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剁椒魚頭
無論從哪個方面來說,跟夏耀榮的見面都太重要了。夏氏現在還是中國乃至亞洲傳媒業當之無愧的龍頭老大。夏耀榮雖然年紀大了,這幾年已經退居二線,將集團公司大小事務都全權交給夏霖打理,但手裡還捏著至高的生殺大權。在這花花綠綠的娛樂圈裡,老爺子想讓一個人紅,就只是眨眨眼睛的事情。相應地,他要是看哪個明星不順眼,也只要眨眨眼睛,就可以讓他從此被雪藏到死。
從夏霖接管董事會以來,除了集團公司的重要場合,老爺子已經極少在外人之前露面了。尋常小明星想抱他的大腿,根本連門在哪都找不著。這次夏耀榮主動提出想見韓竟,並且因為聽說韓竟之前救過夏炎的命,而先入為主對他印象不錯。這對韓竟來說,可以說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而且,雖說他跟夏炎在一起的事情並沒有打算告訴任何人,也從不奢望能夠得到夏家人的認可,可兩人在一起生活,潛意識上他仍是將夏炎的父親視作親人,心裡總是有那麼些希望能夠給對方留下好印象的。
總而言之,見家長這事,是一等一的大事。
在夏奕家裡擺家宴款待,不僅夏耀榮在,連夏奕和夏霖都悉數到場,從夏耀榮的角度來說,以這種形式來招待韓竟,已經是對於一個與夏家並無交情的外人的最高禮遇——畢竟籠統地說,是韓竟救了夏炎的命。可一個是陰險狡詐的哥哥,一個是暴力傾向的姐姐,這嘉賓名單讓韓竟怎麼看都覺得是場鴻門宴。
——越是這樣,越是需要慎重準備。
韓竟受傷之前已經有一陣沒剪過頭髮,這回又在家窩了一個星期,頭髮正經留長了不少。出《Gargoyle》的時候,公司就給他配了專用的造型團隊,造型師Ruby是個特別時髦的日系萌妹子,才21歲,雖然是出道不久的新人,造型設計的技術和創意都非常過硬,已經得過不少大小獎項。
這回韓竟閉關一個星期,Ruby早就摩拳擦掌準備大展身手,要潮要酷要性感熟男紳士風度,就等韓竟一句話呢。誰知韓竟從頭到尾面無表情地翻了一遍Ruby那200多頁的作品集畫冊,之後又訥訥地合上了。
「有沒有那種……呃,普通一點的?」韓竟有些為難的說道。
「……哈?」
明星造型都要盡量發掘出每一絲個性,凸顯每一個亮點,力爭與眾不同,讓人過目不忘,你到老娘這來找「普通」二字,不是搞笑一樣嗎?——Ruby歪著頭,向韓竟拋去一個萬分不解的眼神。
韓竟抓了抓頭髮,「我這麼說吧,應該就是……那種30歲左右的企業高級白領會剪的頭髮,中規中矩沒什麼出格的地方,讓人基本不會把注意力放在髮型上,長輩第一眼看上去就會覺得『這人應該是個正經人』——的那一種。」
「……哈?」Ruby仍是歪著頭,僵硬地撇了撇嘴,「哥,你是明星,又不是企業白領,你做頭髮就是要給人看的……要是別人注意不到,那不是白忙了麼?」
韓竟乾笑了兩聲,「——不瞞你說,我……咳,要去見家長,得考慮一下長輩的品味。」
一句話徹底點燃了萌妹子的八卦心,「等等等等,哥你說見家長?是我理解的那個見家長嗎?你有對象了啥時候的事我怎麼不知道?她長得漂亮嗎?怎麼辦這回全天下的女同胞又少了一個可以YY的男神!你們進展到哪個階段了?讓我猜猜,二壘?三壘?不會已經上本壘了吧——」
Ruby窮追不捨,問得韓竟面紅耳赤。最後妹子一邊感慨著「嚶嚶嚶好男人都名花有主了」一邊給韓竟剪了頭髮,據她自己聲稱這款髮型的題目就叫——「家長殺」。
韓竟對著鏡子自我欣賞了半天。要說Ruby不愧是對時尚造型有獨特見的的,不僅韓竟提的幾個要求她都做到了,而且刻意剪得短而薄,營造出格外挺拔的質感,體現業界精英的自信和朝氣的同時,又不失一份含蓄的內斂儒雅,可以說這髮型放到高級白領商務聚會裡面,也會是最搶眼的。
夏炎對韓竟這新髮型愛得不得了,興沖沖地圍著韓竟,拿那台尼康照個不停。韓竟也樂得配合,讓擺什麼pose就擺什麼pose,讓換什麼衣服就換什麼衣服,倆人一氣照了幾十張,單反相機原本效果就好,夏炎對攝影又不是外行,這樣拍出來張張都堪比硬照,帥了夏炎自己一臉。
夏炎有意挑了一張比較普通的,用PS簡單修了修,拿韓竟手機發到了他微博上去。
「就這一張還捨得發出去,別的都是我個人私藏,別人想看絕對沒門。」夏炎捧著相機美美地轉了一個圈,逗得韓竟笑個不停。
髮型的事情算是解決了,衣服韓竟不缺,專程去做新的反而刻意。還剩下的一個問題就是——禮物。
這事飄逸的級別可以評得上5A級,困難程度堪比證明哥德巴赫猜想。要知道,夏耀榮在全球華人富豪榜裡從來沒跌出過前三,而對一個手裡攥著幾百輩子花不完的錢,想要什麼就有什麼——而且有的永遠是級別最高質量最好的——的人,要送什麼禮物才有可能讓他看得上呢?
