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殺青宴2

沒有鑲著金邊銀花鑽石字，就是一張最普通的名片，上面大大方方地印著行楷體的「夏奕」兩個字。

韓竟把那名片拿在手裡默默地看了半晌，牽起唇角極淺地笑了一下。

在殺青宴上大張旗鼓地送花來，還明明白白留下名片——這不遮不掩的行事作風，倒是跟夏奕骨子裡那股掌控全局的高傲很相符。

他還專門上網查了一下香檳玫瑰的花語，因為香檳玫瑰在花卉市場上大受歡迎，介紹也尤其豐富一些，一大串雜七雜八的說法之後，類似總結的一句竟是——「我只鍾情於你一人」。

韓竟嘴角的弧度禁不住彎的更大了些，也更冷了些。

能被夏總這種人鍾情，他還真是榮幸之至。

之前韓竟表面上應承著與夏奕的承諾跟夏炎在一起，實際上卻從來沒有一天履行過一個敗家男朋友的職責。當然他並不覺得夏炎能有今天這樣的成長，其有任何一分是他的功勞，但夏炎就如同初生的筍尖，只要卸去了負擔和阻力，有一點點引導，一點點光和水，就能夠以驚人的速度奮力生長起來。

韓竟自認沒幫過夏炎什麼，他所做的唯一一件事，就只是眼看著夏炎的成長，沒有成為他的阻力而已。

這事終歸瞞不過夏奕的耳目，就算他跟夏霖的交易沒有暴露，他現在的態度也顯然無法讓夏奕滿意。

如果從局內人的角度來看，這種中立的不作為，大概像極了在逼對方加碼。

而夏奕在這節骨眼上送花過來，怎麼想也不可能是單純的好意。不如說他就是想借這束花告訴韓竟，現在得意還太早了，一切都從未脫離他的掌控。如果韓竟仍願意聽從夏奕的安排成為他在奪位戰爭中的助力，那麼他的未來都會如夏奕許諾的、如這花束所昭示的一般輝煌美好。

而如果韓竟不願成為夏奕的盟友，這束溫婉動人的玫瑰，它所負載的含義就不再是賀禮，而是宣戰的戰書。

就像周禮說的，韓竟所處的位置，會成為左右這一場勢必血雨腥風的家族戰爭的關鍵。這是夏奕給韓竟的最後一次機會，從這以後，廝殺的帷幕就將正式拉開。

這一切來得都比韓竟想像得快得多，然而他也覺得這樣剛剛好。與其一直等下去，不如盡早來個了斷。

……夏總，你大概不知道，有人也已經等你很久了。

韓竟慢慢把整篇香檳玫瑰的介紹都看完，被那文章肉麻的描述和煽情弄得也有些心跳加速——花語是「我只鍾情於你一人」，拿來送小孩不是很合適嗎？以後找個機會買給他……

他這樣想著，剛把頁面關掉，就感到有一隻手格外溫柔地輕輕搭在了他的肩膀上，抬頭一看竟是顧宵。

顧宵雖然只是出演一個相對重要的配角，但之前鬧過那麼些事，誰也不會忘了他跟韓竟是義兄弟關係，而這部劇就是他倆拍來紀念父親的。所以他在劇組之中一直佔據了很重要的地位，今天的殺青宴上，也是眾人爭相敬酒的對象。

在這樣的場合，兄弟二人如果表現得太過親密怠慢了他人，未免就顯得不夠周全。顧宵心思一向細膩，也是等到宴會後半眾人都喝得差不多了，才第一次來到韓竟身邊。

當然，對韓竟，他也非常清楚逼得太緊反而會適得其反的道理。

顧宵喝了不少酒，臉頰微微有些泛紅，韓竟知道他是喝酒不容易臉紅的體質，只是臉頰上這樣一點點，可能就已經醉了七八分。他的眼眸被酒精激得比平時更加濕潤，在宴會廳暖色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澈通透。那雙眼睛的線條那麼柔和，明明沒有笑，卻又像隱約帶著體貼的笑意。

「……那束花有什麼問題嗎？本來是殺青的好日子，怎麼好像被它影響了心情……」他稍微伏低身體，湊到韓竟耳邊關切地問道。

韓竟稍微恍惚了一下。兩個人實在太默契了，即便已經分開了這麼久，即便在他心裡早已無法再接受顧宵，可這麼多年的共同生活，仍是讓他們能夠輕易地瞭解彼此的每一個細微的動作和眼神所代表的含義。

這本來不算什麼。讓韓竟覺得難以接受的是，有一個瞬間，他竟然想要去握顧宵的手。他的身體先於大腦順從了多年來養成的習慣，並且，在那個瞬間，他竟確實地感覺到安逸和輕鬆。

慣性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他曾經真誠地以為自己已經徹底放棄了顧宵，將這個人驅逐出了內心所有的角落，還剩下的唯一的感情就只有恨——在兩個人斷絕了一切聯繫的那段時候或許確實如此。

然而只要有任何一點的接觸，只要能夠看到這個人的臉，聽到他的聲音，能夠每天與他說上一句話，那些在韓竟生命中扎根太深的習慣就會如漲潮的海水一般湧上來，在短短幾個月的時間之內，將他整個人、每一寸皮膚、每一個細胞都淹沒。

