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周禮
周禮一擺手,「什麼工作室啊,都是叫著好聽而已,算上我一共才兩個人。建了其實有一年了吧,就是隨便玩玩,沒事接點廣告短片什麼的,我也懶得管,現在被我玩得半死不活的……誒不對,應該說是苟延殘喘?」
他抱著手臂,做出格外為難的樣子,「我發現我這個人啊,比起經營來講還是更喜歡消費一些,踏踏實實做好一件事好像不是我的作風……」
即便如此,相比周氏的繼承人,這個人寧願放到名片上的頭銜,卻是一個小小的工作室的負責人。他雖然口口聲聲說自己貪圖安逸享樂,只要有錢給他揮霍就好,實際上很可能比誰都更希望擺脫周家的光環,完全憑借自己的力量,做出一番成績來。
然而他並不叛逆,甚至可能非常敬愛自己的父親。他很清楚自己身為繼承人的責任,所以才會無論做什麼,都是這樣一副遊戲人生的態度。那個28歲的約定就只是空中樓閣,他的身份不允許他在除了周氏以外的地方有所成就。
儘管他也許很想盡全力去嘗試一次,也不是沒有做到的能力。他的姓氏成了一把枷鎖,鎖住了他一切的可能性。
有很多人會羨慕周禮,因為命好,生在豪門又沒有兄弟姐妹,億萬家產都注定由他獨自繼承,連個能跟他搶一搶的人都不會有。可這樣的位置也注定了他一輩子就只有這一條路可以走。
那種從出生開始的一切都已經確定的人生軌跡,也許才能平庸的人會欣然接受,但對周禮卻無疑是場酷刑。
韓竟還記得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周禮說如果他能跟夏炎換換就正好。現在看來,那句話大概還有一層更沉重的意味。
他看著周禮微微皺了皺眉,剛想說什麼,就聽周圍的人群忽然一陣騷動。三個人朝喧嘩的方向看過去,一輛奔馳S600突破廣場上擁擠的人群,緩慢地朝這邊開過來。
當天要照畢業合影,藝術學院是大院,全體畢業生跟親友加起來,廣場上差不多有六七百人。出於安全的考慮,廣場周圍都設置了路障並有保安看守,禁止車輛的通行。而這輛車竟然沒有受到阻攔,就這麼堂而皇之地開了進來,可見車上的人架子有多大。
學生畢竟大多涉世未深,可不管你開的是什麼檔次的車,對於這種公然侵犯行人路權的行為,該不滿就是不滿,看著那車的眼神都極其反感,周圍一時都是唏唏噓噓的抱怨聲。只有周禮好像愣了一下,等那車在廣場旁邊停下來,快步走了過去。
夏炎戳戳韓竟的胳膊,湊到他耳邊說道:「估計是他爸爸,嘴上說不來,還是來了。」
韓竟點點頭,果然見司機下來拉開車門,一位精壯的中年人從車上下來。男人身材挺拔魁梧,頭髮漆黑,臉上只有少許皺紋,並不顯老,反而有種成熟男人的格外動人的滄桑感。韓竟一眼就認出來這是凱誼現任董事長周東越——其實就算沒見過他,也能看出他就是周禮的父親,兩父子從眉眼到臉龐的輪廓簡直就是一個模子刻的。
成功的商人通常都會自帶一股氣場,加上周東越無論長相身材都屬於同齡人中一等一的,這樣的人往那一站,周圍的喧嘩聲瞬間就安靜了不少,不少人本來見那車違規開進來臉都黑著,見到周東越本人也換成了欣賞崇拜的表情。
韓竟跟周禮算是不打不相識,之前聽說他父親不願參加他的畢業典禮,心裡還是為他感到頗為遺憾。如今周東越本人來了,韓竟也鬆了口氣,捅了捅夏炎,小聲說道:「現在他爸來了,咱們要不要把票還給人家?」
「對,應該的,」夏炎點頭道,「畢業典禮就是領導講話,不看也罷了,我帶你逛K大拍照吃熱乾麵。」
韓竟偷偷笑出聲來,就見另一邊周禮走到周東越跟前,稍顯窘迫地說道:「爸,您怎麼來了?之前不是說沒有時間……」
周東越上下打量著自己的兒子穿碩士袍的模樣,最終卻沒有露出什麼滿意或是嘉許的神色,只是面無表情地收回了視線,「我又安排了一下,騰出來半個上午。」
韓竟站得離他們不遠,角度又合適,正好看到周禮臉上綻開的那種欣喜的笑容。可是周禮話還沒說出口,周東越已經轉向了旁邊迎上來的一位穿正裝的工作人員。