韓竟去問了夏炎,夏炎連連擺手:「不用送啊,他是想來感謝你救了我的命,又不是你去拜見他,救命恩人手裡還提著禮物過去,不是太奇怪了嗎?」
韓竟頓了一下,「……地點設在你哥家裡,家宴款待,還有你姐也會到場……難道真的不是咱倆去拜見他麼?」
夏炎被他說得一愣,「……對誒,你這麼一說還真像是——啊啊啊我這就要帶你去見我爸了嗎?拜見岳父大人?」
韓竟嚴肅地點頭。
「怎麼辦忽然緊張起來了……」夏炎撫著胸口順了好幾口氣,「你說的對應該帶點東西過去,帶什麼好呢?他什麼都不缺啊這題簡直無解……」
韓竟不假思索,「……按中國的傳統風俗,應該是要送酒。」
夏炎大眼睛無辜眨了眨,「——家裡投資的法國酒莊就有三家,他在舊金山的酒窖下面大得可以探險。」
呃……你這是在炫富吧……
韓竟嘴角抽了抽,又問:「那他有沒有什麼喜歡的娛樂活動?」
夏炎大眼睛又眨了眨,「娛樂活動的話……他挺喜歡打獵的,基本每年春秋都會去加拿大。他可厲害呢,我記得他打到過黑熊,還打到過馴鹿,大鹿角一直就放在舊金山別墅的客廳裡。啊對,他有一面牆的獵槍,從來不讓我們碰。」
呃……所以有錢人這都玩的是些什麼……
韓竟低下頭,慢慢揉了揉眉心,半晌才歎了口氣,無奈地說道:「你知道他喜歡吃什麼麼?既然是家宴,我早點過去,親自下廚炒個菜,也算是盡到心意吧。」
夏炎微微一愣,「……等等,你會做菜?」
自從他倆同居以來,一日三餐一直是夏炎負責,韓竟從來沒碰過灶台,進廚房最多也就是切個水果或者幫忙洗洗碗什麼的。夏炎還真以為他是大男子主義君子遠庖廚,只能硬著頭皮自己擼袖子上,作為廚藝的初學者可狠狠糾結過一段時間,天天查菜譜琢磨做什麼好吃,也結結實實做出過不少黑暗料理。
好在韓竟從來不挑食,無論他做成什麼樣子,都能面不改色地吃乾淨,絕對沒有一句怨言,而且吃完飯還會主動幫忙洗碗。
……合著其實這貨是會做飯的?
韓竟撇了撇嘴,「不然呢……難道跟你在一起之前我25年都是吃的外賣嗎?」
「哦哦……」夏炎點點頭,這才想起韓竟正經過過苦日子,關於這些生活上的技能,大概比自己要嫻熟得多。普通人家一年到頭也總要吃幾頓好的,請不起阿姨的話,可不都是自己做麼?