他到這裡才終於明白過來，想要真的將這個人的痕跡從自己生命中根除，他所要克服的慣性會有多大。

……很可能，這也是顧宵早就計算好的。

韓竟就只猶豫了片刻，下一秒鐘，他仍是將左手蓋在顧宵搭在他肩膀的手背上，稍微用力握了握，就像想要從對方那裡汲取一點力量。他的動作那麼自然，彷彿兩人之間從來沒有絲毫芥蒂，一切都還是過去的樣子。

韓竟像是依戀對方的體溫那般，就那麼握著顧宵的手停留了好一會，而後他無聲地歎了口氣，將夏奕的名片遞給顧宵。

「這是……」顧宵在看清那張名片的瞬間明顯地慌張起來，或許是酒精起到了放大情緒的作用，他用力搖了搖頭，猛地直起身來像要急切地表達什麼。

「不是我——我什麼都沒有對他說過，你的事也好，劇組的事也好，一句話都沒說……我不是為了當間諜才參演的，就只是想為你做點事而已……真的，韓竟，你相信我——」

顧宵這樣說著，握著韓竟的手下意識地緊了緊，望著韓竟滿眼都是乞求，又小聲補了一句「相信我」，聲音幾乎有點哽咽的味道了。

韓竟盯著他看了一會，慢慢垂下視線，平靜地說道：「我說過，只要你對我說實話，我就會相信你，這句話到現在都仍然有效。」

顧宵怔忡半晌，整個人都像是洩了氣那樣，緊繃的線條徹底癱軟下來。他彎下腰，隔著椅子背從背後輕輕摟住韓竟，見韓竟並沒拒絕，才小心翼翼地將額頭抵在他的肩膀上。

「謝謝你……」他長長地歎了口氣，混著疲憊和欣喜，這樣說道。韓竟稍微點了一次頭，也抬起手覆在他的手臂上，內心卻只有一片麻木。

夏奕的這束花，顯然跟顧宵沒有關係。莫說夏奕這麼多年都能默許顧宵跟韓竟在一起，不使任何手段插手他們之間的事，自己只是甘願做一個追求者，就說他堂堂夏總有多少親信多少眼線，要摸清自己想知道的，有必要動用到自己的情人嗎？

顧宵大概是真的喝醉了吧……否則怎麼會因為這樣的理由，就慌張到這種程度？

韓竟仰起頭來，讓自己離身後的人更近了一點，做出一個彷彿靠在他肩上那樣的姿勢。

演得這麼假，反倒像是真的了……

「……對不起，是我太敏感了，」顧宵勉強笑了笑，含混地說道，「我知道……自己做過錯事，傷害了你，像我這樣的人，本來已經不敢再奢望得到你的信任，可是你卻說願意再給我一次機會……無論這是不是真的，我都想要相信，幻想著如果自己能把一切都做好的話，不再犯任何錯的話，也許會有那麼一天，還能得到你的原諒……要是這些努力到最後都因為一個誤會功虧一簣，我想，我真的會受不了……」

他停頓了一下，手臂稍微收緊了一點，「韓竟……如果我真的再做出對不起你的事，哪怕只是對你說一句再小的謊話，我都會從你的面前永遠消失。所以……你答應我，千萬別誤會我好不好？……我知道你想做什麼，如果……如果我能幫上你的話——」

所謂的幫忙是指什麼，韓竟當然懂。顧宵對夏奕大概並沒有什麼感情，可即便是如此，利用情人這層關係去做傷害對方的事，都會陷於不義的境地。而顧宵這句話最精妙的地方，卻是將最終的決定權推給了韓竟。

如果有一切過錯，都將由他來背負，有一切的血債，都將染滿他的手——這都沒什麼。

——我曾背叛過你，傷你那麼深，而今你會不會為了自己的慾望，再教我去背叛別人？

這沒什麼。

他韓竟本來就不是什麼好人。

韓竟撥開顧宵的手臂，轉過頭來深深地望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那麼茫然，水汽甚至更濃了不少。

「顧宵……有件事我一直在想，但一直也沒有想明白，你能不能告訴我，究竟在我這裡有什麼，是夏奕給不了你的嗎？」

顧宵深吸了口氣，像是急著想要回答，最終卻一個字都沒有說出來。

韓竟等了好一會，終於垂下視線，微搖了搖頭。

「你放心，我會請你幫忙的。我知道這會讓你的處境很為難，所以我只找你一次，請你幫我做一件事。如果你做了，如果你沒再騙我，如果……到那個時候，我們都還活著，那我們之前的一切恩怨就一筆勾銷，我不會再怪你，你也不再欠我什麼。以後不必總把對不起我這種話掛在嘴上。」

這是一場看誰能將底牌留到最後的賭局。然而無論顧宵真正的意圖是什麼，韓竟就只想把它當成是一場了斷。

「如果你騙了我……」

韓竟沉默半晌，又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我會做出什麼事，但是我可以跟你保證，到那個時候，絕不會是你從我眼前永遠消失這麼簡單。就算你不來找我，我也會去找你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嘴角噙著笑，眼神卻冰冷如刀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