「周老師,我是校友會負責接待的幹事,真的非常感謝您在百忙之中抽時間過來,這是今天典禮的流程,您第三個致辭,您可以先看一下。禮堂後台給您準備了休息室,您看您先跟周同學聊一聊照照相什麼的,差不多了我就帶您過去?」
周東越接過那人遞上來的流程表掃了一眼,點了點頭,「照相這種事我也沒必要陪著,直接帶我去休息室吧。」
只有一個瞬間,韓竟特別清楚地看到周禮的笑容極度難堪地僵在臉上,片刻之後他的表情恢復了一貫的平靜,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碩士的合影是排在本科生之後,應該還有一會才會開始,那我先陪您過去。」
周禮做了個「請」的手勢,姿態仍如最初那般親切而自然。周東越只簡短地答了一句:「好。」
兩父子這一來一回的對話看得旁邊韓竟跟夏炎都格外不是滋味。看周東越的態度,似乎也並不是有意要跟自己兒子過不去給他臉色看,而只是說了自己的真心話而已。對他來說,不想參加周禮的畢業典禮,不是因為兩父子之間有什麼過不去的矛盾,也不是他對周禮有多大的不滿要通過這種方式來宣洩,而只是因為,他是真心覺得,區區兒子的畢業典禮,不值得自己浪費時間。
這種徹底的滿不在乎,甚至要比嚴厲的批評和責備更讓人絕望。
韓竟跟夏炎站得近,周東越從二人身邊走過的時候,倒是在夏炎面前停了一下腳步。
「這是夏炎嘛,我聽周禮說過你也在K大,也是今年畢業?恭喜恭喜!」周東越之前一直面無表情,這會跟夏炎說話,竟換上了一臉和藹的微笑。
周東越畢竟是長輩,夏炎自然不會失了周到,對周東越微微欠身行禮,禮貌地答道:「周叔叔您好,我開學才升大四,今天只是來幫忙拍照的。」
周東越點點頭,頗語重心長地說:「大學是一輩子最好的時光了,最後一年要好好把握,別荒廢。」他說完又轉向站在夏炎身邊的韓竟,仔細打量了一番,露出些許意外的神色。
「你是——」
韓竟跟凱誼雖然沒有合作,但以他近來在圈內的話題度,早不是默默無聞的小透明了。他敢明目張膽來K大,其實是瞅準了人多場面亂沒人會注意到他,再加上誰也不會想到演員韓竟無緣無故會沒事往K大跑,路人看到他,最多也就是當這人長了個明星臉,稍微多看上兩眼而已。不過,如果是圈裡熟悉韓竟的人,自然能夠認出他來。
周東越當然知道韓竟的身份這時候不便明說,所以把後半句話嚥了下去。韓竟也學夏炎微一欠身,「您好,我們是周禮的朋友,受邀來參加他的畢業典禮。恭喜令郎順利畢業,也恭喜您。」
韓竟一直優雅地微笑著,這話說得客客氣氣的,卻有種極其微妙的氣勢,在場幾個人無疑都聽出來了。從頭到尾周東越一直對周禮都是無視的態度,問候了夏炎的學業,卻像完全不記得這是自己兒子的畢業典禮。如今韓竟明晃晃提起來,他才停頓了一下,扭頭看了周禮一眼。周禮則看著韓竟,眼神中流露出一種前所未有的複雜情緒。
「謝謝。」周東越沒多說什麼,只是面色如常地朝韓竟點頭致意,而後又對夏炎說:「替我問候你父親。」
夏炎自然答應,又跟周東越寒暄了兩句。等周東越走遠了,他才拉著韓竟一直走到廣場對面的教學樓後頭遠離人群的地方,咬牙切齒地跺了好幾下腳。
「我跟那個周東越就在我姐那見過一面,以前還覺得他最多就是性子冷遇事公事公辦而已,可這是什麼意思,記得問我好問我爸好,從頭到尾都當師兄不存在,難道除了公事以外,家庭就一點都不重要了嗎?我才看明白,什麼28歲結婚啊,完全就是他自己做皇帝做慣了,把師兄當成延續自己統治的工具了吧?」
韓竟抿抿嘴唇,安撫地拍了拍夏炎的手臂,「你也別生氣。這其實只能算是一種生活方式而已,有人就是這樣,會將事業工作擺在最重要的位置,認為家庭無關緊要。也不好說這就是錯的,畢竟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