可他想到這愈發覺得不對勁:「——所以你會做菜?還是拿得出手去拜見岳父大人的水準?你之前只是故意偷懶逃避家務?」
「咳咳咳——」韓竟把夏炎指到自己面前的手指撥開,清了清嗓子,「這事我們可以以後再探討,現在先說重點,你爸爸喜歡什麼口味?」
夏炎聽韓竟這麼說,也暫時把個人恩怨放到一邊。「我覺得他應該是喜歡吃辣吧……我有位世伯是湖南人,我爸每年必須讓他給郵兩大罐辣椒過去……」
韓竟猛地想起夏炎吃變態辣時豪情萬丈的樣子,心說呵呵呵這大概就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不過這次菜應該不會做得太辣的,我還行,我哥和我姐都接受不了。」夏炎停頓了一下,又補充道。
韓竟想了想,「湘菜的話,剁椒魚頭怎麼樣?」
他上網查了菜譜給夏炎看,只有圖片就已經看得夏炎連連點頭,直吞了幾大口口水。
既然是孝敬岳父大人(?),總不好沒點準備直接就上陣,怎樣都得先來個軍事演習。說幹就幹,韓竟當天下午就去買齊了各種作料,又去市場稱了一條4斤重的大鰱魚,回來收拾好了醃上半個小時,上鍋蒸的時候已經香氣四溢饞得夏炎在廚房來回亂躥,蒸好之後燒一鍋熱油淋上去,濃郁的香氣和滋滋作響的聲音簡直將人的食慾勾到了極致。
韓竟又炒了個青菜燉了個絲瓜湯燜了一小鍋米飯。兩菜一湯擺上桌,夏炎已經迫不及待了。他看著魚頭上面紅艷艷的辣椒兩眼直冒光,連飯也沒盛,狠狠一筷子下去,夾了一大塊放進嘴裡。
「怎麼樣?你覺得夏董能接受麼?」韓竟雖說對自己的廚藝還算自信,但畢竟是北方人從來沒體驗過正宗的湘菜,這道剁椒魚頭做得究竟如何,他心裡也是沒底的。夏炎是最瞭解夏耀榮口味的人,如果夏炎覺得不錯,至少也可以算成功了一半。
夏炎狼吞虎嚥地把那塊魚肉吃完了,而後朝韓竟比了一個「噤聲」的手勢:「噓……食不言寢不語,專心吃飯。」
呃……
一頓飯吃完,夏炎還真就沒說話。他根本就沒吃米飯,也沒太顧得上青菜和湯,一氣風捲殘雲把那魚頭消滅了個乾淨,韓竟從頭到尾就只搶到兩筷子。等他終於吃飽喝足了,才慢條斯理地抽紙巾擦了擦嘴。
「我覺得還可以,好像味道有點不夠,你再找找有沒有更正宗的剁椒,豆豉也再多放一些,明天咱們再來一次吧。」夏炎微微皺著眉,嚴肅地說道,說完還打了個飽嗝。
韓竟半信半疑,心道看夏炎這狼吞虎嚥的樣子可一點不像是「還可以」而已。可夏耀榮到底喜歡吃什麼口味,到底就只有夏炎才知道,韓竟也沒有辦法,只得按他說的再重新做。
於是第二天晚飯又是韓竟主廚,一個剁椒魚頭一個上湯娃娃菜,還燉了一鍋秋梨湯。夏炎依舊風捲殘雲,然後拿紙巾抹抹嘴——
「比昨天好,可以多放油多放料酒少放點鹽,明天再接再厲。」
咳……是不是哪裡不太對?
這樣到週末正式去見家長一共四天,韓竟連著做了四天的晚飯,而且每晚都有一道超級硬菜剁椒魚頭。收拾魚可不是容易事,這麼在廚房泡了四天,韓竟幾乎覺得自己全身上下都是一股魚腥氣。
等到夏炎吃完了第四個魚頭,又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韓竟終於忍不住了,「我說,其實你就是變著法想折騰我多做幾頓飯吧?」
夏炎暗暗吐了吐舌頭,面上還是一本正經:「絕對不是,今天這個我覺得口味已經很好了。而且,我之前做了那麼多飯呢,你才做四天,也不多啊。」
韓竟又一次低下頭,無奈地揉了揉眉心。「想吃我做的菜你可以直說啊,咱倆何苦連吃了四天一模一樣的魚頭……」
「不一樣啊!其中有細微的差別你沒體會到嗎?反正都好吃!」夏炎挺直腰桿抗議道,然後又像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嗯你剛說什麼?想吃你做的菜可以直說?那你之前為什麼從來也不做菜?」
韓竟攤攤手,「因為你沒說過,我還以為你很享受做菜。」
「胡說!雖然我確實覺得做菜挺好玩的……但是你明明就是故意的,想偷懶逃避做家務的責任!而且倆人過日子本來應該能者多勞,你做的菜明明比我好吃,理應多做一點。看來我們應該排一個值日表,以後做飯兩人輪流負責,一人一天。」
