早日脫光嫁得白馬王子如意郎君，一胎生倆龍鳳呈祥——」

果然他話沒說完，對面陳曦已經繃不住了：「得了得了得了，老頭子催你也跟著湊什麼熱鬧。油嘴滑舌的東西，聽你聲兒就知道昨天晚上一定沒幹什麼好事。娶了媳婦忘了姐，嫁出去的弟弟潑出去的水，我是管不住了，得了。」

韓竟嘻嘻笑著翻了個身，就覺得後腰一陣酸痛，又緊又沉動一下得費老大勁。他捂著腰揉了揉，心道這哪是沒幹什麼好事，分明是好事幹太多了才對……

「姐，你胡說什麼呢，我愛你一輩子永遠不變心。」他學著偶像劇裡面男主角甜死人的腔調說道，還對著手機聽筒做了一個極其誇張的親吻的聲音。對面陳曦嘔了一聲，連連喊道「滾滾滾」，直接掛了電話。

前一晚好像確實賣力過頭了……

韓竟無力地想著，只覺身子乏得厲害，可被陳曦鬧精神了一時半會又睡不回去。他閉著眼睛在床上躺了一會，就聽門外一陣登登登的腳步聲，夏炎風風火火地推門進來，湊到他跟前歡快地說道：「韓竟你醒啦，起來吃早飯啊，大年初一不能賴床，快來快來！」

小孩一邊說著一邊把手伸進被子裡，在韓竟胸口亂摸起來，軟軟的熱乎乎的，又帶著戒指的微涼和硬度，搔得他心裡一陣陣直髮酥。韓竟翻過來翻過去躲了兩次，怎麼都躲不開，最後便一把抓住那不斷作怪的小手，放到唇邊輕吻了一下。

他半睜開眼睛望著夏炎，笑得格外幸福：「這就起了。」

夏炎也笑著攏了攏他的頭髮，在他眼眉上親了親，「嗯，乖。」

夏炎說完就又去廚房忙活了。韓竟從小到大哪試過讓人這麼哄著起床，被夏炎鬧得臉頰發燙心都要融化了，嘴角止不住地往上撇，掰都掰不回來。他在床上翻來覆去美了半天，才披上衣服略微不捨地蹭下床洗漱。

到餐廳的時候，夏炎正把熱騰騰的「圓子」端上桌。一碗湯湯水水的還有四種顏色，看著格外賞心悅目。

「……這就是圓子？」

韓竟仔仔細細看了半天，心說真的不是湯圓麼……

夏炎猛點頭，「嗯嗯，嘗嘗看。」

韓竟懷抱著微妙的心情舀起一個咬了一口，甜甜的，口感也不錯。不過隱約記得夏炎說過圓子裡面是包肉餡的，韓竟這一口咬下去一半，竟然沒咬著餡。他不死心又咬了一口，這回已經咬下去四分之三，還是沒見著餡在哪裡。

「……你好像說過有餡的，餡呢？」

「我沒包餡進去……」夏炎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我每年就只管吃，也沒問過家裡人這東西是怎麼做的，在網上又查不到跟我家做法一樣的菜譜，試著包了幾次都沒做成圓形，所以最後就沒放餡。」

韓竟噗嗤一聲笑出聲來，把剩下的都送進了嘴裡，又喝了口湯，「倒是挺好吃的，不過你做的這個，我們這叫疙瘩湯。」

小孩不服氣，「怎麼是疙瘩湯呢？疙瘩湯用的是麵粉，我用的是糯米粉啊。」

韓竟沒答話，仍笑著拿手機給那碗圓子拍了張照片，po到微博上：【韓竟 V：新年第一餐，我家那位做的，據說這叫圓子，不過我咬了一口沒有餡[思考]】夏炎一早湊到韓竟背後看他拍了什麼，看到這裡就撇了撇嘴：「我怎麼覺得你在嫌棄我。」

