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角力

韓竟一心想著這份名單可能會給夏炎的名譽帶來衝擊，卻完全忘了，對夏炎來說，心理上的傷害才是最致命的。

因為夏奕的一個念頭，他所愛的人被從那荊棘之中拖回原地，剛剛癒合的傷口再被沿途尖銳的荊刺狠狠撕開，甚至比上一次傷得更深，更疼。

……要再來這樣一次，這個善良到了極點的孩子，還敢從自己的殼裡往外走嗎？

那時韓竟喉間發哽，差一點就要落下眼淚。他稍微仰起頭，連眨了幾次眼睛，勉強扯出一個笑容，輕聲問道：「我能抱抱你嗎？」

夏炎沒有說話，只是垂下視線，下意識地躲閃著。那一瞬間，韓竟的心臟幾乎像是被人緊緊攥住那般，劇烈地疼痛起來。

韓竟默默地看了夏炎一會，嘗試著向夏炎伸出手。他的動作那麼慢，那麼輕，手臂只抬起到一個準備的姿勢，夏炎已經怕得深深低下頭去，緊閉著眼睛，像是畏冷一般地不停發抖。

他僵硬地保持著那個姿勢停留了很久，小孩都沒有把眼睛睜開，身體的顫慄甚至更加劇烈。韓竟能夠看得出來，夏炎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支撐著沒有從他面前逃走。

韓竟頹然收回手臂，自嘲似的笑了兩聲。

「你怕我，不想讓我碰你。好好，我不碰。」

韓竟這句話說得一點都算不上溫柔，甚至還有些煩躁，帶著一種責備的意味。夏炎本來情緒就很低落，聽韓竟這麼說，更是愧疚得不行，急切地想要解釋，「不是，韓竟，並沒有——」

他伸出手想要拉住韓竟，卻被韓竟退後半步躲過去了。那時小孩的眼睛裡有幾秒鐘都籠罩在一種卑微到了極點的乞求裡，而後那眼神再次慢慢冷了下去。他僵硬地扯出一個像是笑的表情，盡量把頭埋得更低。

「好，好……好得很。」韓竟咬著牙說道，拖來一把椅子坐在夏炎對面，「我進來之前，你在看微博吧？不是挺會吵架的嗎？這次怎麼沒見你開小號噴回去？」他抱著手臂往椅背上一靠，聲音中滿是譏誚的味道。

「……」夏炎吸了口氣，抬起眼怯怯地望了眼韓竟，就只是那麼一眼，又飛快地垂下視線，最終什麼都沒有說。

韓竟冷笑了一聲，「我看你之前教訓那個找我茬的混子的時候，還有在微博上為我出頭的時候，都挺勇猛的啊。因為這次要維護的人不是我，是你自己，所以就不靈了？」

夏炎手指緊緊絞在一起，反覆咬著嘴唇，仍是沒有說話。

韓竟點了點頭，又氣急敗壞地搖了搖頭，猛地把桌上的電腦和資料一把推到一邊。

「我們這一年都特麼白過了！你明明就在怕我，明明不想讓我碰你，你說出來啊！為了讓我高興就勉強自己，這跟最初在一起的時候有什麼區別？你以為你這麼做我會高興嗎？……真是好得很！」

他狠狠把右手手肘砸在桌子上，將手臂伸到夏炎面前。「掰手腕你會吧？來！」

夏炎顯然被韓竟激動的情緒嚇到了，大睜著眼睛望著他，好半天都沒反應過來，直到韓竟又說了一句，才怯生生地把右手伸過來，跟韓竟握在一起。

「我記得你說過……願意接受我給你的一切，願意相信我對你永遠是善意的，無論我離你多近，都不會感到恐懼。」韓竟歎了口氣，稍微平復了聲音，仰頭望著天花板，這樣說道。然而夏炎把嘴唇咬得更緊，用盡全身的力氣，似乎仍舊不夠回答。

韓竟等了好一會，終於認命似的笑了笑，「算了，還是掰腕子吧，我數到三一起開始。」夏炎不明所以，只是點點頭，表示自己聽懂了。

兩人都盯著對方的眼睛，韓竟的眼神顯得格外認真，而夏炎眼中除了對方的倒影，卻只有一片空落。韓竟壓低聲音，緩慢而嚴肅地數著口令：「一，二，三——」

數到「三」的那一刻，他猛然施力，夏炎的手幾乎是應聲砸向桌面，發出一聲震耳的悶響。

夏炎疼得咬著牙連連吸氣，韓竟剛一鬆手，便把手縮回去甩了好幾下，想盡量緩解一點疼痛。

韓竟絲毫沒有理會，再次把手肘支到桌子上，「再來！」

這次夏炎猶豫了許久才將手放上去，結果又是剛一開始，就被韓竟狠狠扳倒，砸在桌面上。

「唔——」他忍不住叫出聲來，雙眼已經被疼痛激出了眼淚，然而韓竟沒有任何停下來的意思，又一次把手支在桌子上。

「很疼吧？可惜我是不會手下留情的。不想疼就自己使勁。我允許你用兩隻手。」韓竟啞著嗓子低吼道：「再來！」

夏炎沒有辦法，只能再次把手放上去。

韓竟說不會手下留情，就是真的毫不留情。兩人體格差擺在那裡，臂力相差甚遠，前面五六次幾乎都是韓竟對夏炎單方面的摧殘。後來夏炎疼得受不住了，咬著牙用上死力氣，才能跟韓竟打個平手，讓自己不至於被砸得那麼狠。