韓竟連連擺手,「這不行,要是忙起來我晚上12點之前能回來還算好的,你之前也看到了。倆人過日子應該能者多勞,你空閒時間比我多多了,一人一天平均分配肯定不對。而且,雖然我不討厭下廚房,但是我更期待那種——忙完一整天可以在下班的時候給愛人打個電話說『老婆我今天想吃年糕火鍋』的感覺。」
夏炎聽前一半還一臉的憤憤不平,等到後半句的時候臉就刷一下紅了一片。他稍微糾結了半晌,而後疑惑地歪了歪頭,「……年糕火鍋是什麼?你愛吃這個?」
「咳……不不,那只是舉個例子。」
「而且你之前從來沒有給我打過電話說你晚飯想吃什麼啊。」
「以後會打的。」韓竟乾笑了兩聲,「總之你想吃什麼都可以告訴我,我有時間的時候就會做給你。……不過早飯我們可以一人一天輪班,早上我還是會盡量跟你一起吃的。」
這樣也算相互都做出了一些讓步,夏炎想了一會,點點頭說:「好吧,那就這樣吧。好吃的也不能經常吃,不然就審美疲勞了。」
被懷疑偷懶不做飯的事情總算揭過去了。韓竟微鬆了一口氣,又問:「話說回來,你覺得這魚頭怎麼樣?」
夏炎朝他舉雙手豎了大拇指:「都說要抓住男人的心,先要抓住他的胃,我覺得你現在有七八成的勝算能俘獲我爸的心!他到時他肯定會對你這兒婿讚不絕口!等他這一關過了,我哥我姐就好辦多了——」
韓竟心道恐怕你哥你姐那兩關才更不好過呢……話說「兒婿」又是個什麼鬼?
韓竟看著夏炎眉飛色舞地說著跟家人打交道的方法,禁不住微笑起來。他微微垂下視線,「你跟家裡人出櫃了嗎?」
夏炎正說得起勁,聽韓竟這麼問就愣了一下,「嗯?」
韓竟也不知他是沒聽清還是根本不瞭解「出櫃」是什麼,斟酌著又換了一種說法:「就是,你跟家裡人說過你喜歡男人嗎?」
夏炎慢慢搖了搖頭,「沒有誒,因為我之前沒喜歡過別人,也無從說起。家裡人可能會覺得我是喜歡女孩子的吧,我爸還在我出生的時候,給我跟一位叔叔的女兒定過娃娃親,不過我跟那個女孩子都從來沒見過對方,後來我爸以為我的病一輩子也好不了,就向那位叔叔取消婚約了。……其實我不確定我是不是同性戀。我會喜歡好身材,喜歡骨架均婷的人,這不限男女,只是很單純的對於美的欣賞和嚮往。但是要說真正喜歡一個人,那就只有你而已,我對其他人——無論男女——都不會有這種感覺。」
活到18歲就只喜歡過一個人、甚至對其他任何人從來都不來電,這種話如果從別人口中說出來,韓竟會覺得太夢幻,但放在夏炎身上,卻不是無法理解。很可能對夏炎來說,與除了韓竟之外的絕大多數人,要建立愛情這種關係,都是非常可怕而難以想像的。韓竟只是在種種機緣之下,走進了夏炎的世界,得到了他最珍貴的那一份信任。
韓竟沉默了一會,做了兩個意義不明的手勢。「你看,你喜歡我,我是一個男人,所以,在考慮讓你的家人接受我之前,是不是應該先考慮一下怎麼讓他們接受你喜歡男人這件事?」
夏炎不說話了,低著頭想了好半天,然後開始狠狠地扯自己的頭髮。
「好難,感覺沒有辦法啊……我爸應該不是不能接受同性戀,我哥一直跟Kay在一起,他也知道的,但是只當我哥是玩玩,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而且從來沒讓Kay進過我家門。可是我不想跟你這樣隨隨便便的啊。而且我哥雖然改了姓,但是按家規是進不了夏家宗族的,所以我爸也不太管他跟誰在一起或者什麼時候結婚,到我的話——他們不會逼我跟別人結婚吧?啊啊難以想像——」
夏炎把頭髮抓得一片亂糟糟的,又抬起眼向韓竟拋來一個求救的目光,「其實我對繼承家業沒什麼興趣,我上面還有我姐呢,她最靠譜了,也用不著我伸手……韓竟,不如我們私奔吧?」
韓竟噗嗤一聲笑出聲來,繞過餐桌走到夏炎身邊,一點一點解開他跟手指纏在一起的頭髮,又以手代枳,輕輕為他梳理著。
「剛才還說我做的菜有七八成概率俘獲岳父大人的心,現在就想私奔了,你的思維還真是跳躍。」
夏炎一把抱住韓竟的腰,「那你說怎麼辦?」
韓竟寵溺地對夏炎笑著,「不知道,總有辦法。」