「沒有啊。」韓竟一臉無辜地看著夏炎，「哪有的事……」

夏炎嘴撇的更歪了不少，「明明有，而且還發動你的粉絲一起嫌棄我。」

「天地良心！真沒有！」韓竟連忙又大口吞了兩個圓子，認真說道：「我怎麼可能嫌棄你呢。」

夏炎盯著韓竟的眼睛看了半天，到最後倒把他看笑了，伸手把小孩摟進懷裡，「沒餡挺好的，我說真的，實心實意。」

這話倒是讓夏炎頗為受用，眨著眼睛想了一會，飛快地往韓竟臉上親了一口。

不過半天之後，夏炎還是隱隱覺得自己被忽悠了。韓竟嘴上說沒餡代表實心實意，微博上的粉絲可誰也領會不到這麼深邃的精神，一片都是「看著還挺好看的可沒餡什麼鬼哈哈哈哈哈哈」、「妹子呆萌做圓子沒有餡簡直黑暗料理哈哈哈哈哈哈」、「男神你在黑暗料理的深淵裡還好嗎哈哈哈哈哈哈」，後面變本加厲還有什麼「心疼男神酷愛來我家給你吃正宗的圓子哈哈哈哈哈哈」、「男神你家缺保姆嗎缺廚師嗎缺阿姨嗎哈哈哈哈哈哈」，看得夏炎急得直啃手。

韓竟看在眼裡，心裡雖然頗愉快，可畢竟不想讓夏炎總啃手，就又轉了一條原po：【韓竟 V：我覺得沒餡挺好的啊，實心實意[贊]】

這回夏炎更鬱悶了，因為評論裡除了撒花尖叫蘇男神之外，還多了不少「秀恩愛哦，當心什麼得快來的[doge]」。

夏炎憋屈著拿小號一一回復了，倒沒用什麼過激的語氣，只誠懇地說藝人要維持一段感情尤其不易，請不要拿這種事來調侃。

他再抬頭看韓竟的時候，韓竟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錯覺，又見那眼睛一片濕漉漉的。

「……你說，我們不會真的分得快吧？會在一起很久吧？是不是不要po出去秀比較好……」

韓竟微笑著，重重揉了揉他的頭髮，「當然會在一起很久。這就是個玩笑，不可能會真的分手啊。你手上還帶著戒指呢，胡思亂想什麼？等回頭咱們隔三差五秀給他們看看，時間久了自然就沒人說這種話了。」

夏炎這才釋懷，看了看手指上的戒指，也覺得之前鑽牛角尖有些好笑，握了握拳鬥志滿滿地說道：「那以後就換著花樣秀起來。」

一直等到晚上，韓竟才在無數私信裡面等到自己想要的那一條。發來私信的是一個0粉0博的小號，暱稱是一串毫無意義的字母，甚至連頭像都沒有。私信內容也沒有一個字，只有一張老舊的照片，看來是洗出來後又掃瞄的，所以效果非常模糊。

照片上面並排站著三個人。左側是一個發福謝頂的中年男子，手摟著一位濃妝艷抹的婦人，而兩人中間站著一個十來歲的男孩，穿著小號的西裝，站姿顯得格外安靜乖巧。

照片是夜晚拍攝的，因為曝光不足，幾個人的臉都看不太清楚。但背景裡面打著聚光燈的石碑上面幾個大字卻格外清晰——

華夏？中國。

韓竟仔細從照片背景裡分辨著那座早在十年之前已經從世界上消失的建築高聳矗立的模樣，慵懶地微笑了一下。

看來，有人終於沉不住氣了……

照片裡的男人韓竟不認識，女人韓竟也從未見過面，只有那個清秀恬靜的孩子，他曾經如同自己的生命一般熟悉。那個纖瘦而弱小的身影，他曾經以憐愛的柔情凝視過那麼多次，以致在他心裡刻下了太深的烙印，讓他一度以為，今生今世再無法磨滅。

然而那個模樣，如今他卻已經記不清了。

他還能隱約記起那套衣服。生於樸素的家庭之中，那幾乎是那個人在孩提時代收到的唯一一件貴重的禮物。衣料考究，剪裁得體，樣式也是高檔的商務款，那人穿在身上，顯得尤其俊朗，意氣風發。

他還能隱約記起小的時候，那人似乎總是自卑而畏縮的，無論什麼時候都那麼不起眼，腰背總是謙卑地微微弓著，無論身在何處，都會竭力將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點。那是韓竟第一次知道，原來這個人還能有這樣的一面，原來他不只是自己眼中那麼平凡無奇唯唯諾諾的樣子，原來他打扮起來，也可以這麼帥氣，這麼英氣逼人。

然而那個一度讓他怦然心動的模樣，如今卻已經記不清了。韓竟看著手機屏幕上模糊的畫面，無論如何也無法拼湊出那個人的面孔，還能想起的就那幾個蒼白空泛的形容詞。

僅此而已。

彷彿心中原本屬於那個人的位置，已經被其他人所填滿，原本血肉模糊的傷痕，也已經痊癒。

他耳邊又響起陳曦的話：不管對手是誰，一定要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