這樣又比了許多次，夏炎拼盡全力，幾乎從椅子上站起來，拿全身的重量壓上去，終於贏了韓竟一次。那時兩人都重重地喘著氣，夏炎猛地抬起頭去看韓竟，竟見韓竟痛苦地皺著眉，滿臉都是淚水，似乎已經哭了很久。

「我之前……在《廣陵散》的籌備發佈會上，曾經說過一段話，希望觀眾能夠對藝人寬容一點，希望這個圈子的環境能夠開放一點，平和一點，不要有那麼多的戾氣。當時你在取材，可能沒看到這段視頻。那話說得挺漂亮的，後來發到網上，有好多人點贊……」

韓竟勉強笑了一下，抬起手摀住嘴唇，眼淚抑制不住地往下掉，「可是我知道那段話除了讓我說得爽了以外，根本就沒有任何用處，因為到今天，我還是沒有辦法保護你，遠離這圈子裡那些黑暗和暴力。」

他輕輕捧起夏炎的手，因為呼吸不穩，帶起一陣輕微的抽噎。夏炎手背上一大片都是青紫的顏色，還有不少地方磨破了皮，正在往外滲著血絲。

「你對我說過你內心的感覺，你說在你的世界裡，外界的一切都很可怕，讓你感到焦慮和恐懼……你說你這是得了病，是因為你跟別人不一樣。這樣太辛苦了，所以我總是想讓你能生活地更輕鬆一點，總是希望你能學會信任我，希望你能學會接納他人。可是夏炎啊……我沒辦法對你說這個世界是什麼美好的東西，每個人的生活中都會不斷遇到各種各樣的入侵者，被各種各樣的壓力擠佔著生存的空間，承受各種各樣的責難和傷害。你對這個世界的印象並沒有錯，這裡原本就是一個充滿了敵意、讓人恐懼的鬼地方。」

韓竟在夏炎指尖上印下一吻，抬起頭來直視著夏炎的眼睛。

「夏炎，你得知道，所有人都在這個充滿了敵意的世界上掙扎求生，只要活著，就要面對無數的苦楚和艱辛，永遠不可能有真正的安逸。所有人，包括你，也包括我，大家都是這麼過來的。人與人的區別只在於，有些人害怕了，猶豫了，被逆境所打敗，從此再也站不起來。還有一些人，他們咬著牙去戰鬥，雖然受了傷，流了很多血，但是最終他們會獲得勝利，他們會發現，自己有了一身堅硬的鎧甲，而那些曾經指向他的無比猙獰的利刃，也不過就是些唬人的把戲。」

「夏炎啊……我想要保護你，想要讓你不受到任何傷害。你那麼好，那麼善良，永遠不會去傷害別人，憑什麼你要遭受這些呢？……你不會知道，看著你受傷的時候，甚至是我自己傷害了你的時候——我的心裡會有多疼。」

他停頓了一下，視線稍微別向一邊，而後如抽噎一般地吸了口氣。

「……可是那是不可能的，夏炎，那是不可能的。我不能代替你去與你的敵人搏鬥，你只能靠你自己。好比蟲子在破繭成蝶的時候，如果借助了外界的幫助，就會一輩子飛不起來。真正能夠保護你的人，就只有你自己。你所面臨的那些苦難，僅僅靠逃避是解決不了的，並不是你勉強自己從殼裡走出來，就能夠看到美好的樂園，勉強自己接受別人，就能發現這個世界只有善良和喜悅，並不是吃點藥或者找心理醫生咨詢幾次，就能一勞永逸擺脫世上的所有敵意。樂園從來不存在，敵意也會一直繼續下去。」

他雙手將夏炎的手捧在手中，微垂下視線，猶如在進行一場鄭重的祈禱，神情悲傷，卻無比虔誠。

「夏炎，可能我這樣說很殘忍，可是你的病治不好，最高明的醫生也治不好。你的世界一輩子都會是這個樣子，無論你走了多遠，你週遭景色都不可能改變，唯一的解決辦法就只有戰勝他們，變得比那些企圖傷害你的事情、比那些企圖傷害你的人，都更加堅強。到那個時候，你才能看見這個世界真實的樣子。」

夏炎一直深深低著頭，肩膀不停地發著抖，卻始終沒有將手抽回來，反而稍微用力，回握住了韓竟的手。良久良久，韓竟終於聽到他用極小的聲音問道：「……可是，我該怎麼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