夏炎不服氣,小聲喊了一句:「……憑什麼呀?他自己有自己的選擇,師兄是無辜的好嗎?憑什麼他這種生活方式要讓師兄來埋單?」
韓竟對這件事也不太熨帖。他想了一會,又在夏炎手臂上拍了拍,「你有周禮微信吧?跟他說一句,如果畢業典禮結束之後沒什麼安排的話,可以來找咱倆,我請他吃熱乾麵。」
夏炎重重點了點頭,拿出手機對著麥克,幾乎是怒吼道:「散場之後過來跟我們一起吃熱乾麵!韓竟說了,他請客!」
所謂畢業典禮,像夏炎說的,其實就是學校領導畢業生代表傑出校友社會活動家輪番上去講話而已。K大是頂尖的綜合性大學,藝術學院的水平在國內也排得上前列,發言的院長教授校友等人有不少韓竟都如雷貫耳。雖說內容都是畢業時老生常談的那一套,可能在第七排的黃金席位近距離目睹業內大佬的風采,韓竟仍是覺得頗為難得。
周東越是作為名譽博士登台致辭的,夏炎天性熱情,本來其他人發言時都熱烈鼓掌歡呼,只有輪到周東越的時候全程一聲不吭,皺著眉緊著臉用極其猙獰的眼神瞪著台上的人。韓竟看著好笑,見沒人注意就在下面悄悄去握夏炎的手,結果被夏炎在手心裡用指甲尖狠狠掐了一下。
「嗷……」指甲尖揪住一點點皮掐上去,說是掐人手法裡面最殘忍血腥的都不過分。韓竟就感覺自己掌心像被咬了一口,頓時痛苦地彎下腰去,小聲的哀嚎淹沒在一陣熱烈的掌聲裡面。
撥穗儀式安排在領導致辭之後,全院本碩博幾百名畢業生按順序登台與院長握手、合影留念。夏炎早早埋伏在台下,輪到周禮從他第一步邁上台一路跟拍到下台,周禮知道夏炎在拍,故意每一步都邁得格外瀟灑,跟男模走T台都有一拼。
你這是邁貓步呢要浪到天上去麼呵呵呵——
韓竟嘴角抽抽著,等周禮下來了一把勾過他的脖子,手臂搭在對方肩膀上怒氣沖沖拉著他站到夏炎相機跟前,夏炎對好焦快門一按,就留下了一張兩人的合影。
那照片照完夏炎自己都樂得不行。韓竟跟周禮本來就是冤家路窄,這照片上倆人都是齜牙咧嘴的,表情特別猙獰,可偏偏又勾肩搭背非得做出個哥倆好的姿勢,照出來顯得格外喜感。
韓竟本來搭著周禮的肩,照完相順勢就往他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夏炎這邊還樂著呢,眨了好幾次眼睛才反應過來到底是怎麼回事——麻個雞韓竟你當著我的面調戲別的男人??
結果夏炎還沒來得及發作,周禮拳頭就招呼過去了。麻個雞他周禮是什麼人,你韓竟是吃肉的,我姓周的難道是吃草的麼?聽沒聽過一句話叫「老虎的屁股摸不得」?
韓竟心裡也呵呵,麻個雞就許你一次兩次三四五六七八次揩我家夏炎的油?老子今天還就摸你了,怎樣?有本事你去告訴老師啊?——他一側身躲過拳頭,順便又往周禮臉上摸了一把。
……呵呵。
後面的發展就真的只有呵呵了。唯一的好處是三人還都知道打架這事不能當著別人的面打,在大禮堂裡還是小打小鬧你捅我一下我捶你一拳,有維持秩序的工作人員過來問,三人都一臉假笑異口同聲地答道:「沒事就是哥們之間鬧著玩呢。」等出到禮堂外頭找了個僻靜無人的小樹林,那可就誰也不認識誰了。韓竟說周禮你特麼不要臉,周禮說韓竟你特麼算老幾,夏炎說你們這對狗男男背著我幹了什麼好事——三人嗷嗷叫著胡亂打成一團。
韓竟這回特意沒用功夫技巧,就純跟周禮角力,周禮也不白給,從小一直打籃球,力量跟敏銳度都不差,完全能跟韓竟打個平手,再加上還有一隻不按套路出牌的夏炎喵連撓帶咬兩邊攪局,那場面……還是只有呵呵二字可以形容。
他們三個從大上午混戰到太陽西斜,一直到都爬不起來了才算盡興。仨人裡面就夏炎還好看點,畢竟韓竟跟周禮誰都讓著他,掛了點彩都是自己蹭的。至於剩下那倆肉食系,就慘不忍睹了。
仨人在躺在鋪滿厚厚一層松針的地上喘了幾口氣,而後韓竟最先爬起來,抹了把嘴角的血跡,走到周禮跟前,彎腰對他伸出一隻手。周禮垂眼看了一會,一把抓住他的手,借力站了起來。
——男人氣性來得快去得也快,就這麼一個手勢,就算是和好了。
