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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星重生》第86章
第86章 別離

陳曦的電話好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來,什麼慾望都澆滅了。韓竟翻了個身坐起來,怔怔地看著手機,半晌才輕聲說道:「醫生說人要不行了,可能就這一兩天的事。」

韓竟像被自己的聲音嚇了一跳,猛地打了個哆嗦,望著夏炎的眼神透著極深極深的迷惘和頹唐。兩人這樣對視了好久,最終夏炎挪過來,緊緊握住他的手,只說了一句:「我陪你去。」

已經顧不上再去糾結該以什麼樣的身份,或是如果被別人看見應該怎麼辦,到這個時候唯一的想法,就是要陪在韓竟身邊。

在他人生中這樣的場合,陪伴他一起度過。

韓竟跟夏炎趕到醫院的時候已經是夜裡9點多了。自從那天網友圍攻韓采蘭並且曝出她的手機號以來,她就沒再在醫院露過面,記者堵不到人,加上事件熱度已經消退,也就沒再駐守。住院部一片都沒什麼人,倒也沒人去注意他們是誰。

醫院聯繫不上韓采蘭,無奈之下找到陳曦,這才讓韓竟知道了這件事。陳曦早就等在那裡,老遠就見韓竟跟夏炎一起過來,到了近處也並沒說什麼,只是看了夏炎一眼,對他極其鄭重地點了點頭。

雖然之前隔空吵了那麼久,這卻是韓竟第一次真的來到醫院,真的要跟那個可能是他親生母親的人見上一面。他站在病房門口,侷促得像個孩子,抿了幾次唇,才艱澀地問道:「……不是說病情很穩定嗎?怎麼會這麼快?」

陳曦歎了口氣,「癌細胞早就擴散,已經沒有什麼有效的治療方法,醫生說能拖上一年已經很不容易了。」

韓竟像是無法理解那般地緊緊皺著眉,看著陳曦又看著病房的門,嘴唇抖得厲害,張了張口想要說什麼,深吸了幾口氣,卻一句話都沒說出來,手緊緊握著房門的把手,無論如何都不敢推開。

他又轉過頭來望著夏炎。有那麼一瞬,夏炎彷彿從那眼神之中看到了一絲類似於乞求的情緒。夏炎抬起手搭在韓竟手背上面,並沒有用力,只是輕輕蓋在那裡,想要傳遞給他一點點堅定。

韓竟深深低下頭沉默了許久,用極慢極慢的速度壓下門的把手。那動作看起來那麼艱難,一厘米一厘米地下去,又費盡全身的力量,才將那門緩緩地推開。

他邁步進去,腳下步履穩健,面上神色也一派自如。只有夏炎知道,韓竟握著自己的手那麼緊那麼緊,彷彿握著他在這世間最後的依靠。

從門口到病床只有幾步的距離,韓竟卻像走了整整一輩子,走過無數他不願回憶的往事,走過他承受了太多屈辱和痛苦的童年,走過他心中曾經瘋狂滋長而從來無處發洩的憎恨和怨懟,回到一切都開始之前,他也想像夏炎那樣問這個人一句,當年她心中到底在想些什麼,如果無意承擔身為母親的責任,為什麼還要將他生下來。

然而,等他終於在病床旁邊停下,這一切繁雜的思緒都在一瞬間煙消雲散了。他平靜而堅定的緊握著夏炎的手,靜靜地望著病床上的人。

癌症末期是非常磨人的,一切的醫療都已束手無策,只能一點點地耗盡生命僅剩的能量,在極端的痛苦和折磨中,走向注定的終末。病床上女人已經瘦得脫了形,臉色暗得可怕,眼眶深深地凹陷下去,身上插滿各種管子。從她身上已經看不出太多生命的氣息,只有心率儀機械而冰冷的聲響,微弱地訴說著這個人還沒有離去。

……這是那個拋棄他的女人麼?

那個拋棄他的女人,現在正以這種一切生命在面對死亡時都平等的、淒慘而卑微的姿態,躺在自己面前,即將迎來最後的永眠。

韓竟心中千萬種複雜的情緒混雜在一起,倒只剩下一片絕對的平靜。他默默站了片刻,而後回身走到門口,對陳曦說:「姐,太晚了,你先回去吧,我在這守著,說什麼都沒道理讓你跟這熬夜。」

陳曦憂慮地看著他,似乎終究無法放下心來。韓竟勉強笑了一下,「沒事兒,你回吧,別擔心。我沒事,真的。」

陳曦最後還是猶豫著點點頭,沒再說什麼,只是輕拍了拍韓竟的肩膀。

他又回過頭來去看夏炎。夏炎也認真地看著他,慢慢搖了搖頭,用很輕的音量、卻是格外肯定地說道:「我不會走的,你別白費力氣了。」

韓竟什麼也沒說,靜靜地看了夏炎一會,而後低下頭來,算是同意了。他搬了凳子,跟夏炎在病床邊上坐下來,輕輕攬著夏炎的肩膀,讓他靠在自己肩上。

「要是困就睡一會,我什麼時候累了,就叫你起來換班。」韓竟小聲說道,在夏炎發頂輕吻了一下,「謝謝你。」

夏炎也明白就這一夜韓竟無論如何是不會睡的,會這麼說也只是想讓他心安理得去休息而已。他沒說話,只是安靜地偎著韓竟,將自己的一部分重量放在韓竟身上。

到這種時候,兩人都不需要再多說什麼,只是相互分享的這一點重量,對於彼此,就已經足夠了。

韓竟並沒有真的護理過病人。之前養父病重,他絕大多數時候都為了籌集天價的藥費在外面拚命忙碌奔波,顧宵心思細膩,也將養父的生活照顧得很好。

可那時的他卻也真真切切地目睹了一個生命的枯萎。養父那樣年輕,那樣健康,身上永遠帶著學者的儒雅和正直,看人的眼神無比明亮。就是這樣的人,卻在疾病的折磨之下,緩慢而無可挽回地走向死亡。病痛磨去了他身上一切的神采,將他的一切精神慢慢地抽乾,最後連靈魂都絕然奪去,只剩下一副乾枯的軀殼,作為生命的遺骸。

偶爾他也會有一絲慶幸自己當時沒能見到父親最後一面,這樣至少他不用直接面對那場無可避免的別離。否則,那種壓倒一切的絕望和悲慟,一定會將他淹沒。

而現在呢?他該以怎樣的心境,來面對另一個生命的逝去?

韓竟不知道。

他不知道。

整整一夜,韓竟就那樣安靜地坐著,聽著心率儀機械而冰冷的響聲。他將夏炎摟在懷裡,靠支撐著愛人的那一點力量,來確認自己的存在。

到凌晨四五點的時候,大概是麻醉劑的藥效終於過去,病床上的人明顯不安穩起來。夏炎也一直沒有睡,見她醒了便直起身來,輕推了推韓竟。

韓竟往前探了探身,手臂支在床沿上,猶豫了一下,輕輕捧起了女人的手。他不敢用一點力,就只是極輕極輕地捧著,好像捧著一件極度脆弱的易碎品。

那手上直到現在都沒有太多的皺紋,只是瘦得只剩皮包骨。可以想像在健康的時候,也會是怎樣美麗豐潤的樣子。

女人也感覺到了韓竟的手,便轉過頭來,略顯遲緩的目光落在韓竟身上,又轉向他身邊的夏炎,細細地打量著。那目光最後又落回韓竟身上,而後久久地停在那裡,渾濁的眼中像是湧起了一絲淚水。

那時韓竟隱約看見女人微笑了一下,是那種極度欣慰而滿足的笑,卻轉瞬即逝,再無蹤跡。女人乾澀的嘴唇微微動了動,好像想要說什麼,韓竟貼耳過去,就只聽到氣流摩擦聲帶微弱的嘶嘶聲。

「疼嗎?想起來坐一會嗎?」韓竟耳語般地問。女人猶豫了一下,而後微微點了點頭,眼中透著一種小心翼翼到了極點、卻是無以復加的幸福。

韓竟於是慢慢扶著她坐起來。肺癌末期癌症轉移到脊柱,會伴有劇烈的背痛,韓竟不敢讓她再用背靠著,只能從正面抱著她,讓她靠在自己身上。

這樣抱著她,韓竟才真正感覺到她竟是那樣瘦的,那份倚在他身上的重量輕得像片羽毛,彷彿風一吹就會消失,永遠再找不見。

韓竟心中一片酸楚,深吸了口氣,輕聲說道:「試著再睡一會吧。」他能感覺到懷中的人又點了點頭,仍是帶著那樣無比的幸福。

女人沉沉睡過去,這一次就再也沒有醒來。韓竟聽著心率儀的聲音一點一點慢下去,一直慢到足夠維持生命的頻率之下。他放開懷中的人想要去叫醫生的時候,電波終於完全停止,化為一條冰冷的直線。

天亮了。

溫暖的陽光一束束地從窗子照射進來,映起大片空氣中飛舞的灰塵。

那天後來程序性的事情都是夏炎處理的,韓竟一直呆坐在病房的椅子上,看著人們進進出出,那人生命最後的遺骸被抬走,病床上又換上新的床單和被褥,彷彿並沒有那麼一個人曾經存在過。

直到一切塵埃都落定,夏炎又回來站到他面前。韓竟仍是垂著視線,好半天才嘶啞著嗓子開口。

「……我記得你之前說過,喜歡我的骨架……」

夏炎點了點頭,知道韓竟大概並沒看到,又輕聲應了一句:「嗯。」

韓竟擺了擺手,比了一個意義不明的手勢。

「她……手骨的形狀跟我很像,幾乎一模一樣……」

夏炎沒說出話來,最終只是張開手臂。韓竟第一次這樣急切地投進他的懷裡,脆弱得像個孩子。

「我以為,她至少會給我一點時間來恨她……」

韓竟幾乎是咬著牙說道。他把臉埋進夏炎的衣服,深深地吸了口氣。

很久之後,夏炎才聽到韓竟含混的聲音:「他們都走了……」

夏炎以手代枳,輕輕順著韓竟的髮絲。韓竟環著夏炎腰身的手更緊了一些,彷彿真誠地恐懼著某一天,連面前的人都會無可挽回地離他而去。

「他們都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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