韓竟又去拉夏炎起來,看過他全身確定沒受什麼傷之後,又慢慢為他摘掉身上掛的松針,順口說道:「對了,你上次問我是不是喜歡夏炎,我現在回答你,沒錯我喜歡他。我們已經在一起了,到上個月剛好一週年。」
夏炎聽韓竟忽然說起這些,便微微一愣。韓竟毫不在意,繼續幫他撣著身上的灰塵,等差不多做完了,才轉過頭來直視著周禮的眼睛。
「我們在一起了。」他又重複了一遍這句話,語氣誠懇而鄭重。
「這事畢竟比較敏感,除了雙方家人以外,我們沒有告訴任何人。但是我覺得我應該要正式告訴你一次——雖然你很可能早就已經知道了。」
周禮眼鏡打碎了,瞇著眼盯著韓竟看了半晌,又轉頭去看夏炎,而後抬手攏了攏頭髮,格外輕鬆地笑了起來。
「是麼?在一起了啊……」
仨人到校醫院包紮處理了傷口,本來就是小學生打架級別的亂鬥,受了傷也都是些皮外傷,除了這包一道那包一道面子上不好看以外,倒是沒什麼大礙。
韓竟早飯就沒吃上。本來女生們請夏炎照相是準備了早餐的,不過韓竟一路都在抓緊時間睡覺,根本也沒顧得上吃。如今這一趟折騰下來都下午四點了,他只覺得餓得兩眼直髮黑。
夏炎跟周禮當然也好不到哪去,早都前胸貼後背了。從校醫院門口出來遇到一個賣烤地瓜的正在收攤,他們三個爭先恐後地衝上去,就買到最後倆,還為這倆地瓜怎麼分成平等的三份吵了半天。
三人一拍即合決定去吃飯。之前韓竟說要請周禮吃熱乾麵,純粹是因為夏炎提到了熱乾麵三個字。而夏炎會提起熱乾麵,是因為K大裡有個挺受歡迎的麵攤就賣這玩應兒。不過如今餓過了頭誰也不願意一碗打包的麵條就了事,至少也得有個地方坐下喝口水點兩個菜啊。
夏炎捧著地瓜咬了兩口,慢條斯理地嚥下去了,眼珠一轉,「跟我來!」
韓竟對這片一點也不熟,跟著夏炎左繞又繞出了K大進了一家門面都沒有的小店,裡面只有一二十平米,擺著幾張折疊桌子,裝潢十分簡陋。當天是藝院畢業典禮的日子,大批的親友來學校參觀,飯店生意也格外火爆。因為鋪面太小,韓竟他們還等了好一會才終於跟人拼了一桌。
拿到菜單才知道這家是專門做滋補養生藥膳的,夏炎輕車熟路地點了菜,微笑著看著兩人,「我倒是沒什麼,你倆都受了傷,忌酒忌辛辣,吃這個剛剛好。」
兩人猛點頭,都覺得心裡暖得不行,又扭過頭來互相狠狠瞪了對方一眼。
等到飯菜上來之後三人狼吞虎嚥悶頭吃,都隱約覺得有哪裡不對。中國人吃飯講究「熱鬧」二字,這鋪面小人跟人離得近,就顯得尤其熱鬧,又是畢業這樣的喜慶日子,周圍所有人都在興奮地高聲交談著,不時傳出一陣陣大笑,環境雖然嘈雜混亂,卻是那種讓人很愉快的混亂。而韓竟三人這邊可以說是整個屋裡最安靜的角落,仨人誰都不說話,冷冷清清的,連溫度都好像低了好幾度。
本來倆人一個是夏炎的朋友一個是夏炎男朋友,剛剛又莫名其妙大打了一架,到這節骨眼上就怕冷場。夏炎越吃越覺得不對勁,終於放下筷子。
「我說……咱不然聊聊天玩點什麼吧?」
韓竟跟周禮齊刷刷地抬頭望著夏炎,又相互瞪了一眼,繼續埋頭吃飯。
「沒什麼可說的。」韓竟這麼說。
「缺少共同語言。」周禮這麼說。
呃……
「誒我說你倆啊,這麼一言不發悶頭吃算怎麼回事啊?上次一起吃飯不是還有說有笑呢麼?」夏炎急了,在桌子底下朝韓竟小腿上踢了踢,又朝他直擠眼睛,那意思讓韓竟幫他一下。
韓竟默默吃東西,讓夏炎踢了十幾腳眼睛都要擠歪了,才終於說道:「聊天確實沒什麼好聊的,玩點什麼倒是可以考慮。為了玩得起來,最好再來點酒。」
還沒等夏炎說不行,那邊周禮也點了頭:「這主意不錯,啤酒就行。」
韓竟緊接著說:「你不用擔心我們,都是小傷不會有什麼影響的,而且,你也可以喝。」
夏炎本來一直在搖頭,可聽到韓竟說他也可以喝的時候,瞬間就糾結起來,眉頭皺成一個格外苦悶的「八」字。韓竟隱約聽到夏炎重重地吞口水的聲音,低下頭狡黠地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